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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山里行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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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时励一早起来去锻炼。接着悉悉索索的声音,是袁沐。
过了一会儿,袁沐才叫褚非烟:“小懒虫,睡醒了吗?”
褚非烟其实已经醒了,袁沐哗啦啦地倒水,她能不醒吗?于是她坐起来,看到袁沐,眨巴眨巴眼睛说:“我还没洗漱,你能别看我么?”
袁沐噗嗤笑了。其实,他觉得这丫头睡眼惺忪的样子挺美。
褚非烟看他笑,就皱了眉,别过脸去。以为他是笑她刚睡醒的样子很丑。
袁沐说:“卫时励叫我们给孩子们上课,你给不给他们上?”
褚非烟想了想说:“你上我就上。”
袁沐拍拍她的肩说:“我给你倒好洗脸水了,牙杯搁在饭桌上,起来洗漱吧。”
洗漱收拾完毕,七点半。卫时励也回来了,开火做早餐。说实话,这男人的生活过得健康极了,同样是二十一二岁,大学里那些男生,一百个里头有九十九个半个在这个世间都还在睡懒觉,剩下半个在做什么呢?褚非烟歪头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在做妈妈煎的荷包蛋吧。
想荷包蛋,荷包蛋就到了。真的,曹操要知道肯定生气。那女老师煎好了三只荷包蛋,用两个盘子扣着送过来了。
袁沐倒机灵,一见女老师过来,拉了褚非烟就出去了,说:“来,帮帮我。”
帮什么呢?
山里的朝阳真叫清新又热烈,袁沐看着天边的日头想了想,剪指甲?指甲刀在屋里呢。换药?药箱也在屋里呢。袁沐说:“那就帮我解闷儿吧,聊天。”
说聊天,褚非烟还真有话要说。褚非烟道:“我听卫老师说,他在这里教书教了三年了,我想问问,你是想让他回去呢?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呢?”
袁沐一笑:“这我可管不了。”
“卫老师可说了,是你叫他来这里的。”
“告诉你不要叫他卫老师。”
“嗯,好,卫时励说,是你叫他来这里的。”顺便瞪他一眼,想,这男人也别扭,男人都别扭。
袁沐声音淡淡:“他还说什么了。”
“不告诉你。”
“……”
“我问你的意见呢。”
“他应该也告诉你了,我的要求只有三年,三年到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我真管不了。”
“那你来做什么?”
“顺路。”
“我是问你,哎呀,不是叫你管,是你希望怎样?明白吗?”褚非烟皱着眉,面露焦急之色。
“明白。”袁沐笑,点头,转头看着远处山影,说,“若是叫我留在这里,我自认做不到。”
“你的意思是说?”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会希望他留下。”
“真的?”
“当然。他有适合他的地方,这里会有适合这里的人。”
“要是他自己想留下呢?”
袁沐失笑:“不可能。”断然肯定的语气。
褚非烟抿着唇。袁沐突然看着她说:“你说什么?”
“啊?”
“你们两个,过来吃早餐。”门口,卫时励遥遥地喊。叫“你们两个”,就是不叫袁沐的名字。
袁沐不理,盯着褚非烟说:“他说想留下?”
褚非烟摇头:“没有。”
袁沐微蹙了眉。褚非烟说:“走,去吃饭吧。时励哥哥在等呢。”
可不是,卫时励还在门口站着呢,一米八的个子,跟门框一样高。
袁沐看着女老师走回自己屋中的背影,只好暂且压下心中之疑,先去吃饭。
吃早餐的时候,两个男人还是不说话。褚非烟想,食不语。干脆自己也专心喝粥,吃荷包蛋。别说,荷包蛋煎得真不错。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袁沐突然开口,说:“小烟儿,一会儿给孩子们上课去啊。”
褚非烟差点从小凳子上栽下去,好容易稳了心神,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袁沐,愣是说不出话来。
袁沐却仿若无事地说:“不是说好了要上课的吗?卫时励的意思是,叫你讲讲大学生活。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如果想讲别的也行,只要那帮孩子愿意听。”那冷淡的神情平淡的语气,再典型不过的袁沐风格。
褚非烟很困惑,怀疑刚才那句叫人打冷战的“小烟儿”是不是自己的幻听。扭头一看,卫时励正低了头在笑。
褚非烟的困惑变成气恼,瞪着袁沐说:“谁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你不是说我上你就上吗?”
