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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伴出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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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非烟跑回楼上,晾在露台上的衣服早干了。她取下来,换上,又将换下的衣服叠了叠,搁在沙发上。收拾好了,出门。
莲青恰巧进来。褚非烟说:“衣服在沙发上,烦你回头清洗。”
莲青应了一声,褚非烟也不管她,自顾下楼。
院子里一片寂静,她走进花丛,朝着葡萄架下瞅了瞅,袁沐已不在。她正纳闷,却听得袁沐叫她。她转出花丛,袁沐拖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莲青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褚非烟不知他何以会拖了那么大个行李箱出来,却也没想去问,只是沉默着跟了过去。
司机将行李箱接过去,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袁沐则打开了后车门,回头叫褚非烟上车。褚非烟上去后,袁沐转过去从另一侧车门进来,坐在了她身侧。
车子开出庭院,乌沉沉的大铁门在后面缓缓阖上。袁沐面色冷然,褚非烟转头看窗外。司机沉默地开车。车里充斥着冷凝气息。
路边倒退的树影,远处农家的灯火,是生命绵亘中永恒的风景。
过一会儿袁沐说:“若困,就睡吧。”
褚非烟喝了酒,正觉得头沉,思维是有些迟钝的,她身子往椅背一靠,调整了个舒服些的坐姿,闭目养神。其实也睡不着,就是闭着眼罢了。袁沐说了,她也许会再来,也许再不会来,但她不需要知道这是哪里。所以她也不想知道。
褚非烟还是睡着了。秀致的眉,密密的睫羽,凝白的颊上隐然一抹酒后的红晕,就是这样美的一副面孔,有着这个年代的女孩少有的沉静气质,唯有那微微上翘的唇角,透出些微的孩子气。
袁沐并不知道,她正在做着温暖的梦。她梦见她怀念的小时候,梦见自己叠了很多很多的纸船。她梦见波光粼粼的小河,梦见河中的芦苇柔柔摇曳。她梦见纸船随水流飘走,每一只都承载着小小的梦想。梦想不管多细小,都是照亮生命前行的点点星火。
但袁沐的心情,却好了许多。
二十岁的心性,总不免有时情绪化,等情绪退却,剩下的,是一贯的冷静和清明。他不是一个欲望强烈的人,于生命中的事情,向来不会强求。所以纵然心动,他却有着足够的自制。所以面对褚非烟和林嘉声的爱情,他沉默离开,留他们一个清静空间。那时他虽然嫉妒,却仍不否认,林嘉声是个好孩子,他和褚非烟一样,能看到那男孩心底的善良。作为年岁稍长的他,他自认已仁至义尽。然而林嘉声,不只辜负了褚非烟的信任,也辜负了他袁沐的。不管是怎样的艰难处境,不管有怎样的难言之隐,一个人,既然做出选择,便要为之负责。事已至此,他亦不会同情林嘉声。褚非烟终究还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面对背叛,终不免受伤至深。他说不清自己是心痛多一些,还是隐隐的高兴更多一些。哥哥就哥哥吧,她既喜欢叫,那便权且叫着。他突然觉得,其实根本不必计较。不管怎样,这个时候,他不过是遵从自己的内心,用自己的方式来护着她,只要她的难过能少一分,他便觉安慰。
袁沐的思绪回转,温柔了车外流走的风景。夜幕深沉,四境安静,只有车子在高速路上呼啸而过的声音。
总有一天,青春和生命也会在呼啸中渐行渐远,到那时,又如何去追?
