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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外桃源 ...

  •   褚非烟在鸟儿欢叫声中醒来。她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确然是鸟叫。
      是呵,充斥着钢筋混凝土和汽车尾气的生活中,已是许久不曾有过这样的生动。
      她起身来到露台,外面的大槐树上已然早无槐花,她却仿佛能嗅到记忆中那满树的槐花香,不远处,扑棱棱地飞起几只墨羽红顶的鸟儿,它们相继落在不同的树梢上,悠闲地四处瞻望。
      袁沐说得没错,这房间的视野极好。远处起伏的山色,层层叠叠的浅烟浓翠,在初升的朝阳中鲜明一如画卷。
      袁沐的爷爷,是怎样的一个老人?这样好趣味,又这样懂享受!
      褚非烟喃喃自语,又摇头而笑。
      洗漱后,褚非烟从莲青给她准备的几身衣裙里选了一套运动衣裤,是浅绿色。略显宽松的衣衫虚虚笼住她修长匀称的身体,愈显得她青春鲜明一如窗外的山色。
      莲青在楼下插着几枝嫣红粉白的月季花,看到褚非烟下楼,忙说:“褚小姐起来了?我马上去准备早餐。”
      褚非烟走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眼看着莲青那青色衣衫的身影闪身进了厨房,她不禁回头去仰望袁沐住的那间房,棕色雕花的门紧闭,袁沐,难道还在睡么?
      这种感觉,真的很像做梦。很像。
      早餐是一碗绿豆小米清粥,两碟山野小菜,几个玲珑素蒸包。莲青说:“褚小姐快来吃吧。三少爷特别叮嘱了,说你口味清淡,菜都是清炒的,包子是早上刚采的油菜香菇包的,你尝尝。”
      褚非烟站在餐室门口说:“袁沐呢?”
      “呃,”莲青迟疑着说:“三少爷叫你先吃饭。”
      “我是客人,他是主人,他不应该丢客人独自吃饭。”
      莲青不自觉地绞着手指,这才讷讷地说:“三少爷说,叫你,叫你别生气。他有要紧事,一早,一早起来已经离开了,不过,”她忙又睁大了眼睛看着褚非烟说,“不过他说了,事情完了他会尽快赶回来。他还说,……”
      “他一个人走的么?”褚非烟打断了莲青的话。
      莲青点点头:“是的,他一个人。”
      褚非烟看着莲青,似是喃喃:“他的伤怎样了?又自己开车回去,没关系么?”
      虽然声音很轻,莲青还是听见了,忙说:“不是不是,有司机的,有司机开车的。”
      “呃。”褚非烟这才放松了些。
      吃过早餐,褚非烟洗了自己的衣服。莲青要帮她洗,她哪里好意思。再说夏天的衣服薄,不到十五分钟,她就洗出来了,找了衣架挂在露台上晾着,太阳这样好,想着离开时就能重新穿上。莲青煮了咖啡给她喝。袁沐家的咖啡真香,比星巴克的咖啡味道好多了。
      莲青说:“三少爷还说了,若褚小姐想出去逛,就叫我陪着在宅子四周逛逛。若不想逛,可以去他房间看书。山里就先不要去了,要想进山,等他回来陪你一起。”
      “嗯,你先去忙吧。我想出去时再叫你。”褚非烟放下咖啡说。
      袁沐的房间里有两个书柜,一张大大的书桌。书柜里的书五花八门,有一些建筑方面的书,还有一些经济学史学文学的书,最叫褚非烟意外的是,还有几套颇为趣致的孤本小说。褚非烟随便翻了几卷,不觉间便消耗了大半晌时光,后来觉着倦了,便下楼去,想着去院子里走走。
      太阳大,但院子里花树错落,白天看来又是一番趣味。褚非烟沿着花树下的阴凉地走。那条两尺来宽的清浅水流从后面那进院子里流过来,又从这边院子的西侧墙下流出去,褚非烟用手掬了把清水,那水带着些微的清凉,她猜着,应是从宅子后面的山里引来的活水。
      院子西侧的葡萄架下挂着个鸟笼,里面关着只羽色鲜艳的鹦鹉,褚非烟无聊,便想过去逗鹦鹉说话。那鹦鹉瞪着对黑豆似的眼睛看着褚非烟。褚非烟说:“你好。”
      鹦鹉不理她。
      褚非烟又说:“你真漂亮。”
      鹦鹉还是不吱声。
      褚非烟接着说:“欢迎做客。”
      “天气真热。”
      “我叫褚非烟,你叫什么?”
