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云端

7、永诀

　　又迷迷糊糊睡了一夜，做了一宿的噩梦，一张张扭曲狰狞的脸向唐泱扑来，欲将她撕碎，将她摧毁。一觉醒来，榻边已然坐着郑贵妃，雍容华贵，端庄大气。见她醒来，温柔地替她将额角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捋，笑道：“这就醒了？连烧了三日，可总算退了热了。”
　　唐泱只觉得阵阵发寒，她这慈母般的模样，倒装得像，若非自己了解她的为人，怕也就给糊弄过去了。
　　郑贵妃抿着唇，素手遮面：“这么瞧着本宫干什么？不认得了？”
　　唐泱冷笑一声：“你就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哦？”郑贵妃不紧不慢扫了唐泱一眼，那双眼里燃着烈火般的恨意，只差不能将她碎尸万段！可到底是郑贵妃，即使面对这样炽热的恨意，依然气定神闲，悠然道：“这么好个姑娘，生得又漂亮又聪慧，原本本宫想栽培你，啧啧，倒真是可惜了……”未言毕，郑贵妃即扬手甩了唐泱一耳光，扇得她头晕目眩，半晌找不着北。只听郑贵妃又道：“可惜了，本宫不需要一个自以为聪明的棋子。”
　　唐泱抹了抹唇角的血色，笑容冰冷如霜：“怕不只是因为聪明！”
　　“没错，是没错……”郑贵妃终于按捺不住，面上露出了狠厉的神色，恨恨道：“本宫不仅不要一枚处心积虑反抗本宫的棋子，更不要一枚可能威胁本宫的棋子！呵！本宫倒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能让洵儿倾心，这孩子一向孝顺，竟为了你与本宫处处刁难忤逆！本宫怎可能还留得你？倒不如择一个愚钝的郭谨！”
　　朱常洵，常洵大哥……若他知道竟是他害了自己，他会有多自责？唐泱忍住心酸，冷笑一声：“那郭谨本就是常洵大哥手底下的人，择她倒不失为一个聪明的选择。”旋即她眼中透出了阴鸷：“别以为常洛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会得逞的，大明朝的太子只会有一位，大明朝将来的天子也只会有一位——就是朱常洛！朱常洛！”
　　“啪”，郑贵妃使了比上次更大的力气，唐泱被她一耳光呼得踉跄，额头撞上了楹柱，霎时血流汩汩。郑贵妃的声音已失常：“凭他？！凭你？！”她嘲讽般哈哈大笑，“唐泱，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真以为努尔哈赤会帮你？！叶赫那拉东哥会帮你？！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大明朝万历皇帝最宠爱的郑贵妃！唐泱一窒，羞、愤、怨、怒一齐涌上心头，怒极反笑：“你心虚什么？他到底是我额其克！”她掷地有声，实则底气不足，浑身发软。
　　郑贵妃仰天大笑，指着唐泱花枝乱颤：“好呀！好呀！本宫就留你十日，你倒是看看努尔哈赤会不会救你！”她脸色蓦地一沉，抠住唐泱的双肩，唐泱吃痛不住，哼了一声，她却愈发得意：“唐泱，我要让你知道绝望的滋味，让你知道反抗我的下场！敢挡我洵儿的路，我要你生不如死——”
　　她猛然松开唐泱，狰狞地笑着后退了几步。唐泱只想到那书中所描写的鬼魅——鬼魅！郑贵妃就是个鬼魅！