所以生命中真正拥有的,只是这一刻。
这一刻,你睡得安静。这一刻,我看着你的睡颜。
褚非烟的身子动了动,似乎是一个姿势坐久了,有些不舒服。袁沐向她坐近一些,看到她的眉心微微蹙起。她的头靠过来,似乎觉得舒服了,微蹙的眉心舒展开,睫毛颤了颤,继续沉睡。
褚非烟醒来的时候,头靠在袁沐的肩上。抬起头,看见袁沐眼中一片温柔,太像是酣梦未醒。她坐直一些,扯了扯衬衫衣角。
外头空旷,灯火一片,正对着几个大字:二号航站楼。
机场?褚非烟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袁沐说:“非烟,你听我说。”
褚非烟眸中几许迷茫,点了点头。她总是这样,每次醒来时,都像是尚未恢复元神一般,隐了锋芒,毫无防备。
“我会送你回家。”
褚非烟又点点头。
“不过在送你回家之前,我得到别处办些事情,嗯,先去浙江安吉,然后去川西。你不是喜欢竹子吗?安吉那里有很多很多竹子,几百个不同的品种,你若看了,一定会吃惊。呃,主要是我需要去谈一下竹材收购的事情。然后,我们去川西的山里,去看看贫困小学的孩子们,孤儿院的孩子们,你会喜欢他们的。当然,我也了解了解那里的情况。这两件事做完后,你若愿意游玩,看山看水,我都陪你去,你若不愿玩,我们便回成都,在成都买机票,我送你回家。”
褚非烟还是有些茫然。袁沐又说:“你知道,我一个人出门总是不大方便,我带你去,也想你能帮帮我。当然,你要不想去,我可以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再自己去安吉,去川西。你,自己决定。”
褚非烟愣了半晌,讷讷说:“我什么都没带。”
“行李箱里给你装了三套衣服,缺什么,到杭州可以再买。我们得先飞到杭州,从杭州坐车去安吉。”
他已思虑周全。褚非烟紧抿着唇,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隐隐地,其实是不放心,袁沐身上有伤,他不叫她知道,可她终究是知道的。她望着航站楼的玻璃门,人进进出出,她想起买机票需要身份证,她说:“可我没带身份证。”如果这个原因能为她争取一些考虑的时间,她扪心自问,她还是不知道如何抉择才对。
袁沐一笑:“这个无须担心。”
她混混沌沌地,点了点头。有些事,本无所谓对错。只看心的声音。她心里,是愿意追随他的。
进了机场,先去将机票改签。原来袁沐将机票也买过了,明天上午的机票,他对机场工作人员说:“改签成今晚的,时间最近的。”
工作人员查过航班说:“两个小时后。”
袁沐掏出两张身份证,有一张,赫然是褚非烟的。
褚非烟吃了一惊。袁沐低头在她耳边说:“假证。”
褚非烟瞬间想到校门外天桥上那些□□的人,整天追着人说:“学生证要吗?”“毕业证要吗?”“六级证要吗?”你若不理他,他会一直追着你问。你若说不要,他还会锲而不舍地问你:“那你要什么?”有一次某同学被问烦了,狠狠地说:“要钱!”那人就噤声了。还有一次某老师心情不好,冷冷说:“要逮捕证。”那人也噤声了。但一般来说,要他们噤声还是挺难的。
“假”是个敏感字眼,工作人员许是也听到了,抬头看了袁沐一眼。好俊秀的一张脸,怎么也不像无良青年。低头将证件左右查看,又抬头问:“证件不是作假吧?”
袁沐说:“不是。您尽管验。”
工作人员就将证件连同机票都递给了袁沐。
褚非烟心下感叹,□□的太强大,效率高,而且办的身份证能以假乱真。
坐在星巴克候机的时候,褚非烟将自己那张所谓的“□□”研究了半天,每个细节都看不出问题,就是右上角面无表情的照片也跟自己入学办身份证时照的那张一模一样。她一下子有了很清明的认识,抬头对袁沐说:“那□□的必是有后台,跟某些行政人员有勾结,不然做假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
袁沐就笑。褚非烟相当郁闷。袁沐笑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搁在桌上“叮”的一声。褚非烟看看,怎么跟自己宿舍钥匙这么像,系钥匙的绳子也像。她摸摸自己口袋,可不是,钥匙不在了。她一下瞪大了眼睛:“袁沐,你偷我钥匙!”
“哎,什么叫偷?别说这么难听行不行?”