      “你叫polly吗?”
      ……
      哦,这只鹦鹉跟中学英语里那只叫polly的鹦鹉一点儿都不一样。她根本一句话都不会说,只会瞪着黑豆似的眼睛看人,那眼神,呵,还带着那么点儿傲气。褚非烟沮丧地说:“你一定不叫polly,polly会说很多英语,你一句中文都不会说,你好笨。”
      刚说完,鹦鹉突然瞪着她说:“你笨蛋,你笨蛋!”
      呵,小东西!褚非烟惊得瞪大了眼睛。
      “你笨蛋,你笨蛋,大笨蛋。”鹦鹉还不解气似的继续瞪着褚非烟说。
      褚非烟倒抽一口冷气。这鹦鹉,原来不是笨,而是懒得搭理她。这袁宅的鹦鹉都这么有性格,这么冷淡骄傲,跟那三少爷袁沐一个德性。三少爷?为什么莲青叫他三少爷,难道他还有两个哥哥?他们袁家不用遵守计划生育么?
      褚非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出这个问题。她对鹦鹉说:“骄傲的小东西,你不愿搭理我,那就自己呆着吧,等你的三少爷回来陪你,哼。”她说完了,犹自有些沮丧似的,微低着头,沿着鹅卵石的小道,分花拂柳地继续往前走。
      繁花尽处是一个凉亭,凉亭另一边是一片银杏树。等褚非烟看到其中一棵银杏树下的石桌石凳,坐在石桌旁低头编着一具竹筐的老人身影时,才惊觉自己已经绕过了前面的那栋别墅,到了后面的那进院落里。
      如果说前面的院落是艺术,处处见精致,那后面的院落就是随性,无处不天然。左边的银杏树凉荫片片,右边的荷塘莲叶田田。树木之南,荷塘之北,各竖起一个凉亭,斜向来遥相呼应。中间的青石板地面宽阔而干净,显出整个庭院的古朴大气。
      褚非烟正要折身返回,不料老人抬起头来,隔着凉亭,显然已经看到了她。她硬硬头皮,只好站在凉亭这边,远远向着老人点头示意。
      老人样貌清癯,穿着休闲POLO衫,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下隐约可见银色的发。他的眼睛很有神。眉宇间,隐隐有种从容气度。
      老人向褚非烟招了招手。
      褚非烟暗想,如果这是袁府的家丁,如果家丁都这样好气质,那袁沐的爷爷该是怎样一位神仙样人物?
      褚非烟穿过凉亭,小心地踩过银杏树下错落的光斑,突然就想到了《笑傲江湖》里的绿竹翁。那一瞬她想,莫不是袁沐想叫她效仿令狐冲,因为感情失意,便到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跟着老人学编竹?
      呵,禇非烟险些要哑然失笑。
      石桌上一个翠色果盘,果盘里红彤彤的樱桃犹自带着莹莹水珠。老人指指果盘说:“你看,这里的樱桃四五月份开始成熟,今年的时令比往年晚些,不过这也是最后的一批樱桃了。”
      褚非烟点了点头。她有些奇怪,老人怎么不问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不是袁家的私宅么?
      但老人只是和蔼地笑着,说:“我编个竹筐,瓜果成熟了,这种竹筐装瓜果再好不过。”
      老人的手指灵活地摆弄着竹条。禇非烟看得有些发呆,仿佛老人是在编织一件精美无伦的艺术品。
      老人一抬头,看禇非烟只是静静站着,微笑着又指指果盘:“吃吧,孩子,这是最好的品种,你在市里,未必能买到这样好吃的樱桃。”
      难道他知道她是从市里过来的?褚非烟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樱桃果然还吃,清润甘甜。
      吃过了樱桃,褚非烟谢过老人,自知学不来这编竹的手艺,便辞别了老人,依旧踩过树下光斑,穿过凉亭,回到了前面的院落中。
      鸟笼中的红顶鹦鹉探头四望,禇非烟禁不住又过去说:“鹦鹉,你知不知道这宅子里有多少人?”