“我,我是说了,那你上吗?你先上第一节我就上第二节。”褚非烟想,哼,我可没这么好欺负,别想骗我。
袁沐声音淡淡:“我就不上了,我没什么可讲的。”
“那我也不上。”
“呃。”袁沐若有所思,转头对卫时励说:“她不肯上,我也没办法。”
卫时励最后一口粥喝进嘴里,差点没噎着。敢情这小子是故意。
褚非烟自然也听出来了。不敢置信地瞧着袁沐,心说,这袁沐这等鬼心思,难怪人家卫时励自小便不喜欢他。
而卫时励,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微低了头收拾盘碗,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有些恼。
褚非烟看了卫时励又看袁沐。怎么看都是袁沐欺负人。同情心顿时就倒向了低头不语的卫时励一边。
袁沐却还淡淡说:“你看我做什么?”
褚非烟说:“这课我还真就上了,不就是讲大学生活么?”
“呃。”袁沐再次若有所思,须臾,转向卫时励。
褚非烟心里一个激灵,暗道,该死,上当了。整完了卫时励,轮到她了。
果不其然,袁沐说:“她又答应了。那便叫她上吧,上完第一节课我们就走。对了,讲课费一小时五百,给你们打一折,五十。”
褚非烟被气着了,跳起来就要打袁沐。袁沐何等眼疾手快,跳起来就往外跑。两个人追着就到门外头去了。
卫时励直起身,听着外面清脆的气骂声:“袁沐,你这人真太坏了,太讨厌了。”温柔的讨好声:“我错了,我错了,我认错行不行?”他突然觉得羡慕,又有种像是做梦的感觉。
记忆中,袁沐从不这样整人,也从未这样调皮过。
他不知道转眼三年不见,是袁沐变了,开朗了,还是袁沐原本就有这样的一面,只是他卫时励不知道。
不管怎样,在这偏僻贫瘠的山里,生活看起来挺美好。卫时励洗着盘碗,唇角不自觉噙了一抹笑意。
八点钟刚过,孩子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校园里充满了盎然的生机。
这学校一共就三个教室,一二年级在一个教室,三四年级在一个教室,五年级单独一个教室,没有六年级。山里的小学是五年制的。
卫时励教的是三四年级,教五年级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叫张峰,也是校长,本地人,每天上完课回家住。
张校长来到学校见了袁沐,自然是一阵寒暄,还直说昨天上完课急着回家,没留意来了客人。
卫时励将他想让褚非烟上课的想法跟张校长一提,校长十分高兴,干脆把自己的课也停了,叫五年级的学生也搬了凳子挤到三四年级的教室里去听。他还想叫一二年级的孩子也挤进去,看看已经挤得满满的教室,只好作罢。
褚非烟虽然没做什么准备,但她一向有即兴演讲的能力,上了台倒也逻辑清晰。下面一双双小脸儿,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她讲着讲着,突然有些心虚,不知道将来这些孩子考上大学,发现大学生活并没有那么美好时,会不会回头怪她骗了他们。不过,那也没办法。迅速调整了思绪,继续从容讲课。
褚非烟在讲课的时候,张校长一直拉着袁沐说话。袁沐倒想问问卫时励今年为什么没参加高考,打算什么时候回北京。结果等他回头找卫时励时,早不见了那小子的影子。
卫时励一向心高,袁沐是知道的,原想着三年期限一到他就会立刻走人的。结果他今年没参加高考,袁沐心里本就纳闷。早上听了褚非烟的话,再想想如今卫时励的状态,心里真有些没底儿了。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后,褚非烟才要出教室,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蹭到褚非烟身边,有一个孩子问:“你们什么时候看电视呀?”另一个孩子问:“大学里男生和女生可以同桌吗?”旁边的孩子接过:“卫老师说大学生可以以谈恋爱的,当然能同桌啦。”
问题真是五花八门,褚非烟发现,虽然她讲了大学课堂讲了社团讲了勤工俭学等等,孩子们永远有更多的好奇心,而且他们好奇的东西,还是你想不到的,或者,你根本没想到这种问题也是问题。
褚非烟尽可能地耐心解疑时,已经有更多的孩子围了上来,她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教室门口了。
最后还是卫时励帮忙解了围,卫时励说:“同学们,褚老师累了,大家到这边来玩吧,这位袁老师会少林功夫,叫他练武术给大家看。”
褚非烟抬起头,正看到袁沐冷冷瞪了卫时励一眼。
大概是因为袁沐的气场比较冷,孩子们虽然围了过去,却都有些怯怯地站在一边。卫时励继续点火:“同学们,想看武术表演吗?”