袁沐是难得露出这样孩子气的表情。接下来,也是难得将事情这样细细地解释给她听。
身份证并不是假的。
昨天在广场上,褚非烟从地上爬起来后又扑倒在袁沐面前,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只剩了半截绳子还留在口袋里,一活动,半截绳子也滑了出来。但当时她着急袁沐,全然不觉。袁沐只好一边宽慰她,一边捡了钥匙在手中。看着她的泪水滴落在干燥的青石板地面,他想,傻丫头。宝马上下来的是个年轻女孩,虽不及褚非烟的惊慌,却比褚非烟闹腾。他尽力掩饰着身上的痛楚,又应付着那女孩,一时无力分心,就先把钥匙装进了自己口袋。等袁沐再想起钥匙的事情时,已是晚上洗澡时。竟然就用一根丝绳系了这样一把钥匙,连个钥匙圈也没有。这个女孩,就这样简单到极致。看着钥匙上刻着的数字,717,意念回转间,他心里其实是有计较的。
所以袁沐一早到公司,出差的任务接下,给他安排的随行助手他却辞了,忙了一整天,紧急的事情处理掉,该准备的资料准备好,半下午还抽空去了趟当代。果不其然,一身清淡的女孩还在那促销。女孩抬头看到他,怔了一怔,低头与同事说了句什么,就向他走来。女孩问他:“非烟在哪儿?她怎样了?”他听出女孩话中的关切,顿觉宽心,掏出褚非烟的钥匙说:“我想带她去散散心,买机票需要身份证,她也不记得放在什么地方,你能否帮我去找一找。”女孩犹豫了一瞬,伸手接了。他心下又一宽,本来还有些担心这钥匙不对。
褚非烟的身份证就在抽屉里搁着,和一张银行卡放在一起,压在一个盒子下,盒子里是那条她没戴过的黄晶手链。程浅很快就找到了。
固然,袁沐这样手段,虽然不是偷,也并不正大光明。
固然,程浅也太单纯,只见过一面,连袁沐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协同作案。
可是事已至此,褚非烟能如何?
午夜时候,袁沐和褚非烟到了杭州,入住酒店。褚非烟只觉得很困,头痛得厉害。袁沐倒还是那个样子,虽说微微带了一分倦色,目光却依旧清亮。
袁沐揉揉她的头发说:“锁好房门,快洗洗睡吧。晚安。”
褚非烟生命中,袁沐是第二个跟她说晚安的男人。
褚非烟醒来时,已是快九点钟,酒店保洁员推了车子在走廊上,逐个地检查刚退掉的房间,换床单,换毛巾。保洁员跟保洁员说话,声音略大了些,吵醒了褚非烟。
褚非烟打开手机,袁沐的短信跳出来:“起床后打我电话。我等你吃早餐。”
酒店的自助早餐已结束,袁沐带她去一家老店吃杭州特色的早餐,牛肉粉丝汤,鸭血汤,生煎包,烧麦,她不是太吃得惯。袁沐只好又给她要了一杯豆浆,一碟切成段的生黄瓜。她将黄瓜吃光。袁沐摇头笑。
酒店本就离西湖不远,吃早餐的餐馆又在去往西湖的方向。吃完早餐出来一个转弯,就看见了西湖的一片水光,和湖畔的半道长廊。
褚非烟六七岁时曾到过西湖,印象已很模糊。此时再到西湖边,依稀记起幼时曾在某处买新鲜的莲蓬吃,却想不起是哪处。于是讲给袁沐听,袁沐笑说:“谁带你来的?”褚非烟答:“我妈妈。”袁沐便说:“那你回去问妈妈,她一定记得。”
后来事实证明,袁沐说是对的。
这日太阳大,游人还是很多,两人混在游人间,很快走出一身薄汗。袁沐样貌本就出挑,假肢搁在口袋里,也是一种闲雅气度,自是时不时便会吸引旁人目光。也有女孩子拿了相机叫袁沐帮忙拍照,褚非烟总是主动接过相机。女孩子虽说有些失望,却也不好表露得太明显。等到拍完照,道了谢,还忍不住再回头望一眼。褚非烟便在心里笑,笑别人,也笑自己。
曾几时,初相遇,她也这样迷恋他的容颜。