      鹦鹉的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说:“七个。”
      褚非烟微微诧异。鹦鹉又说:“八个。”
      啊?
      “九个,十个。”
      褚非烟茫然了,七个八个九个十个,到底是多少个?看鹦鹉再没说话的意思,只好摇摇头,继续分花拂柳地往回折返。
      房廊下,莲青迎着褚非烟说:“褚小姐,三少爷刚才来电话,说午饭回不来了。”
      “呃。”褚非烟说,心里隐隐有些失落。虽然这里很美很安静,人也都友好,可是袁沐不在,这终究是个陌生之地。这个袁沐,他把她丢在这里算什么?
      “褚小姐,三少爷还叫我问问你,如果请你去后院陪爷爷一起吃饭,你愿不愿意去。”
      “嗯?”褚非烟只顾自己沮丧,没听清。
      莲青就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呃……”褚非烟说,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昨晚袁沐明明说,不打搅老人家的。
      莲青看褚非烟不点头也不摇头,就说:“褚小姐若不愿过去,我就回了爷爷,说褚小姐身体不舒服,不去后面了。呆会儿我把饭菜端来这边就好了。”
      “你是说,爷爷知道我在这里么?”
      莲青看着褚非烟,点了点头。
      怪不得刚才后院那老人刚才看到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原来爷爷早知道她在这里。那她还有选择么?总不能真的托病。褚非烟突然觉得,这个袁沐终究也不值得相信。
      于是褚非烟点点头说:“不用了,我到后面去吃吧。”
      莲青十分高兴地回话去了。褚非烟回到葡萄架下,坐在竹椅上,仰头望着鹦鹉说:“鹦鹉,你告诉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很严肃吗?还是很和蔼可亲?”
      “爷爷好爷爷好。”鹦鹉欢快地说。
      自古说鹦鹉学舌,原来有些鹦鹉也不是只会学舌。
      半个小时后,褚非烟跟着莲青到后院吃饭。青石板的路在太阳下反着光。她们一路沿着荷塘岸边而行,岸边一派柳依依,沿途洒下清清爽爽的树荫。
      快走到凉亭时,迎面过来一条狗,一身黑色的皮毛如匹段一般,油亮水滑,没有一丝杂色。褚非烟一下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就往莲青身后躲。莲青转头笑道:“褚小姐怕狗么?”
      “呃,有,有点儿。”褚非烟有些尴尬。
      “不用怕的,黑缎非常温和,对所有人都很友好。”
      褚非烟皱皱鼻子。她每次被狗吓到的时候,最讨厌狗的主人跟她说:“没事,它不咬人的。”
      褚非烟一直觉得,既然养狗就该管好,就算不咬人,吓人也不对。不过人在屋檐下,她没说出来。
      黑缎似乎意识到褚非烟有些怕它,便停了脚步,不远不近地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两人走过去,一直目送着两人的背影直到进了别墅。
      两幢别墅的设计非常相似,只是后面爷爷住的这一幢,室内的陈设更古朴一些。老人站在客厅的深处向褚非烟招手:“快进来吧,孩子。”
      老人已换了一件灰色的衬衫,除去了草帽,一头皓白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依然温暖和煦。褚非烟怔了一瞬,走进去恭恭敬敬叫了声“爷爷”。
      午饭其实也很简单,都是田园风味。看得出,老人的饮食很讲究,荤素精粗皆经过细致搭配。