　　一日、两日、三日、四日、五日、六日、七日……已经是第八日了，连日子也记不得了。唐泱被关在这昏黑的小屋中八日，没有人说话，没有纸笔，没有阳光，偶尔可以从狭小的雕花木窗看到半分绿意，料想此屋应该是在茂林深处。
　　这一日，忽然有一群虎背熊腰的男人闯进来，他们用一团棉布塞上唐泱的嘴，粗鲁地把她绑在榻边。一群男人不知忙活些什么，待他们离去，唐泱才发现屋顶上吊了数十把明晃晃的尖刀！她吓得冷汗涔涔，心头一凛，仿佛明白了什么，想挣开绳索，无奈几个男人将她捆得死死的，让她奈何不得。
　　她双眼死死盯着木门，摒住了呼吸，惊惧万分。
　　电光火石之间，有人推门而入，一阵风似的，关上门窜进屋里，竟是浣兰！唐泱将信将疑，扭身子蹬腿，奢望做最后一丝反抗，却见浣兰只是侧于榻旁，手中紧张地握着一根绳索，并不抬眼。唐泱沿着绳索往上瞧，不由得瞪大了双眸——只要浣兰轻轻一松手，屋顶上的刀剑便会如数落下！
　　唐泱隐约觉着她的衣裳眼熟：素紫的短襟，淡蓝的罗裙，袖边金丝作花，裙裾流苏为饰。是自己的衣裳！唐泱恍然大悟，更加奋力欲挣脱束缚，却远远地听见那熟悉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泱儿！泱儿！泱儿！”
　　她潸然泪下，浣兰始终无动于衷，看来是没有指望了，没有了——她在心里拼命大喊：不要过来！唐初！不要过来！不要！不要……可唐初哪里听得见？“哐当”一声，唐初破门而入，素日里玉冠束发的他，此刻如此狼狈不堪。他看见她，是欣喜若狂，她却如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冰冷的水吞没自己的意识。
　　“泱儿……”他双唇颤抖，潸然泪下，“泱儿，对不起，我来了，我来了……”上前欲替她解索。
　　唐泱瞥见暗处浣兰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再不忍心看下去，痛苦地闭上双眼——
　　耳畔嗖嗖之声，刀剑落地的咣当声，以及，鲜血迸发时唐初的悲鸣……热乎乎的鲜血溅在唐泱脸上，她却无法哭出声，只能抽噎着默默掉眼泪。恍惚间，她听见他如破败风箱的声音道：“我爱你，泱儿……我爱你啊……”
　　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句话，可为何，偏偏是离别之时？如若他早些说出口，是不是他们的结局就没有这么悲伤？是不是可以在一起，执手白头？可是现在，天人永隔！
　　数十把尖刀，当场毙命，就连那张俊脸，也血肉模糊，面目全非。满屋的赤色，血流成河，血的腥甜充斥鼻翼。
　　唐泱忽闻一声低呼，回首时，浣兰眉心间插了一支白羽箭，声色惊慌，瞪大了双眼，死不瞑目。
　　原来这就是郑贵妃所言生不如死。
　　唐泱觉得天旋地转，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第九日，房间已整洁如初，郑贵妃打发人送来了万历皇帝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经查，礼部尚书唐良暗中拉帮结派，勾结各部大臣，意欲造反……按明律……诛其九族……

　　第十日，已过了子时，费阿拉没有传来任何讯息。努尔哈赤额其克，东哥姐姐……朱常洛和郑贵妃说得不错，唐泱算个什么东西！郑贵妃笑盈盈地递上一觥清酒，唐泱凛然接过，一饮而尽。
　　恍惚间隐约听见郑贵妃道：“那是万历十九年，洵儿戴了王大人送他的青玉扳指上街，却被一个男孩拦住，红着脸，支吾地向他要青玉扳指，说想送给他妹妹……”
　　“一切因你而起，你才是始作俑者……”
　　“本宫用你的命威胁唐初，逼他娶宋晴儿，又用唐初的命威胁你，逼你参加选秀……”
　　“唐泱，我的洵儿终将登上大位，一统天下，我要你在天上好好睁大眼睛看着！”
　　唐泱只觉得身子飘飘的，飘飘的，好像儿时偷饮佳酿，天晕地转，而唐初在一旁，眉眼中透着狡黠，嗤嗤地笑她……

　　明万历二十五年，上元节。
　　一个豆蔻少女走失在人海，她拨开一群又一群欢喜的人们，朝着那灯火璀璨的地方拥挤，却如何也找不到哥哥的身影。少女茫然失措，望着这满城的金光，簌簌地落泪。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少女一滞，徐徐回首，人群熙攘，少年一袭白衫，含笑凝睇。
　　找了这么久，却原来，他一直就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故事是编者杜撰的，不过是恰巧看到关于朱常洛的一些史料，其中与历史各种不符之处，还望大家见谅。希望这个故事也给你带来一点点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