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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年少 ...

  •   秀女们的襦裙飘逸动人,赤橙黄绿青蓝紫,乍一看,会以为是天上虹落了九天。已在门外站了两个时辰,唐泱觉得双腿又酸又软,一位位女子走进那素简的房间又出来,面上或窃喜,或悲伤,亦有人麻木不仁,有人面无情绪。
      身旁的李维在唐泱耳畔低笑:“搞那么神秘,不知道的还以为里头……”她噤了声,唐泱却领会了她的意思,二人相视一笑。
      “李维——”公公的长须手柄一摇,昂起了头,声音尖细。郭谨压低了声音评价:“真是一只尖声鹅。”倒逗得唐泱在心里直笑。过了片刻李维就出来了,她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从唐泱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
      便听得那声音又起了:“唐泱——”
      唐泱踏出列,迈着细碎步子而去。走过公公身边时,听他快速低声说:“殿下要小的给姑娘说一声,王恭妃娘娘和郑贵妃娘娘都在里头。”王恭妃和郑贵妃都来了?唐泱心中疑惑,微不可查地颔首,只见髻上钗头的璎珞珠子恍惚有晃动。
      果不其然,偌大的屋子,四周皆摭上了帘子,燃几支烛,几个丫鬟在一边伺候,便只有一张桌,三个人。唐泱好歹也算见过世面,心头却有几分怯,说话声音都有些僵硬:“民女唐泱,见过恭妃娘娘,贵妃娘娘,太子殿下。”
      朱常洛瞧见她,喜色内敛,却霎时温和了好几分,道:“都在外头等两个时辰了吧?快起来,坐下说话。”王恭妃一脸不解,郑贵妃倒了然于胸,对王恭妃笑道:“这是礼部尚书唐良唐大人的千金唐泱,她兄长与洵儿情同手足,那日进宫游玩,恰巧太子也在我那儿,我又与洵儿说些家常话,两人便一同赏花去了。”
      “哦?”王恭妃和颜悦色地笑了笑,看不出情绪。
      唐泱心里直打鼓,面色却还镇定,落落大方地行礼、入座。朱常洛暖融融地瞧着她,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对王恭妃道:“母妃,泱儿出生书香门第,是典型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能诗会赋,能歌善舞,又与儿臣相识已久,兴趣甚是相投。”
      王恭妃打量着她,那道目光不温不淡,不寒不暖,却让唐泱好生不自在,仿佛要被人看透了。王恭妃呷了口茶,温言问道:“唐姑娘最爱谁的诗?”
      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唐泱心思百转,顷之,笑道:“回王恭妃娘娘,乃杜子美杜甫之诗。”
      “哦?”王恭妃将那茶盖儿从茶盅弦上刮过去,又刮过去,垂眸吹了吹茶里的热气,悠然道:“那个少女不怀春?本宫像你这么大时,爱的可是李清照、柳永。”
      早料她会出这样的策子,唐泱坦然地答:“唐太宗曾有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见天下若要归心,当政者必体察民间之疾苦。民乃国之本,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杜子美的诗恰有一腔忧国忧民情怀,时时警示我们,当以民为贵。因此,民女偏爱杜子美之作。”
      言讫,就听得郑贵妃泠泠的笑声,眼神暗含几分赞许,素手遮面,甚为欣喜。“恭妃姐姐,这唐姑娘一张嘴可了得。太子妃嘛,必将母仪天下,能有此等情怀实在难得!”王恭妃不好拂了她的面,迎合道:“是啊,这般大的女子,委实难得。”
      原本这场景,最应乐的人是朱常洛,偏偏他却是一脸隐隐的忧色。
      王恭妃向唐泱询问了几个问题,又让她吟了一首诗,就放她出去了。唐泱心下里暗自庆幸昨日翻书卷重温过《石壕吏》,若非,今日怕就不好过关了。