      饭后,老人午休。褚非烟到前面袁沐的房间里翻了会儿书。袁沐的书桌上放了一沓白纸,最上面的几张画了室内装修的设计草图。禇非烟从下面抽了一张,裁了裁,折了一只大眼睛长翅膀的蜻蜓,搁在了袁沐的书架上。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莲青过来说:“爷爷叫你去下棋。”
      下棋是最能消耗时光的。紫绡在旁边煮着一壶新茶,在淡淡的茶香中,时间就那样悄悄滑走,对弈之人却已忘了时间。
      第一局,褚非烟输了,她由衷说:“爷爷赢了。”老人哈哈笑:“你这孩子果然不简单,爷爷小心攻守,也只赢得你一步。”
      暮色四起时,第二局的阵势才摆开,袁沐却是回来了。
      褚非烟抬头,看到袁沐的脸上带了一丝倦色,头发亦有些微微的凌乱。恍恍惚惚的,她心里仿佛有种满足。或许只有这一天,这一刻,这一个瞬间,她能在这里,这样看着袁沐,她的满足藏在心底,不能叫人知道。
      晚饭依旧在后院的餐室里吃。一张大大的餐桌,爷爷、袁沐和褚非烟三人。爷爷并不问褚非烟和袁沐的关系,亦不问褚非烟的家世背景,问的都是极随意的话题,读什么专业,对北京的气候环境习不习惯,学校的条件好不好,饭菜好不好吃。仿佛褚非烟并不是外人,而是和袁沐一样,是老人的儿孙。
      饭罢,袁沐和褚非烟从餐室里出来,穿过宽敞的客厅,迎面又遇到了那条狗。褚非烟又不自觉地往袁沐身后躲了一躲。
      袁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说:“你怕它么?”
      “呃,”褚非烟微微尴尬地笑,“我只怕那种很凶的,不过,不过莲青说它很友好。”
      “嗯,”袁沐点点头,“它是这个世界上最友好的狗,对所有人都很友好。不管贫富贵贱亲疏。即便你是小偷,深夜里溜进来,它也会打着手电筒帮你搬东西。所以你一点儿不用怕。”
      褚非烟不可思议地看着袁沐:“你的意思是说,在它眼里众生平等?”
      “嗯。”
      “人类没实现的目标,在它这里实现了?”
      “嗯。”
      “原来你也会哄人。”
      “真的。不信你试试,它肯定给你打手电筒。”
      “好你个袁沐,骂我是小偷。”褚非烟突然反应过来,扬手打他。
      袁沐的左手牵着褚非烟的右手,右边假肢安静地垂在身侧,只好任由褚非烟的拳头打在他身上。
      在他们身后,老人摇头微笑。
      两人笑闹着,从银杏树下走过,穿过凉亭,回到前面院落的葡萄架下,鹦鹉远远看到袁沐,便欢快地叫:“袁沐袁沐,袁沐袁沐。”
      褚非烟愣了一愣,哑然失笑:“怪不得这只鹦鹉这样骄傲,跟你一个德性,我现在有些明白了,莲青尚且叫你三少爷,这鹦鹉直呼你大名,原来是你家兄弟呀。”
      话说得没头没脑,袁沐还是听懂了大概,笑道:“谁说她是兄弟了,她叫水彩,是个女孩。嗯,她怎么骄傲了?”
      “她……”褚非烟当然不能告诉他,上午时她被水彩反唇相讥,于是顿了一顿,敷衍地说:“她就是不理人罢了。”
      袁沐依旧笑着,说:“你是不是说她笨了?”
      褚非烟吃了一惊,瞪着袁沐,心里又抽了口凉气。
      袁沐笑得特别开心。褚非烟从来不曾见他这样笑得开心过。
      然后他们坐在葡萄架下聊了会儿天。褚非烟几次想问他,几时送她回学校去。可是都没有说出来。是怕袁沐奔波劳顿,还是她自己根本就不想回去,她也说不清。躲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似乎就能真的不去想起那些悲伤,不去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真相。
      她其实知道,这是逃避。可是有些时候,我们就是这样想逃避。
      袁沐看她有些出神,禁不住问:“怎么了?”