“想。”声音虽然不响亮也不整齐,那一双双看向袁沐的眼睛却都是满满的渴望。
袁沐柔和了面部神情说:“叫你们卫老师唱歌,他唱歌最好听了。”
卫时励毕竟是他们的老师,只是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个声音说:“我们听过的。”
袁沐又笑笑,那笑容,带了几分为难。
褚非烟是难得看袁沐为难一次,站在外围看得颇为得意。这卫时励,哈,这明摆了是报复呢。
袁沐被围在中间,视线越过孩子们高高低低的小脑袋,落在笑得得意的褚非烟脸上。逆着阳光,她莹白的面孔上是浅浅淡淡错落的影,美得不可思议。
袁沐怔了一瞬,唇角不自觉上扬,勾出迷人的弧度。他扬声说:“非烟,我知道你跳舞最好了。”
褚非烟一下呆住。
袁沐的笑意扩大:“来,救救我。”
卫时励有些鄙夷地看了袁沐一眼,转对学生们说:“好了,大家赶快准备一下,上课时间快到了。袁老师和褚老师还要赶山路回去,我们不耽搁他们的时间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才有些不甘地陆续散去。有个小女孩蹭到褚非烟身边,扯了扯褚非烟的衣襟说:“褚老师,你是卫老师的朋友吗?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那一瞬,褚非烟是真被感动到了。
卫时励走到袁沐面前说:“去孤儿院?”
袁沐点点头:“去看看。”
“嗯。”卫时励微敛了目光,“我还要上课,就不送你们了。已经找好了人送你们,你们路上小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照顾好那姑娘。”
袁沐瞪他一眼,心说,轮得到你说吗?
眼看着卫时励转身要走,袁沐压下心里的一丝不爽,叫道:“卫时励。”
视线相对,袁沐说:“时间到了,准备准备,下月回北京吧。”
卫时励一笑,什么也没说,走了。
负责送袁沐和褚非烟的是个小伙子,姓张,叫张小固,人长得瘦小精悍,还没卫时励年龄大,说起卫时励时,一口一个“卫大哥”。
张小固提着箱子在前头走,袁沐和褚非烟跟在后头。张小固说,周末没事时,卫大哥也常会去孤儿院看看,他跟着卫大哥去过多次,所以这段路走得很熟。
山里的路曲折环绕,褚非烟分不清方向,但根据记忆,她觉得是在沿着昨天进山的路线往回返。
袁沐说:“没错,是在往外走。孤儿院离镇子并不远。但学校是没办法,深山里有村寨,就得建学校。”
张小固还用方言说了一些卫时励的事情,褚非烟听懂了大半。山路时而宽些时而窄些,时而平坦些时而坎坷些,路边的蔓草野花探出,柔软的叶片和花枝擦过衣角、裤腿或鞋面,仿佛自然和人的亲近。经张小固的热心介绍,褚非烟也认识了不少山里的植物,尤其是那些长在路边的野花野草,大都有发音奇怪的俗名,褚非烟学着方言的发音说出那些名字,觉得很有意思。袁沐却总是笑笑地看着她。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就脱离了进山时所走的路线。三个人都有些累了,也不再说话,只管专心走路。
后来他们穿过一个寨子,那寨子依山而建,房屋和院落稀稀落落,毫无规律,有穿着汗衫的老人孩子在树下乘凉,也有人扛着农具走过,虽没有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美好,却也自有一份安然自足。
袁沐和褚非烟各穿着一身户外的夏装,看在当地人眼中,终究是出挑,所以一路上遇到的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总忍不住会扭了头多看他们两眼。
褚非烟的眼睛也很机警,主要是警惕村里的各种小动物,尤其是猫和狗。袁沐看在眼里,知道她是怕,心里虽暗暗好笑,但在每次撞到猫狗时,却又忍不住去护着她。
村口的街角处有一家小卖部,门帘一动,从里面窜出一条黄狗,紧跟着,出来一个男人。
褚非烟躲在袁沐身后,当她的目光移到那男人身上时,电光石火间,她觉得自己的呼吸艰难起来,脚步也像钉在了地上,再不能前进一步。
身形瘦小,脸黑瘦,右唇角处有一颗黑痣。那样深的夜色中,她还是记住了这个人的外貌特征。记忆仿佛破土而出般,打斗,匕首,血色,在褚非烟的眼前铺开混乱的画面。
袁沐察觉到褚非烟的异样,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得那男人的侧脸隐隐有一两分熟悉。他在脑中搜索,却又想不起。
那男人正好转过脸来,和袁沐对视了几秒,突然神色惊惶,转了身,拔腿就跑。大黄狗反应了一瞬,也调转方向,迅速跟了上去。
那种惊惶神色,亦似曾在哪里见过。袁沐眉心微蹙,本能地握紧了褚非烟的手,低头问她:“他是谁?”
