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云端

6、阴谋

　　抵达太子府，朱常洛给唐泱指了个位置，心烦意乱道：“坐！”唐泱并未踌躇，双腿一软，跪在了朱常洛面前，眉目倔强。见状，朱常洛怒极反笑，笑得阴森可怖：“你愿意跪着，那就跪着！”
　　衣袂翩翩间，他已落了座，寒着脸，全不似素日的温文尔雅。他道：“原本我想信你，可看来，我不得不信郑贵妃！”
　　到这时候了，唐泱亦安之若素，平淡地说：“其实殿下心里有数，唐泱不爱殿下，殿下是清楚的，可殿下执意要娶……是殿下太傻，明知唐泱是郑贵妃派来的人，却全心全意地爱了唐泱……”
　　“是！是我傻！”朱常洛眸里灼痛，快呛出泪来，“我知道郑贵妃想利用你钳制我，可我更知道，我们的相遇不是安排的，你待我的真心也不是虚与委蛇，我怕知道你是受郑贵妃胁迫才嫁给我，可我宁愿装糊涂，只要能让你一辈子在我身边，纵使不要这太子之位，又如何？！”
　　闻言，唐泱只觉心中酸涩胀痛，竟无语凝噎。“泱儿！泱儿！”朱常洛怕失去她似的，失魂般上前，紧紧拥住了她，喃喃地唤她，“泱儿！我不介意你不爱我，留下来，留下来，陪着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求你——”
　　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乞求，他在求她留下，他抛却了一切颜面、尊严，只为求她留下！唐泱眼里泛酸，欲哭无泪：“常洛！对不起，对不起……我爱唐初！我爱他！生不同衾，哪怕死可同穴……”
　　朱常洛脸色陡然转寒，不可置信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似乎恨不得把她的心剜出来。他捂着胸口，痛心疾首：“你的心当真是铁做的！铁做的——”
　　“常洛，我是个心软的人，我不愿昧良心地伤害你，不愿做郑贵妃的棋子！打一开始选秀，我就知道，自己已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没法回头了……横竖不过一死，我只想竭尽全力保你太子之位！”
　　她的话铿锵有力，朱常洛非但不感激，甚至笑出了眼泪来：“我不想做太子……不想做啊！这波谲云诡的宫苑，你凭着自己的微薄之力，就想帮得了我么？你看看现在，看看，到底她是把郭谨安插在了我身边——”
　　唐泱垂下头，声音不大却十分沉稳清晰：“我在给东哥姐姐的信上说，希望她致信认我做妹妹，料想那时我已是芳魂一缕，皇上不好向女真部交待……你可抓住时机，借题发挥。”
　　不想朱常洛嗤笑一声：“你真看得起你自己！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努尔哈赤的亲侄女？”
　　闻言，唐泱蓦地一黯，不是没有想过，不是没有，只是太怕，怕自己唯一的希望也被无情地剥夺。“额其克他，他，可是，我信东哥姐姐！额其克爱东哥姐姐，只要东哥姐姐想救我，而且，信上并未提及半分与争储有关的事……”
　　“呵！你以为你额其克是谁？！他是爱新觉罗努尔哈赤！”朱常洛悚然起身，拍案大叫，胸口剧烈起伏，难以平复激动的情绪，“这些年来建州女真部在努尔哈赤的统领下发展愈加壮大，他早伺机待发一统女真。为什么叶赫那拉东哥一直被不明不白地囚禁在费阿拉？海西女真根本就惹不起努尔哈赤！而努尔哈赤，也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干涉大明朝内政，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地！”
　　句句掷地有声，却让唐泱步步陷入了绝望之中。“怕是不出明日，郑贵妃就会央父皇亲自审你，这次，就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是吗？是吗？连额其克和东哥姐姐也会放弃她吗？连朱常洛，也会放弃她吗？

　　唐泱在太子府跪了一夜，本是寒未褪尽时，且又跪的冰冷的大理石板，吹了一夜的冷风，一大早便发起了高烧。不出朱常洛所料，郑贵妃一早打发人来要人，朱常洛担心唐泱的病情，再三推诿，最终也没能阻止。
　　高烧一连三日不退，第三日子时，唐泱终于转醒，发现身在异处，心慌，却又无能为力。迷糊中有人给她搭了热绢帕，她奋力转头去看，一位锦衣女子，媚眼如丝，眉黛如画，面若桃李，唇锭樱颗，竟美得惊心动魄。
　　起初唐泱脑里还糊涂着，只一眼，却彻底清醒过来，由心而生出寒意，咬牙切齿道：“你……滚——滚——”
　　闻言，李维只是淡扫了唐泱一眼，在榻边坐下，欲替她拭汗，却被她怒不可遏地打开。李维叹了一声，道：“我知道你恨我。”
　　唐泱极痛苦地勾起一抹刺眼的笑容：“知道……你哪里知道？李维，我哪里……对不起你……”她满脸通红，也不知是给烧的，还是给气的。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可多着。”李维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语气温和一如当初，“唐泱，你可知我是谁？我十岁入宫，常伴殿下左右侍奉，待殿下可纳妃时，恭妃娘娘就把我指给了殿下做选侍。可是，两年了，两年来，殿下从未召见过我，他满心装的都是一个叫唐泱的女人——”
　　朱常洛的选侍？！唐泱细细一回想，不由得震惊颤抖：“你是……你是……”
　　李维颔首：“不错，我是李选侍。”原来，原来！李维竟是两年前被许给朱常洛的选侍！可为何她还要参加选秀？她是带着何目的接近自己？仿佛读出了唐泱的心思，李维淡淡一笑：“是不是很可笑？做了他两年的选侍，站到他跟前时，他根本没认出我来！——是，是可笑……选秀前几日，我姐姐李梅儿进宫来找我，给我建言去参加选秀，我本不同意，可我姐夫翌日也来了。他给了我几箱金银珠宝。”她又嗤的一声，“别看我是选侍，殿下不拿我当回事儿，底下狗眼看人低的人可多着呢，我每月的俸禄被他们层层克扣，竟是连果腹也难。姐夫说，他妹妹要去参加选秀，可他不愿自个儿妹妹往那火坑里跳，请我助他一臂之力，暗中阻止他妹妹。”
　　听到这儿，唐泱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怎么会？唐初的侍妾，那李夫人，可不就叫李梅儿么？这么说，李维的姐夫，竟是唐初！阻止她是唐初的意思？！
　　李维含笑，盈盈起身，漠然道：“该说的我已说完了，你不欠我什么，我亦不欠你什么。你让我得不到宠爱，我就让你永远在殿下面前消失。——天明时，郑贵妃就该来了，我倒是可以答应你，把你和唐初葬在一起。”
　　她转过了玉颜，慢悠悠离去。唐泱的脑子一片空白，竟是这样，竟是这样……唐初，为何我越来越看不懂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