      褚非烟说:“没事。”看着面前深深浅浅参差错落的花形树影,突然就想起了程浅。她恍然记起,明天是周一了,不由惊道:“我差点儿忘了,得打个电话。”
      袁沐转头看向她。晕黄灯光下,他的目光如一泓水,那样深幽。不知为什么,褚非烟又轻声补充了句:“给程浅,那个女孩你昨天见过的,她是我的好姐妹。”
      袁沐眼前闪过那一身清寒的女孩的身影,那微微低着的头,那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心里宽松了些,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拍拍她的肩说:“那便打吧。我去叫莲青泡茶喝,想喝大红袍还是菊花?”
      “菊花吧。”
      袁沐起身去了。褚非烟怔怔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划过一缕惆怅,这样美的时光,可惜只是留不住。自苦笑了下,她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程浅的号码。
      好一会儿,程浅才接了,她的声音虚虚淡淡地传来,说:“非烟。”
      只这一声唤,褚非烟顿觉心酸,也说不清是为何,只是想起程浅站在促销台后微垂着头的样子,右手不自觉地将电话攥得更紧一些。只听程浅又说:“非烟,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没想到事情会成为这样。”
      褚非烟摇头,既而意识到程浅看不见,又说:“傻程浅,你说什么对不起?又不是你的错。”
      “可我……”
      “好了,是我相信他,真的不怪你,还有林赫,你们都是想我好,我知道。”
      电话彼端片刻沉默,然后程浅问:“你在哪里?还好么?”
      褚非烟说:“嗯,我还好。你莫担心。”
      “那个人……是你哥哥,对不对?你用的手机是他的,是吗?”
      “嗯。”
      “那就好。”
      褚非烟听程浅还能这样关心她,心里也觉宽慰,遂说:“程浅,你明天去MG面试好不好?MG的主编已经答应了,明天下午他会给你安排面试。”
      电话彼端又是半晌沉默,褚非烟突然怕程浅会拒绝,忙又说:“程浅,一定要去面试,好不好?如果通过面试,可以一直在那里工作。MG给实习生的待遇一向不错。”
      程浅继续沉默。褚非烟又叫她:“程浅……”
      “好。”程浅说。
      褚非烟心里一松。只听得程浅又说,“我们有约定,每次找到新工作,请你吃蛋炒饭,褚非烟,你是吃够了么?”
      褚非烟心里高兴,说:“这个好办,以后你每月发了工资,都请我吃一次蛋炒饭,不是一样吗?”心里暗暗地想,禹贡主编,一定要留下程浅,一定。
      袁沐回来了,一只手,五根手指,很艺术地拎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酒杯,在五步开外的花丛后停了脚步。
      褚非烟叫程浅记了MG人力资源部的电话,叮嘱她明天先打电话约定具体时间,程浅应下后,褚非烟便收了线。
      袁沐这才走来。褚非烟起身接过酒瓶和一只酒杯,笑说:“不是去泡茶么?怎么却提了酒来?”
      袁沐看着褚非烟脸颊上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心里亦觉高兴,便说:“不过是馋酒了。你若不愿喝,我再叫莲青给你泡茶就是。不过喝酒讲个兴致,你叫我自己喝,便大大没趣了。”
      说话间,褚非烟已是给袁沐斟了半杯酒,也给自己斟了半杯。转手将酒瓶立在了葡萄架下。
      葡萄架下葡萄酒,倒是应景。褚非烟举杯说:“既如此,那便喝吧。”
      两人都笑。
      山里的夜风总似比城里更大些,更凉爽些,吹动四周的花叶簌簌有声,送来淡淡的花香萦绕鼻端。来自波尔多的红酒酒色潋滟,入口是甘醇柔和的酒香。这样的情境,总难免叫人醉,或者醉又醉不沉,便又会唤起人心底的苦涩。
      开始时,褚非烟还坐在藤椅上,袁沐坐另一张藤椅,在她右侧一米远的地方,两人一伸手,两杯相碰,便是清脆的一声。袁沐浅酌慢饮的样子带了几分慵懒,眼睛微微眯着,唇角微微上扬,他自己不觉,其实是说不出的魅惑。褚非烟心里有些乱,说到底,她曾那么倾心于他。于是喝着喝着,人便晃到了葡萄架后,坐在了那块光滑的石头上。隔着葡萄藤,袁沐转头说:“你怎么总喜欢坐在石头上?”