张小固也停了脚步,看着袁沐和褚非烟,脸上现出疑惑不解之色,张了张口想要问什么,又没敢问出口。
褚非烟已是脸色苍白,望着男人和黄狗远去的方向,紧紧攥着袁沐的手,颤声说:“袁沐,他怎么会在这里?”
袁沐柔和了声音说:“不要怕,告诉我他是谁?”
褚非烟扬起苍白的脸。眸色惊惶如小鹿,艰难地说:“那个人,那个小个子,拿匕首刺进嘉声胸口的那个小个子。”
仿佛一道光划破夜空,袁沐瞬间明白过来。这世界,有时候还真是小得不可思议。
袁沐终究是冷静,念头回转间,心间已是几分了然,唇角一弯,倒笑了。
那笑容有几分冷然。褚非烟怔怔的,突然觉得脑中很是混乱,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想不分明。是的,能在这种地方碰到这么个人,这种巧合有些不可思议。
她再次抬头看袁沐,他依旧在笑,眼底意味莫测。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袁沐明知道那小个子在这里?那袁沐还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就像林嘉声说的,袁沐心里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说,袁沐什么都不知道,而是有另一个人,知道袁沐会来这里?那么是不是有可能,从出事的那个夜晚开始,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有联系?还有卫时励,他是不是也只是一颗棋子?所有这些事的背后,操盘的人是谁?
有些事情是不能想的,杯弓蛇影,全是自己吓自己。褚非烟的脸色一分分更加苍白。
袁沐低头看着,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惊惧。就是那夜面对三个暴徒,她那样勇敢地冲上去,也没见她有多怕。
不是不疑惑,却也本能地想要安抚她。有时候一个肢体动作胜过千言万语,袁沐若有右手,他会握住她的肩,或者,干脆揽她入怀,可他没有,所以他只有用他唯一的左手握紧她的手,尽力想把他心里的力量传递给她,他说:“有我在,你怕什么?”
袁沐的眼睛坚定地盯住褚非烟,眸光如潭水,方才的冷意已然不见,惟余沉静深幽的光,倒映出她的影。
而褚非烟,她一向算是敏感的,她从袁沐的手上感到了力量,也从他的目光中感到了力量。或者说,袁沐总是有这样的能力,足以安抚她悲伤的、痛苦的、不安的、恐惧的内心。她总是在这样的平静中,一点点感受到他的强大。
只是极短的时间,她已有些回过神来,微敛了眸,略略定了定神说:“可这里不是北京。我们人生地不熟。”
袁沐看着她的眼睫轻颤,心说,原来她是怕这个。如果那家伙能纠集出一拨人,在这种地方,以自己的那点功夫,是没有胜算的。不过,他料定那家伙没这胆量。如果他猜得没错,那家伙应该一刻也不耽搁地尽快跑路、找新的地方藏身才是。
袁沐的手指动了动,轻揉她的手。她的手非常光滑柔软,有着极好的手感。他宽慰她说:“没事,不要担心,我必会护你周全。”
“我必会护你周全。”他的声音沉静,如拨动琴弦,字字叩击在褚非烟心上。她看着他的目光,那样认真笃定的目光。如若她还残留着相信人的能力,她怎么可以不信他?本能的情感总是比理智强大,她仰着脸说:“这里山穷水远,就我们两个。”
“我知道。”
“你也会没事的,对不对?”
原来她担心的,还有他的安危。他心里忽然温暖,点点头,眸中含笑:“我当然会没事。我若有事,怎么能护你周全?”
褚非烟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他。那一刻她想,如果真有什么事,就一起面对,还要害怕什么?