杭州的莲蓬比北京熟得早,一艘小船靠岸,竟是赶上了最早的一拨莲蓬开卖。袁沐说:“褚非烟,你好运气。”竟然也凑过去,挤在一群人中,给她买莲蓬。
坐在断桥边,褚非烟掰开莲蓬,剥出一颗颗莲子,剥去绿色外衣,剥出嫩生生的白色莲米,自己先吃一颗,鲜嫩甘甜,她由衷说:“真好吃。”又剥出一颗,叫袁沐吃,袁沐笑着,拈了她剥好的莲子放入口中,果然鲜嫩甘甜,说:“难怪你小时候来一趟西湖,只记得买莲蓬吃,原来是这样好吃。”他不是没吃过新鲜莲子,就是想这样逗她。
褚非烟自然知道他是调笑她,心里却高兴。两个人坐得近,她继续剥着链子,眼风瞅到他的膝部,质地精良的西裤包裹下,左右两膝是不同的轮廓。方才他挤在人群里买莲蓬时,她也分明看到,有人撞到他的右腿,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抚上膝部。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便装作随意地问道:“换药了么?”
袁沐的神色一滞,看向她,却笑得温润:“傻话,当然是换过的,我一早换过。”
“谁给你换的?”褚非烟低着头剥着莲子继续说,脸颊有些烫。
“我自己。只是手笨,纱布没缠好。”他的手在她头顶一揉,安慰她说,“别担心,没事。晚上再换药时,你来帮我。”
他说得仿佛很自然,心里却笑,这个鬼丫头,竟然还是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反正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得跟着他。
当地分公司派了人来,开车送袁沐去安吉。随车来的还有一个女子,二十五六岁年纪,或者二十八九岁,精致的职场女人,干练的职业装,扎马尾。袁沐看到她,也没什么表情。褚非烟本以为她也是分公司的人。听她说话才知道,她叫黎落,是北京总公司的人,一早起来刚飞到这里。
开往安吉的车程要一个多小时,袁沐坐在后座不理人,黎落坐在副驾位,就扭着头跟褚非烟说话。虽说漂亮的女人天生是敌人,但黎落这样打拼职场数年的女子,褚非烟在她眼中也就是个小丫头。况且她的心思再清明不过,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职责,袁家的人都冷,但她也得敬着,那么袁沐身边的女孩,她自然也得好生相待。幸而褚非烟一身清淡又落落大方,倒是那种讨人爱的女孩。她问褚非烟是不是学生,在哪里读书,来没来过杭州,褚非烟都回答得自然。她说她知道杭州哪里卖的丝绸服饰最好,有时间的话可以带褚非烟去,褚非烟也欣喜地说:“好啊。只怕是抽不出时间。”欣喜得恰到好处,那一抹遗憾的神情也恰到好处,偏又毫无矫情之感,就是那么一个十八九岁女孩的天然之态。
黎落是越说越喜欢这女孩,开始时有心要说点什么,说着说着竟然说高兴了,谈话内容也多了。她说她是袁总派来的。袁总本是个挺冷漠的人,偏是对这个弟弟另眼相看。昨天在公司,袁少当着她的面说,他自己就够了,不需要助手。可袁总不放心呀,还是命她另外买张机票追来了。她得令就往这边赶,根本不知道袁少是带女朋友在这边的呀。
褚非烟听她是误会了,脸一下涨红,忙辩解说:“你弄错了。我不是女朋友,就是,就是跟着来玩罢了,来看看竹乡的竹林。”
褚非烟说“你弄错了”,而不是“你误会了”,因为“误会”这个词不知何时已被用得暧昧,听在人耳中总似带着那么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袁沐听得好笑,转头看着窗外,也不说话。
