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云端

4、表白

　　清冷的夜色，春寒仍然料峭，窗牖外是许久未有过的朗朗月辉，温柔地铺洒在书案前。唐初静伫窗前，对着沉沉夜色不知所想。思绪正游离着，后院林里却隐隐飘来箫声，哀恸婉转，渺渺浮离，低沉如悲伤吟哦，深情似恋人凝睇：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越人歌。
　　尤其尾音“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好似凝聚了一生一世的情意，萦绕心间，缠绵缱绻。
　　唐初原想拉下竹帘，隔断箫声，却无意瞥见了案上的《东坡词》，偏巧清风翻书，一首《江城子》映入眼帘，仿佛还是昨日，红绳扎着垂髫的小女孩，摇头晃脑地念：“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眼角不禁带了笑意。傻丫头，谁不知道你的心意？
　　他叹了叹气，终究是不能弃她于不顾，遂披上大氅，匆匆去了后院林里。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可四周黑魆魆的，哪能看见人影？唐初在原地打了个转，正欲怅然离去，忽有清风弄叶，素影扑朔，便响起一个几分哑然的声音：“你还是来了。”
　　只见树影中姗姗而出的佳人，青丝拂面映姣好白皙，亵衣单薄衬身姿楚楚，隐隐如竹中的杜丽娘。唐初身为男子，且披大氅，尚有几分寒意袭心，更何况唐泱这样纤弱的女子？他叹了一声，心疼地脱下大氅为她披上，半责怪半宠溺道：“真不晓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初春时候天还冷着呢。”
　　唐泱鼻子一酸，伸出手紧紧偎进了唐初怀中，泣不成声。
　　她抽抽搭搭的，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唐初心中酸涩痛苦，却又开不得口，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她的背。待哭声渐息了，唐初才推开她，温和道：“还没出嫁呢，这像什么话？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想唐泱却不依，狠狠搂住唐初的脖子，踮起脚便凑上自己软软的唇，温柔辗转，流连吮吸，带着迷离诱人的香气，缠绵不去。她的双臂越扣越紧，不肯撒手，唐初僵硬着身子，呼吸却愈见沉重。
　　“妹妹！”唐初猛然惊醒，用力推开了唐泱。
　　唐泱亦喘着气，眼中不甘、不服，便又像牛皮糖似的黏上来。唐初早有防备，冷冷地退却一步，喝道：“妹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当然知道。唐泱自觉失态，苦笑低头，声音暗哑：“自从你娶了宋晴儿，就再不肯像从前一样称我‘泱儿’了，‘妹妹’两个字，好听么？”
　　“你本就是……”
　　唐初话未完，被唐泱截了下来：“唐初，你可不是唐家人！”唐初未置可否，默默地站着，凝视着唐泱的玉颜渐渐隐入树影，忽明忽暗。她问：“你爱宋晴儿么？”
　　他毫不犹豫：“爱。”
　　只听沙沙声响，她从地里拾起一件霓裳，将那衣袖的内面翻来，放在缝隙投下的月光中，“泱初”二字折出奇异恬静的光芒。唐泱深情亦悲亦喜：“这是什么？唐初，若不是你心里有我，这是什么？”
　　不料唐初波澜不惊：“原本应是长子绣在前，可爹娘说我毕竟身上没流唐家的血，所以把你的名字绣在了前头。”
　　什么？！
　　唐泱失魂般后退了一步，眼里几乎要涌出泪来。她编这理由只为糊弄李维，不想弄假成真！又是自作多情了吗？又是？唐初微不可闻地叹气，道：“妹妹，你是唐家第一个真正接纳我的人，所以我待你好。若有让你误会的地方，哥哥道歉。如今太子殿下对你情有独钟，福恭王实则对你也青眼有加……”
　　未言毕，便见唐泱气指着他，泪水肆意，狠狠地咬着牙：“你滚。”
　　唐初尚未明白，杵在那儿一头雾水。
　　“滚！”刹那间，似用尽了一生的力气。唐泱，你何时这样狼狈过，他如此无情，你的心却为他而跳动，亦为他而死亡。
　　唐初沙哑着嗓子：“泱儿……”却终噤声，微微一叹。那沉重的脚步声好似锁着万千心事，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唐泱心头蓦地一震，恍然明白，这已是最后的机会了！自己就快永远失去他了！她将嫁给朱常洛，成为太子妃、皇后、太后、太皇太后，而他将与宋晴儿生子、儿女绕膝、子孙满堂……他们之间唯一的羁绊，将会是她最痛恨的“兄妹”二字！
　　她好像遭到了五雷轰顶，踉踉跄跄地又追上去，紧紧环住唐初精瘦的腰，泪花了胭脂，呜声咽咽：“不要走，唐初，不要丢下我……我不想嫁给常洛，我想嫁给你，哪怕做小也好，我不想失去你……”
　　唐初身子僵硬，半晌不吭声。
　　“唐初……唐初？”唐泱试探地唤着他，声音暗哑魅惑，双手青涩地游走欲褪其衣衫，却被唐初稳稳抓住，蹙眉，脸如冰冻三尺，目光如炬，只低低地呵她：“唐泱！”再无了下文，怒冲冲扔掉她的手，掉头离去。
　　竹影婆娑，光影转出她几分寂寞。