中午的时候在山脚下,找了一家饭店吃了简单的午饭,略略休息了一下,才又继续前进。半下午到了孤儿院,孩子们睡过了午休,正玩得热闹,一院子的生气勃勃。
孩子们都认识张小固,很快就有几个孩子围了过来,却又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有些怯怯地看着袁沐和褚非烟。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在争东西,也不争了,各站在原处,睁着亮亮的眼睛看着陌生的客人。
张小固揉了下离他最近的一个孩子的头,分别指着袁沐和褚非烟说:“这是袁沐哥哥,这是非烟姐姐,这两人都是时励哥哥的朋友,是来看你们的。”
那孩子有些害羞地说了句:“哥哥好,姐姐好。”
袁沐就笑了:“你好。”褚非烟也说:“你好呀,小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夏凌峰。”
虽是这样认识了,那些孩子还是围住了张小固,却不敢太接近袁沐。褚非烟笑袁沐:“瞧你,不招人喜欢。”
袁沐扬眉说:“我知道你最招人喜欢,证明给我看啊。”
褚非烟皱皱鼻子,转头,却看到树下坐着个小女孩,三四岁模样,齐耳的短发,黑亮如宝石般的眸子,很是熟悉。她心里一激动,禁不住拉了袁沐的衣襟,指着小女孩说:“袁沐哥哥,你看她……”
“嗯,怎么了?”袁沐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向小女孩,平静地说。
“她是不是那个,大牧场广告里的那个,嗯,就是免费提供牛奶的那个宣传广告里那个?”
袁沐有些好笑地说:“瞧你,没见过明星是不是?这么激动!”
“啊?是啊。”褚非烟也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下,一闪身跑了,到了树下,蹲下身问小女孩:“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抬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看褚非烟,过了片刻,才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我叫赵心妍。”
褚非烟笑了笑说:“我叫褚非烟。我可以叫你小妍吗?”
赵心妍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去玩呢?怎么自己在这里坐着?”
“我在想事情。”
褚非烟一下笑了。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想事情了。禁不住摸了下她的小脑袋,小心妍柔软的发丝手感极好。
三十来岁的女看护在房檐下,早已看到了客人,这时候走过来跟张小固打招呼。简单跟袁沐认识了,寒暄了两句,又折身回去,进了另一间屋子。不一会儿,一个四十余岁的女人出来,正是陈院长。
袁沐自我介绍说:“陈院长您好,我叫袁沐,是袁治的弟弟。”指指树下的褚非烟,“那边那位是我的朋友,叫褚非烟。我们放假没事来这边玩,顺便过来看看。若有打扰,请见谅。”
“哪里话?欢迎袁先生,褚小姐。”陈院长显出高兴的样子。可褚非烟看在眼里,总觉得她的神情间又有几分不自在。
张小固已经被几个半大的男孩子缠住了去玩。陈院长就将袁沐和褚非烟二人迎至她自己的客厅,泡了绿茶给两人喝。不是太好的茶,却也茶色清新,茶香清淡。
陈院长又去洗瓜果。袁沐说:“陈老师,您别忙了。我们在山脚吃过午饭的。”
于是陈院长搬了把椅子坐在袁沐斜对面,微敛了眉眼,神情间又有些闪烁似的。
袁沐问了些孤儿院的事情,诸如目前这里有多少孩子,有多少开始上学了,工作人员够不够,经济方面是否有问题。陈院长都一一答了。今年上半年又新收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医院门口见到的弃婴,一个是父母双亡了的,还有一个,原本是跟外婆过,外婆生病去世了。陈院长也都说给袁沐听。
袁沐的神情语气始终淡淡的。
有一会儿,谁都不再说话,场面有些冷下来。袁沐拿了茶杯喝茶,那陈院长却越发不自在起来。然后陈院长突然抬起头望着袁沐说:“袁先生,你是不是,是不是为那两个溺死的孩子来的?”
