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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选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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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箱、两箱……聘礼如山,满室珠光宝气,金银交辉,恰映上门外的阳光,夺人眼目。一位雍容妇人端坐高堂之上,气定神闲地品茗,偶尔拈动青葱玉指,偶尔轻言轻语嘱咐。见一双儿女双双立于门边,方露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冲他们挥了挥手。
唐泱哼了一声,瞟了唐初一眼道:“区区一个宋晴儿,也劳娘亲自置办聘礼。”唐初倒是无所谓的样子:“谁让她是郑贵妃给指来的唐家少夫人?”
好似被戳中伤心处,唐泱的脸上暗光流转,神色渐渐淡了下去,几分黯然销魂,沉声问:“宋晴儿哪里好?”
唐初只是慵懒地勾起了嘴角,宠溺地揉着唐泱的秀发道:“在哥哥心里,谁都比不上妹妹。”哥哥,妹妹!唐泱怒极反笑,锋芒毕露,冷冽不减:“别拿那样的人跟我比。”顿了顿又道,“等选秀的时候,我就去选太子妃。凭我堂堂书香门第唐家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能错得了?”
“错不了,错不了。”唐初连连颔首。
唐初未料及的是,唐泱是铁了心要去。东风暗换年华,日子一晃,枝头傲梅绽尽,千团万簇,暗香疏影。唐泱盛装而来,鬓角别着一支俏梅,花影佳人,佳人如花,只道美人如画,人比花娇。唐初正同正房宋晴儿、侧房李梅儿一同饮茶赋词,见了唐泱,笑道:“妹妹来赋一首。”
宋晴儿道:“泱儿可是人尽皆知的才女。”
唐泱瞥了三人一眼,却道:“儿时最爱读‘十年生死两茫茫’,今日却觉得过于悲凉。”唐初挑了挑眉:“那妹妹想吟哪首?”唐泱望着满地莹雪,洁如玉,贵如裘,簌簌丛丛,纷纷扬扬。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唇畔有丝隐约的笑意:“却道‘天凉好个秋’!”
“啊?”两个妇人面面相觑,宋晴儿不解道:“泱儿,这可是隆冬腊月。”
只有唐初听明白了,心意一沉,竟生出几分悲凉之感,上前握住唐泱的手低声问:“你当真去选秀?”唐泱却笑得愈发明艳动人,那光华仿佛要刺穿了唐初的心。“是常洛让我一定要去。”常洛……朱常洛!
唐初觉得嗓子里含了一口鲜血,喷不出来,咽不下去,苦笑道:“妹妹,你知道那是个火坑,却生生往里跳……为何……”是火坑,跳进去,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唐泱眉眼间笑意散尽,悲凉相染,冷淡道:“你可娶,为何我不可嫁!”
“妹妹,听哥哥一句……”
“这十年来,我听你说的够多了!”唐泱截断唐初的话,衣袂翩翩间,已拂袖离去。
选秀女是三年一度的大事,此万历二十七年次更是为了太子朱常洛的婚事隆而重之。虽说早在两年前,王恭妃已将一名侍女指给朱常洛做选侍,可这位选侍不得太子之心,两年无出,如今太子妃之位尚空,上至文武百官的千金小姐,下至农民商贩的市间民女,都一涌而至,盼着能一跃枝头变凤凰,母仪天下。
所谓选秀,一选选姿容,二选挑才艺,三选识智慧,过关斩将皆非易事。一选过后,所有秀女都被安排在望风楼歇下准备二选。唐泱的房间临街,又正值三月初五,春光乍泄的好日子,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她觉得心烦,遂取下帘子遮了去。回首时,恰见一女子笑吟吟而来,打量了房间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唐泱身上。她的一双眼,温柔妩媚、欲诉还藏,清亮灵动、刀光剑影。一切都在一瞬,水火相撞,又烟消云散,惟余下一丝淡意,道:“李维。”
唐泱亦微颔首:“唐泱。”
李维埋下头,默不作声收拾行装,忽而手中一停,又抬头问:“可是礼部尚书唐良大人的千金唐泱?”唐泱笑而不答,坐在自己榻边翻《昭明文选》,李维凑过来瞧,吟道:“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你可喜欢这诗?”唐泱侧媚问。
李维柳眉一挑,浅笑道:“诗十九首固好,我却独爱苏轼一句‘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佳人……是佳人。身姿婀娜柔如水,媚眼如丝若芙蓉,堪比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李夫人,一曲霓裳四海兵的杨贵妃。
倒让自己有些自惭形秽。
唐泱舒展开眉眼,道:“我倒喜欢李清照、柳永一般的词,可最爱竟是辛弃疾一句‘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李维嗤的一笑:“怕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两位妙龄女子这一洽谈,便少了许多生疏。唐泱道:“我是万历十二年生人,你呢?”
