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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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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到家了,快醒醒。”听见贴身小婢浣兰的呼唤声,唐泱张开了眼。原来是梦。那久违的亲切的回忆,在梦里徜徉。唐泱,唐初,泱,初!为什么?他明明已有了两房太太,自己明明已应了朱常洛的求婚,为何自己还是痴心不改?
缓缓叹了一声,唐泱在浣兰的搀扶下下了车辇。不想梦中的少年就在府门前等她,那是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角,七年过去,已长得星眉朗目,俊逸潇洒,风流不羁——可是他身边的女子不是她!不是!一身水红衣衫的宋晴儿迎了上去,亲热地嘘寒问暖,唐初却只冷冰冰道:“晴儿,别多话了。——妹妹,太子殿下在厢房等你多时了。”
朱常洛?!唐泱道:“我这就去。”唐初微微颔首,铁青着脸,提步便走。宋晴儿睨了他背影一眼,对唐泱笑吟吟道:“你哥就这性子,可别怪他,他其实可想你了。”
唐泱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勉强笑了笑。宋晴儿又道:“你也别怪他不讲情理,他的意思是,你毕竟还未出嫁,即使对方是当朝太子,也不好去你的闺房,便将他安在了厢房,你快些去吧。”唐泱点点头,心乱如麻,竟是连谢谢也忘了说。
“泱儿,你今天好像特别心不在焉。”朱常洛搁下手中一盅茶,眼神饶有深意。唐泱心惊,霎时清醒了几分,支吾道:“总觉得……总觉得……”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找了个好借口,“王恭妃娘娘似乎不大喜欢我。”
闻言,朱常洛释然一笑,移坐到唐泱身边,默默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的温暖度来,竟是烧到了脸上。他目光温和,如蚕丝缕缕抽出将唐泱包裹:“这些事你就不要担心了,只需想想怎么做本太子的太子妃?”
这一语可好,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朱常洛见状,反而很得意般,戏笑道:“你想到什么了,脸红成这样?”唐泱羞得“呀”了一声去打他,反被他握住了霜雪皓腕。他敛了玩世不恭,肃容道:“你我因郑贵妃相识,母妃对你自然是心有芥蒂。郑贵妃一直想方设法让常洵取我而代之,如今她特意举荐你,怎能不让人生疑?但我是信你的。泱儿,我信你,只要你心中有我,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唐泱心中一酸,原本这该是她期望的如意郎君,她是说,原本。她本该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亦或“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来回应他,可话到了嗓子里,却哽住说不出了。朱常洛到底不是他。朱常洛再完美无瑕,再温柔体贴,也不是她心中的他。
见她神情似悲似喜,朱常洛的心好似被刀子戳了一下,蓦地想起唐泱曾说:“真不知道你怎么能在那波谲云诡的地方活得下去?换了我,可不愿意活在勾心斗角里。”彼时月下,月色空明如水,庭院中藻荇交横,她的眼角唇畔,柔光流转,似月中仙子,水中精灵。可是这样美好的女子,因自己的一己私心,就要永远囚禁在朱色城墙!
他心中忽生罪恶之感,感伤地吻着她细嫩的面庞,愁绪万千。唐泱笑推了他一下:“这还没成婚呢,心急什么?”
朱常洛只是吃吃地笑,满腹辛酸泪。
两人在房里聊了好些时候的私话,唐泱出来时,天色已暗。不想唐初就伫立在房门前,目眺暮霭沉沉,鸦背余晖。她不由得心一跳,一个“唐初”在嘴边欲出而未出。朱常洛跟了出来,看着这对奇怪的兄妹:一个背影昏斜,满身惆怅凉如水;一个目光复杂,身姿楚楚薄如绢。唐泱始终痴痴的瞧着唐初的背影,却不曾开口。
朱常洛叹了一声,敛了好奇,招呼道:“唐公子。”
唐初闻言方回首,作揖道:“太子殿下。”朱常洛颔首算是作答。唐初转头对唐泱道:“妹妹,你常洵大哥来了,在正厅里候着呢。”
平日里他也并非不谨慎之人,今日是怎么了?这可当着常洛的面儿呢,就提常洵的事儿?唐泱心下里有些怨,却未多话,只说:“我别了常洛就去。”转身面对朱常洛,难免有了隐忧之色。
朱常洛却是个极豁达的人,握住她纤细的手,温言道:“你同三弟也好些日子未见了,他可是咱俩的大媒人,替我好好儿谢谢他。”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红霞飞上唐泱的脸颊,半嗔半怨:“这可是你的事儿。还没过门,合着就让我替你做事儿了,以后还不得骑我头上来?”