      褚非烟就隔着葡萄藤对他笑。看不清他的眉眼,很好。
      手机响了,褚非烟以为是程浅又打来问什么,程浅是这个样子,明天面试,她今天是一定会做准备的。然而翻开手机,却是林嘉声。褚非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赶在电话自动挂断前接了。再在手机中听到他的声音,熟悉里带了几分陌生,像是蒙了灰尘的旧物一般。林嘉声说:“你在哪里?”
      褚非烟觉得好笑,于是就真的弯起唇角,轻笑出声了:“我在哪里,与你有关么?”
      “非烟……”他叫她。褚非烟能想象得到他蹙眉隐忍的样子,不,或许他早不是那个样子了,她依旧勾着唇角,心里却苦涩,有湿润在眼角,却被她生生忍着。良久林嘉声才又说:“后天晚上的火车,别忘了时间。”
      褚非烟想说:“不用你管,我自己会回家。”暑假高峰期已过,她自己去买票,也并不难,或者去买机票,她也不是没钱。但是话在嘴边,还是没说出口。事情到这地步,她也不想失了气度,倒显得她是赌气。于是淡淡说:“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嘉声的声音带了一丝小心,褚非烟心里悲凉,答得简单:“说不好。”
      “我在楼下等你。”
      褚非烟怔了一怔,说:“我今晚不回去。”想了想又说:“若是送车票,就放在宿管老师那里,我自己会去取,车票的钱,我回头再给你。”
      电话中传来沉默。褚非烟说:“没事我挂了。”说完,也不等回应,径直按了切断。挂断后看着手机,发呆。
      “我的酒没了。非烟,来帮我倒酒。”袁沐的声音慵懒,他的身子圈在藤椅里,脊背亦不似平素那般挺直。
      褚非烟晃过去,拿了酒瓶给袁沐倒酒,袁沐看着她纤细的手指握着酒瓶,黑色的酒瓶,凝白的手指,紧紧握着,他说:“唉,你手抖什么?”
      褚非烟盯着他的酒杯说:“你酒杯举得太高。”
      袁沐便将酒杯放低一些,褚非烟却不再倒了。袁沐说:“现在不高了,倒呀。”
      褚非烟说:“够了,又不是啤酒,你要倒得满溢吗?”
      袁沐一看,可不是,酒,足有半杯了。
      褚非烟顺便给自己也加一些,回身依旧将酒瓶立在葡萄架下,又晃回葡萄架后。袁沐的声音清清淡淡:“又不是没椅子,干嘛老要坐石头?你家的饭桌旁,是不是排了一排的石头?”
      鹦鹉在旁边,偶尔发出一两声咕咕叫。褚非烟才觉得头有些晕,不知何时,已是有了薄薄酒意,揉一揉太阳穴,心里却是一阵酸一阵涩。本来还算是良辰好景,就这样被一通电话,给毁了。现实,它还在那里,张开了怀抱,等着你。她说:“袁沐,明天便送我回去吧。”
      袁沐说:“回去做什么?你缺他那张车票吗?”
      褚非烟尴尬地笑:“我该回去的。不管怎样,我还要继续我的生活。我现在在这里,住你爷爷的地方,喝你的酒,像是在逃避。”
      袁沐说:“酒也是我爷爷的。”
      “呃,”怅然,“回头帮我谢谢爷爷。”
      “老人家喜欢你,说你下棋比我好。”
      褚非烟苦笑。“明日送我回去吧。”她又说一遍。
      袁沐说:“你自己回去。”
      褚非烟的角度看去,只看到袁沐的侧脸,又隔着葡萄藤,脸上的神情不甚分明。她抿抿嘴唇说:“没事。都过去了。袁沐,我没这么脆弱,你不送我,我也不至于要一直躲在这里。”
      袁沐的声音冷冷清清:“非烟,你喜欢他什么?”