黎落还说,第一次撞见这两兄弟在一起吵架,袁沐一脸冷淡,袁总满脸无奈。她吓得下台阶差点没跌下去。
袁沐突然冷冷说:“黎小姐,你话太多。”
黎落立刻噤口,给褚非烟递个眼色,缩回头去。
褚非烟想笑,扭头问袁沐:“你果然是家里老三呀?不遵守计划生育呀?”问完了,还眨了下眼睛,明眸如水。
袁沐看她心情好多了,心里亦觉高兴,说:“是呀。”
褚非烟很惊讶,心里直叹,在我们中国,果然是有特权的呀。
力田公司总裁田博光得到袁氏方面的消息,已经带着助理方心眉等在路边。
黑色的奔驰缓缓停下。袁沐下车,黎落跟在后头,褚非烟跟在黎落身边。
“贵客到来,田某有失远迎。”田博光一边说着,一边对袁沐伸出了右手。
褚非烟看在眼中,只觉心里一紧。石火电光间,却已见黎落闪身向前,握上了田博光的手。田博光神色微愕,黎落却笑得甜美:“田总好,我是袁副总的助理黎落。”
田博光心念回转,亦微微笑:“黎小姐好。”
“田总包涵,我们袁副总左手比较方便。”黎落继续笑得甜美。
褚非烟一颗心落在实处,顿时对黎落由衷佩服。黎落这话说得优雅,若是换了褚非烟,大概就会说,“他右手不能动”。
后者是直陈,前者是侧敲。这是说话的艺术。
袁沐亦不托大,在黎落松了手错身离开的瞬间,已经适时得伸出了左手。很自然地,田博光也伸出了左手。
田博光四十上下年纪,精干身材,不算出众的样貌,透着南方人特有的那种精细和精明。二十一岁的袁沐,虽说有着天生的清冷高贵气质,看在十八岁的褚非烟眼中已算成熟,但看在久经世故的田博光眼中,终究还是嫩了些。加上袁沐偏又生得俊美异常,田博光心下到底不免狐疑。之前得到消息说来人叫袁沐,名字完全陌生,还特意叫助理去查,结果查了半天,没有查到任何信息。想着袁氏是家族企业,但袁家人一向低调,这袁沐尚无什么声名,大概也就是袁家的某个后辈。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美貌少年。
想他田博光一向也有几分傲气。虽说袁氏是大企业,虽说此前是力田先想方设法向袁氏表达合作愿望,但力田好歹也是知名地方企业。袁氏派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到底叫他觉得不大舒服。若袁氏虽然同意合作,却是这样一种轻率态度,不能保证获益的事情,他田博光也不会干。当下他面上虽不表露什么,言语间却不免试探之意:“没想到袁副总这么年轻,当真是少年有为啊。”
袁沐温润地笑:“哪里?田总包涵。”
田博光又说:“可见贵公司用人不拘一格,果然是大企业气度。”
袁沐说:“谬赞。”
田博光的不痛快更增一分,不动声色转了话锋说:“不过虽说英雄出少年,经验却是要要靠实践积累的。若在我公司,可不敢放手把重要的事情交给经验不足的人去做。”
黎落站在后面,神经有些绷紧。连褚非烟都听出他是在怀疑袁沐的能力,心说:“你要知道他本科都还没毕业,估计你要吐血。”
袁沐却从容淡定,依旧温润地笑着:“如何用人的问题,袁某可不专业。不过对竹材产业,却还是有些了解,此番前来,也是真诚希望能与力田达成合作。我们袁总对这次合作很重视,所以来前再三叮嘱,叫我一定转达我们他的诚意。在下知道田总是有信誉的业界前辈,必不会叫袁某为难。”
褚非烟跟在后面,不禁暗暗赞了一声好。袁沐这话深得晏子外交之道,柔中带刚,既回击了田博光,又点名了自己是袁总钦点,还暗示田博光不要失了身份。
田博光哈哈大笑,果然换了一副神色,话题转到产业开发上,说话的语气也客气了许多。黎落在这时,才算松了口气。
田博光说:“天客茶楼已定好雅座。袁副总若不嫌弃,这便移步前往可好?”