      明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初十,二选落幕。只剩下三选,三选是要进宫的,那深深宫院的靡丽奢华心神驰往亦心神难安。按明律,秀女们可归家三日,唐泱再三犹豫,还是决定回去一趟。李维笑她:“回家中好生打扮打扮,你的才艺和智慧定不输任何人。”
      “姐姐不回去?”唐泱疑惑道。
      李维只是涩涩一笑,那张精致的芙蓉秀脸也布上了些愁惨,淡淡说:“天涯孤女,独来独往,哪来的家?”原是如此!唐泱为自己的无心之言有几分抱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劝慰她——自己打小锦衣玉食,生活富足,活生生的千金大小姐,说再多,也是无用的,反而显得虚情假意。
      见唐泱握住自己的双手,李维拍了拍她的背:“好啦,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我自己且不在意呢,你又替我伤感什么?我可还比‘身世沉浮雨打萍’好些吧?”
      唐泱破涕为笑,道:“是姐姐豁达。”想了一瞬,又说:“进宫不比在望风楼,那些下人们可狗眼看人低了,姐姐性子再忸,也听妹妹一句劝,穿妹妹的衣裳,省得受些委屈气。”说着,便把收好的衣裳又给挑了几件出来递给李维,“这都是些襦裙,有月华裙、百褶裙、玉裙,回头我再给姐姐挑几样凤尾裙和霞帔,这些姐姐先收着。”
      李维自是明白这道理的,又不好再拂了唐泱的好意,便道:“恭敬不如从命。”
      那箱奁里的襦裙翻出来,却并不似想象中的五光十色,用色偏淡,皆是三领窄袖,裙宽六幅,像是明初期的样式。李维笑了笑,细下里一翻衣领、衣袖,却又浮了忧色。唐泱看在眼里,忙问道:“上次姐姐也是看了衣裳里头就不肯收了,这衣裳里层可有什么问题?”
      李维缓缓一笑,将衣裳的窄袖翻出来给唐泱看,只见那细软缎子上,用金丝绣着两个缠绵缱绻的字:泱,初。泱,初!唐泱心中怔忡,甚呆了半晌。李维说:“上次的衣裳里也有这字样,我以为衣裳对你很特别……”
      每次衣裳都是府里管家遣丫鬟购置的,自己穿衣也有奴婢伺候,浣衣也有专人负责,哪里有机会知道里面绣些什么?可这是何人所绣?竟是把她和唐初的名字绣在了一起?唐泱心里一时千百个问题。
      李维戏笑道:“该不是那灯火阑珊处的人吧?”唐泱忙解释:“唐初,我哥哥。唐家有这习惯,平辈的人名字绣在一起搁在衣裳里,是传统罢了。”
      这是糊弄过去了,心却糊不过去,她骗不了自己——颠簸的马车,伴着她忐忑的少女心。原以为是不会有可能的了,原以为,他真的只当她是妹妹,原以为她的小心思他从不曾察觉——难道是自己错了?

      彼时年少,杨柳丝丝弄碧柔,娇莺啼翠,初花庆春,一派大好风光。书房里传来琅琅童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小女儿扎着两垂髫,摇头晃脑,未涉红尘,不解其意,倒把一首《江城子》读得甚是欢快。
      夫子头疼至极,“哎哟”地叫唤连连:“唐小姐,你怎么就偏爱艳词呢?”
      唐泱眨着忽闪的大眼睛:“夫子,什么叫艳词?”夫子又是“哎哟”一声,哭笑不得。唐泱兴趣盎然地看着他“表演”,目光却被窗台上的脑袋瓜子吸引了去。十余岁的少年,眉目尚未长开,却如墨空中的星子,晴天里的骄阳,一双眼里盛满狡黠的笑意。
      这是爹娘的养子,自己的“哥哥”唐初。
      唐初在窗台上挤眉弄眼地对唐泱做口型,唐泱点点头,书一撂,双手捧腹便吃痛地叫唤起来:“夫子,肚子疼!”夫子一听,这可急了,唐泱是唐老爷唐夫人的掌上明珠,稍有不适,全府上下都能乱成一锅粥,忙道:“小姐,咱们去瞧大夫吧。”
      唐泱摇摇头:“昨日夜里尝了些凉食,怕是肠胃不适,想去茅厕。”
      “好好好,小姐快去。”夫子连应。
      待一出了书房,便看唐初蹲在窗台下的墙根旁,见了她,眉开眼笑。怕被夫子察觉,两人都快跑进了后院落的树林才敢说话。“喂,唐初,你叫我出来干什么?”唐泱毫不客气地问。唐初哼了一声,去捏她的脸:“丫头,要叫哥哥!”
      唐泱“呸”了一声:“你又不是唐家人。”
      少时唐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人不顺着她宠着她,遂养成了娇惯的性子,说话从不多加考虑。这话让别人听了去少不了愤愤不平,唐初却是幸灾乐祸似的:“我可是万历九年生的,你有本事万历八年生去。”
      唐泱气指着他,说话都快不利索了:“你…你…不就是仗着,我是十二年生的!”
      唐初哈哈大笑,见他如此,唐泱更是气上加气,索性别过头不看他。“生气了?”唐初扭过身子瞧她。唐泱白了他一眼,又别过头。唐初也换了方向。几次下来,唐泱气得脸红脖子粗,喝道:“唐初!”
      “哎呀,看来某些人是不想要这礼物了……”唐初一边阴阳怪气地说道,一边把玩手中的青玉扳指。唐泱双眼“蹭”地一亮,方才的怒气全抛之九霄云外,只管冲上去劈手夺来。果真是上次在王大人家看到的那种!唐泱笑嘻嘻道:“怎么拿到的?”
      唐初哼了一声,不屑似的:“不告诉你。”
      不过唐泱也并非真想知道,哪里还会追问下去?遂高兴地搂着唐初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一亲,笑道:“唐初,还是你对我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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