李维玉手作兰花状漫不经心地舞动着:“那你可得称我一声姐姐了,我是万历十一年生人,年方二八。”二八年华可是人正娇时,好比春花秋月。唐泱低下头,噙着一点苦味儿。二八,自己的二八就要葬在紫禁城吗?
明万历二十七年三月初八,随着太子朱常洛的到来,二选拉开了帷幕。
每个女子都盛装打扮,争妍斗艳,那景致并不输后宫粉黛三千。住隔壁的郭谨自执眉笔,得意洋洋笑道:“昨夜太子殿下来时,我正巧下楼端水,太子殿下可英俊了,还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呢。”
女伴们有搡她骗人的,也有羡艳不已的,其乐融融,一时间欢声笑语一片。孰知这样的祥和之下,会有多少勾心斗角,血雨腥风?李维神色清淡,唐泱见她怏怏不乐,又瞧她的衣裳实在不能拿去同他人相比,遂取了件自己的软缎衣递给她。
李维推辞道:“谢妹妹好意,我不用了。”
唐泱却执意给她:“姐姐是个桃花精般的人儿,若穿这身衣裳,定然光华照人,无与伦比。”李维先是收下,后又踌躇地翻了翻衣领、衣袖,最后仍递还于唐泱。唐泱知她性子执拗,也只好作罢。
李维问她:“你见过太子吗?”
唐泱浅浅一笑,对镜自梳妆,漫不经心道:“见过一次,同福恭王在一起的时候。”李维脸上流光暗转:“是个什么样的人?”
“挺好的,脾气很温和……”唐泱一顿,不知怎么说了。
那是万历二十四年,她第一次见到朱常洛。朱常洵与唐初打小相识,情同手足,待她亦如亲妹妹一般。那日她忽然来了兴致,说想进宫瞧瞧。朱常洵答应下来,进宫谒见郑贵妃,恰巧朱常洛也在。郑贵妃与儿子甚少见面,自是欢喜难抑,拉着朱常洵嘘寒问暖,又怕冷落了她,遂托朱常洛带她四处游玩。
这不长不短的几个时辰接触下来,唐泱才发现这位太子并不像宫外传的那样,孱弱多病,寡言少语,甚至是与之相悖的。朱常洛非常健谈,甚喜欢诗词字画,与唐泱兴趣相投,二人倒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尔后两人经常通信,有时朱常洛也偷偷溜出宫来见唐泱。唐泱带他走遍市井的大街小巷,给他讲各地怪谈志趣,常逗得他开怀大笑。
最后一次见朱常洛是选秀前,他趁着夜色而来,紧张地说:“泱儿,这次要给我选太子妃,怎么办?”唐泱不以为意:“你不是早就有一位选侍了吗?”朱常洛却是神色郑重地盯着她解释:“那不一样,选侍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而太子妃是妻子,是要同我结发,同我共度此生,与我携手并进的人。”
可有可无……唐泱蓦地为那位选侍感到由衷的悲哀,面上却是笑吟吟的:“难不成你不想娶妻,想去少林寺当和尚?”朱常洛默了一瞬,他的眼直勾勾盯着唐泱,里面光华闪烁,灿如星子,含着万千情愫,欲诉还休。唐泱恍然明白了什么,心慌地想逃之夭夭,朱常洛却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泱儿,一定要来,我等你。”
唐泱不做声。朱常洛又握紧了一握:“我想娶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他年轻的脸庞这样真挚动人,他的话语简单却沉重,她明白,这是他满满的一颗心。可他究竟知不知道,他这样会把自己逼上绝路?原本只要他反对她选秀,她就可以逃开这样悲惨的命运,可是,逃不掉了!永远逃不掉了!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宿命,注定她这一生,就要如此了结。
李维见唐泱兀自出神,唤了她一声:“妹妹?”唐泱回过神,笑了一笑,苦涩地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