“田总客气,”袁沐温润笑着,提议说:“不过茶座里拘束,倒不及这竹影清风的可爱,田总若不介意,不防边走便谈,我等也正可领略一下竹乡风采。”视线落在正在左顾右盼的褚非烟身上,说:“这丫头是袁某的妹妹,死活闹着要跟来,要看这第一竹乡的竹子。此时怕是心里痒得很了。”
袁沐看着褚非烟的目光带了一丝温柔,一丝宠溺,他自己并不觉得,但田博光看在眼中,却瞬间了然。看看明净美丽的女孩,哈哈大笑。
袁沐和田博光走在前头谈论项目规划及合作事宜。方心眉却在田博光的授意下落在后面陪褚非烟赏竹。剩了黎落一人跟在袁沐身后,跟了几步觉得别扭,干脆也落在了后面。
于是就变成了袁、田二人在前头谈事情。三个女子跟在后头赏竹。方心眉沿路解释给褚非烟听,哪种竹子可以用来铺地板,哪种可用来做家具,哪些可制成竹席,哪些只能削开来做筷子……各自的成熟期是什么时候,目前每年的供应量大概是多少,诸如此类的一些信息。
黎落还是时不时会忍不住去看前面的两人。皓月清风的袁沐,倒的确是袁家人风采。而田博光这样的男人,也自有以一种成功男人的风姿。因为隔得远了,不大听得清他们的谈话。只看到两个人并排走着,踩着竹林间斑驳日影,时而这个在说,时而那个在听,时而这个摇头,时而那个点头,时而两人都笑起来,时而某个又指指某处的竹子。
褚非烟却不关心他们生意的事,早已只管看竹,大片大片的竹子,生长得热烈而铺张,和城市里那些少量种植的观赏竹相比,自是别种趣味。褚非烟想起小时候曾到乡间,正式是秋时节,田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金黄的一眼望不到边,也是这样的热烈而铺张。
最后坐旅游车到了竹博园,又是别样韵致,翠竹丛中点缀着亭台楼阁、假山喷泉,处处见江南风情,时而是曲径通幽。几个小时下来,褚非烟是走得累了,可是心怀也的确舒展不少。
袁氏和力田的合作意向是在竹博园里达成的,就在一个简陋的露天茶座,双方喝着矿泉水,议定了合同。其实严格说来,谈妥的是两个项目。首先力田公司控制着这里几百亩竹林的销售,袁氏要发展竹制家装家具,希望力田能按照要求供应袁氏优质竹材;其次力田在竹炭竹纤维等制造业方面已经做得相当成熟,从毛巾牙刷到竹纤维制衣,品种多样,但他们的品牌在目前来说销路并不广,所以力田希望能借助袁氏遍布全国甚至海外的家居卖场来拓宽销路,这也是田博光的主要意图。此外,袁氏做家装家具,使用的是优质竹材的优质部分,剩下的竹根竹哨等余材,力田要负责消化,这样可以降低袁氏的材料成本,同时也可使竹材得到充分合理的利用。这一件,是袁氏的附加条件。因为前面的两个合作意向都谈得顺利,田博光都比较满意,所有到最后这消化余材的问题,他答应得相当爽快。
签好的合同一式两份,袁沐的一份转手交给了黎落。
最后送袁沐一行上车时,田博光已是相当客气,由衷地伸出左手,再次与袁沐握了手。
回去的路上黎落翻看合同,啧啧有声,连说袁沐厉害,比袁总的预期效果还好。等翻到最后一页,黎落说:“看咱袁少的签字,比这田总的字好看何止几倍啊。”褚非烟到底是孩子心态,好奇之下凑过去看,等看到田博光的签名时,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说:“这人叫什么名字不好,偏生取个采花贼的名字。”黎落说:“我当初知道这田总的名字时,也是这反应。”
袁沐听着,只是淡淡地笑。
褚非烟想起自己当初约袁沐写专栏时,那种沮丧。再看看袁沐做事的风采,不动声色的风发意气。顿时对这个冷清的男生又生一份钦佩之意。突然起了童心,学着田博光的语气笑对袁沐说:“袁沐哥哥,当真是少年有为啊。”
袁沐听了,“嗤”的一声颇为不屑,说:“谁教你二十多岁还叫少年,你有点儿常识行不行?”