　　明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十三，三日过去，便回了望风楼。唐泱再没见唐初，一心扑在选秀上，惹得李维频频笑她：“回了趟家就跟脑子突然通了似的。”
　　及三选，需入紫禁城，这偌大繁华的宫苑，引得众秀女皆慨叹不已。大明江山呵！如此巍峨！唐泱早游过皇宫，兴致怏怏，难得的是，李维自始至终亦是气定神闲，寡言少语。安排入住后，朱常洛差了个丫鬟来寻唐泱去太子府，唐泱尚不知为何，却想来朱常洛是个谨慎笃定之人，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贸然寻她。
　　到了太子府，见着一个女真人，约摸不惑之年，双目如隼，线条粗犷。唐泱霎时明白过来，笑道：“努尔哈赤额其克。”“额其克”在女真话中是“叔父”的意思，唐泱儿时随父亲去建州，建州女真族首领努尔哈赤在费阿拉款待了明朝使者。当时海西女真族的叶赫那拉东哥也在费阿拉，她与唐泱二人年纪相仿，兴趣相投，努尔哈赤又极宠这位“女真第一美女”，为讨东哥欢心，遂让唐泱唤他额其克，可谓给足了面子。
　　努尔哈赤见着她，先是目光凌厉地打量，后似乎慢慢认出了她，这才放柔了眼神，问道：“可是唐丫头？”他的汉语不太熟稔，听起来有几分生涩怪异，却听得唐泱满心欢喜，道：“额其克，是唐丫头！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记得，”努尔哈赤点点头，“可出落得这么美了！”
　　唐泱娇笑，嗔道：“再美也没有东哥姐姐美。东哥姐姐可好？”她察觉到努尔哈赤虽仍朗朗而笑，神情却莫名几分黯淡，答她：“东哥挺好的。——唐丫头，额其克还忙，先走了。”
　　唐泱忙拉住了他：“额其克，我给东哥姐姐写封信，放在太子殿下那儿，你回费阿拉时替我带给东哥姐姐，可好？”
　　努尔哈赤眉开眼笑：“那东哥可会乐疯的！”
　　待努尔哈赤走得远了，朱常洛才从屋里出来，含笑打量唐泱一番：“努尔哈赤竟让你唤他额其克。”唐泱微沉了沉脸色：“你怎么知道他认识我？”
　　朱常洛淡淡一笑，去拧它的鼻子，逗她道：“瞧你，小气成这样儿。是上次他来朝贡时，无意提起唐大人，又赞他有位机灵聪颖的小女儿，我就顺着这意思一猜，倒让我猜中了。
　　唐泱含含糊糊应了声“哦”，心中转起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