褚非烟原本正觉得无聊,看着门外的一片葱绿树影,寻思着找理由也跑出去玩。听到这话,只觉心下一颤,倏然转了头去看袁沐。
袁沐神色平静,说:“这件事,我听说了。”
陈院长面有愧色:“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失职。那天下午,值班的是小梁,她的确有些失职,她跑出去给男朋友打电话去了。然后三个孩子跑到河边玩,有一个孩子失足掉了进去,另两个孩子就哭着喊人,因为周围并没有别的大人,水里的孩子在拼命扑腾,其中一个孩子就想去拉,结果滑进去也没能出来。大人赶到的时候,只剩了一个孩子趴在岸边哭。”
褚非烟望着袁沐,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突然有些明白了程浅说过的话,有时候悲剧的发生,真的就是因为一个不当心。
袁沐说:“她不是有些失职,是很失职。那是两个生命。”
“是,是,”陈院长点头,头埋得更低了些,“可是,我们这里找看护也不容易。我倒是,倒是想辞退她的,可一时也找不到人接替她,所以,所以……”
“所以她还在这里。”
陈院长不说话,算是默认。
袁沐说:“这件事,按理说,袁氏也不该干涉,我更没资格。您是这里的院长,该怎么办,您心里比我清楚。主要还是看这梁小姐,若此人尚属可用,她必会牢记这次教训,若委实不可用,也犯不着拿这里的孩子冒险。”
“是,是。”陈院长说,“看我这年纪大了,还不及你们年轻人明白。”
“这话也不对,陈老师,我是纸上谈兵,您是劳苦功高。这些年,这么些大大小小的孩子,您不容易。”
陈院长又点点头,说不出话来,那神情里,透出一份心酸。
“我若说得不对,您别介意。其实我今天来,是为别的事。我想问问大牧场提供牛奶的事。这边的几家孤儿院,是不是都接受了资助?”
陈院长点了头说:“是。”
袁沐低头沉吟。陈院长忙又解释说:“袁先生您别生气。我们都知道,这些年这边的孤儿院一直由袁氏支援,现在我们接受大牧场的帮助,是应该征询袁氏的同意的。”
袁氏说:“嗯。这么多年,袁氏没有让你们拍过什么宣传片、广告之类。”
陈院长一听,这才明白过来,这袁公子不是介意院里没征询袁氏同意,而是介意院里的孩子给大牧场乳业拍广告宣传片。于是忙不迭说:“是啊,没有过。这件事是我们不对,确是我们不对。我们全靠袁氏的支持,才能让这些孩子吃饱穿暖。我真实糊涂,怎么却答应了给大牧场拍片子。给他们乳业做宣传。”陈院长说着,鼻尖已是渗出了细细的一层汗。经袁沐这么一提醒,她才惊觉这事非同小可。比如张家养大了你,你却对全世界宣布说,李家对我恩重如山,这张家心里能舒服才怪。
然而袁沐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陈院长有些摸不透袁沐的心思了。
“如果孩子们缺少喝牛奶的钱,你们应该向袁氏反映的。”
“不,不缺少。”陈院长完全被动。话说,她善于跟孩子打交道,还真不怎么善于跟这小人精谈判。话说,不管小人精大人精,归根到底都是人精,费脑筋。
褚非烟都有些看不过去了。人家毕竟是长辈,不带这样的。
袁沐却神色冷然:“你想过没有,袁氏为什么从来不拿这些孩子们做文章?”
“是……是为什么?”
“因为这些孩子,我们不能借孩子的可怜来赚吆喝。他们已经各有各的不幸,没道理再成为某些企业做宣传的工具,他们和所有的孩子一样有最宝贵的尊严,不应该在镜头前把可怜相做给世人看,不应该睁着一双大眼睛博取世人的同情,更不能够习惯于被同情。”
陈院长低了头,良久又抬起头说:“是我欠考虑了。可是,你们不知道。就算袁氏给钱,这里的条件却是没有办法的。新鲜牛奶卖不到这里。因为交通不方便,普遍的经济水平又低。就算有牛奶拉过来,在这里也很难卖,他们乳业还是不能赚钱。所以,乳业的销售根本不可能覆盖到这里。就算袁氏给我们买牛奶的钱,在这山里也买不到牛奶。长途跋涉到城里买,我们也没这个人力能够做到。可你看到没有,这里的孩子个子普遍都长得小,五六岁只有城里孩子三四岁的身高。尤其是那些很小就寄养在这里的,多多少少都有些营养不良。大牧场做这个活动,免费给孩子们送一年的牛奶,他们不只是提供牛奶,还负责把牛奶运进来。每周一次,他们大牧场派人把牛奶送进来,按照人数,送一周的量。我们是想着,这些孩子在长身体的年纪,喝一年的牛奶,也许就能多长高一两公分,身体就能更强壮一些。所以,我们就接受了。他们提出,要在这里挑几个孩子拍宣传广告,我们也只有配合了。我们真的没想到那么多。”
袁沐听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是这样。”自言自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