半天下来都有些累了。吃过晚饭后,又在餐厅懒坐了一会儿。黎落和褚非烟混熟了,虽是生活全无交集的两人,随意地聊着天,也不缺话题。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微妙,有些人天生投缘,有些人天生相斥,跟认识多久其实没关系。袁沐很少说话,但看着印象中一向话不多的褚非烟愿意跟黎落聊天,心里也是高兴的。于是淡淡笑着,时而又看看窗外的路人,眉目间几分慵懒神情,看在某些女孩眼中,却是致命的魅力。
袁沐其实是早已习惯,自己也无所谓。就像小时候飘着一个空空的袖管走过,也总是有人多看几眼,久了,也习惯了。美或者缺陷,在吸引人注意这一点上,其实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生活枯燥沉闷,偶见异样,小小兴奋一下罢了。而爱情呢,这世间总有一个人,会因为爱,而不介意他缺了右臂,也不介意他过分的清冷和俊美么?他望着褚非烟笑着的侧脸,少有地惆怅了一下。
回酒店的时候,袁沐对黎落说:“明天你便回去吧。把合同带回去。”
黎落说:“你和非烟呢?”
“我晚两天再回,至于非烟,我回去之前会送她回家。她放假了,该回家过暑假。”
“袁少。”黎落转头看向袁沐。
袁沐没什么表情。
黎落轻叹:“袁总叫我劝你,孤儿院的事情,不要太执着。那不是什么严重的事。”
袁沐说:“我知道。”
“袁氏不是慈善机构,管不了那么多。如果要管,那也是政府该管的。孩子是国家的未来,不是袁氏的。”
袁沐没说话。
褚非烟在旁听着,插不上话,也听不太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着袁沐有些沉重的神情,也没开口问什么。
谈话就这样,在他们进电梯的同时暂停了。
“叮”的一声,电梯停在九层,电梯门打开,仿佛很自然地,袁沐拉了褚非烟走出。黎落跟在后头,叫住袁沐说:“袁少,你一定要去,我也一起去。”
袁沐停了脚步,转身,却仍然紧握这禇非烟的手,说:“不用了,你回去吧。”
“袁总不放心你。”
黎落的眸中是毫无虚饰的恳切。褚非烟看在眼中,心下一动,抬头望望袁沐神情莫测的脸,禁不住用另一只手扯扯袁沐的袖子,说:“哥哥,叫黎落姐姐去吧。”那神情语气,就像个孩子。
袁沐的心间,有一瞬的颤动。
黎落看袁沐不说话,以为他已动摇,忙又说:“袁总吩咐过的,如果劝不住你,叫我跟着去,多个人,可以相互照应。”
袁沐开口,却还是说:“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之内。”
“我答应了袁总。”黎落说。
袁沐微微皱了下眉:“那你听袁总的?还是听我的?”
黎落右手扯着肩包的带子,想了一瞬,说:“作为袁总的仰慕者,我当然想听他的,可是,可是我也不能不尊重你。”
袁沐唇角一弯,一抹淡淡笑意:“记住,你是袁氏的职员,不是袁家的。”转身,拉了褚非烟走了。
唯余黎落呆站在原地,看着两个璧人的背影,虽然隐隐地,心里也理解。可是只有袁沐和一个小丫头,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时候她会觉得,跟在袁治身边久了,他的心绪也会传染给她。因为袁治不放心,所以她也会不放心。
可是,可是袁沐说,她是袁氏的职员,不是袁家的。呵,袁沐,她对这个清冷的孩子,刹那又有了新的认识。
袁家的人,个个都高贵得像是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