      这问题很傻很幼稚,袁沐却还是问了。他想,我就是好奇罢了,好奇不行吗?他就算再冷清,也还是个大孩子。
      褚非烟怔了好久,才怅怅地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只是太相信他。我看到他笑,也看到他眼底的真诚,我听他说话,也听到他心底的善良,所以,我相信他。他是个受欢迎的男生,关于他的传言一波又一波。可是,就算是传言传得最凶的时候,我也选择相信他,相信他说的才是真相。他在认真的表情下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我记得,很多次,他把他的过去剖开了给我,他说他永远在忙于事业的父亲,他的被冷落的母亲,他的孤寂的童年,甚至他母亲的意外去世,他对他父亲的怨恨。我信他,早已成了本能。可现在想想,其实从几天前,我就该知道的,他不给我电话,也不发短信。我担心他,我给他打电话,电话是江伊涵接的,江伊涵说,他们在一起了。可我不是很相信,或者说我虽然信了几分,却还是固执地认为,其中一定另有隐情,所以我在等,等他亲口告诉我真相,等他给我一个解释。我总觉得不管事实如何,他会给我一个能让我接受的解释。信任比爱情更固执。可是,我相信的,就这样垮塌了,当他亲口告诉我,事实是另一个样子。他的心,真的就这样简单地,突然就变了。或者说,一切早已不是我们以为的样子,只是我不知道。就这样简单,我相信的那个林嘉声,突然不见了,我不熟悉的林嘉声,牵着江伊涵走了。”
      褚非烟絮絮地说,说着说着又觉得很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酒杯里快要见底的酒,还是笑,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很傻。不过话说出来,心里确然好过了一些。
      连鹦鹉也安静了,只有风吹花叶的声音。袁沐说:“他不值得你这样信他。”
      “嗯。”又有泪意在眼眶,她仰着头看夜空,不让泪水流下来。她不想再流泪,不然她自己也会嘲笑自己。
      袁沐将杯中的酒喝尽,起身,酒杯丢在一边,绕过葡萄架,过来夺过褚非烟的酒杯说:“不喝了,走吧。”手一扬,酒杯连同杯中酒,一起飞向远处的砖墙,“呯”一声,碎了。
      几乎同时,“啊”的一声,是莲青端着果盘,酒杯从她眼前险险飞过,飞溅出的红酒,溅了她一脸,她手上的果盘倾斜,红彤彤的圣女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褚非烟吃惊,唰得站起身说:“你做什么?”
      袁沐却淡淡:“你不是想走么?”
      褚非烟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半晌,皱眉,摇头:“现在不行,你累了,又喝了酒。”
      袁沐对莲青说:“莲青,去叫司机。”
      莲青也顾不上滚了一地的圣女果,答应着去了。
      袁沐收回视线,才发现褚非烟哭了。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是她自己提出要走的,可他突然这么坚决地要立刻送她走,她的泪水还是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那种被抛弃的感觉,突然间又这样清晰。
      袁沐心里轻叹,手指温温凉凉地抚上她的脸颊,帮她拭去了眼角垂落的泪水:“怎么又哭了?舍不得走了?那明天,明天走好不好?”
      褚非烟“啪”地拍开了他的手。他一愣,笑了:“生气了?”
      “没有。”褚非烟倔强地说,啪嗒,又滚落一颗泪珠。忙抬手抹了一把,自己也觉得丢人。于是抿了唇不说话,抬步要走。
      不料袁沐却一把拉住了她,她使劲挣,使劲挣,却挣不开,恼了,瞪着他说:“你做什么?”
      袁沐唇角一抹笑意,有些苍白:“你要去哪儿?”
      “我去拿我的衣服。”
      “急什么?我叫莲青帮你收拾。”
      褚非烟蹙眉瞪他,但是瞪不过。他就由着她瞪着,眼睛眨也不眨,目光泠泠如水。
      道行悬殊,褚非烟输了,喃喃说:“哥哥。”
      袁沐颤了一下。褚非烟说:“我一时感激你,一时又恼恨你。我在你眼里,是不是很可笑?你心里是不是总在笑话我?”
      袁沐目光微敛,长睫毛下淡淡翳影,良久,说了两个字:“傻话。”
      褚非烟怔了一怔,再一挣,他的手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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