“得,泱儿说什么便是什么。”朱常洛宠溺道。
二人低声絮语,唐初始终立于一旁,冷眉冷眼地瞧。实在过意不去了,这才轻咳了一声。唐泱瞟了他一眼,心头几分过意不去,便娇着声,同朱常洛依依惜别。
朱常洵早等的有些不耐了,见余晖中兄妹二人缓缓而来,全无了素日的沉稳内敛,几步上前,抓着唐泱的腕道:“说什么能说这么久?”唐泱一蹙眉,对朱常洵的气还没消,怒极反笑:“太子同他心爱的女人说了些什么,也需告诉你吗?”
唐初见唐泱纤细的手腕被朱常洵抓得狠,便道:“常洵,放开她。”
朱常洵方觉力是使大了些,松开,竟有红红的印留在那雪腕上。他神色歉疚,唐泱倒淡淡一笑,揉了揉说:“常洵大哥是接风洗尘来的还是庆贺我来的?”
毫不加掩饰的挑衅。
朱常洵气不打一处来,却强压了下去,面色阴沉:“我们单独说。”唐泱表示无所谓,朱常洵跟着她过去,忽闻唐初唤他:“常洵。”他驻了足,“劝劝她。”
两人打小要好,很多话自然是不说也明白的。朱常洵哀叹一声,满心疲惫悲怆:“我尽量。”又道,“阿初,看这情况……我怕大局已定,无力回天了。”
他又提了步子跟上唐泱,却明显踉踉跄跄。
“泱儿!”朱常洵快步追上唐泱,唐泱不理睬他,他又唤了声:“泱儿!”去拉她的胳膊。不想对他一向温顺的唐泱气汹汹地甩开他的手,怒目而视。
都驻了足,唐泱冷笑一声:“呵!福恭王,这可不是您的做法!我一个不打眼的小丫头,怎劳您次次挽留?”那声音极细极冷,如弦上绷紧的箭羽。
“泱儿,这事儿真与我无关,我要解释多少次你才信?”朱常洵神色有几分黯然。
“无关?无关……”唐泱觉得好笑,闭了眼,再不愿看朱常洵一眼,只觉得比万箭穿心更难受。她喃喃地吟:“郎骑竹马来,弄床绕青梅……好一个青梅竹马的朱常洵!郑贵妃对我说了什么,你可能会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想要那个位置……她会机关算尽地设计我们兄妹俩?!”
朱常洵气指着她:“我待你如亲妹,你就这般看我!”
唐泱亦气不打一处来:“亲妹?你看唐初……”却猛然一滞,愁上心头,嗫嚅着,说不出话。纵使唐初又如何?他明明知道,只需他一句话,她就会留下来,可他始终没有张口,没有!她改了口:“你们有谁真当我重要?莫让人听了去笑话。”
“我母妃究竟用什么威胁你?让你铁了心要嫁给太子?”朱常洵不再同她纠缠,旁敲侧击问道。唐泱冷笑一声:“还是回去问你自个儿的母妃吧,福恭王!”
两人这么莫名其妙地争吵着,火药味十足,最后自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唐泱扭头便走,任凭朱常洵在她身后唤了一声又一声。她一步一心冷,好似郑贵妃慢悠悠递给她一张宣纸时,如落冰窖的绝望。只见宣纸上静然被墨晕染开的四个字:变奏为春。
变奏为春……变奏为春……原以为是一段妙缘,不料只是郑贵妃布下的棋局。
唐泱摒住了呼吸,面上安之若素,呷了口茶,淡淡而笑:“这四字可是出自娘娘之手?乍一看,字体飘逸,翩然若飞,细一看,却又笔锋暗藏,运墨谨慎。娘娘想要练得‘二王’的字,还需时日,如今形似,神却不似。”
“哦?”郑贵妃亦是笑意盈盈,目光却如刀剑之光影,破云之惊雷,那一瞬,叫人不寒而栗。须臾,她又敛了锋芒,低眉顺目,话语温婉:“唐姑娘,本宫可不敢自比‘二王’,那般超然物外的风采,哪是我们这些俗人可以揣摩的?”
唐泱也只好装傻:“娘娘是红尘中人,有割舍不断的情谊,也不必追求超然物外。”
郑贵妃不愿再拐弯抹角下去,把茶盅轻轻搁在案上,清脆的一声,宛如当头一棒。“唐姑娘,本宫私以为你同令兄感情甚好,不知唐姑娘在不在乎令兄的性命?”
唐初!唐泱被正中七寸,霎时面如死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她的心思百转千回,自认为已深思熟虑,最后只得黯然道:“娘娘要唐泱做什么?”
心知自己已获了胜,郑贵妃嫣然一笑:“唐姑娘是聪明人。”
“唐泱自会参加选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