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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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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年能打探到他这儿的住所,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阳年围着占地四百平米的公寓走了一圈,出行的人慢慢多起来。
怕引人关注非议,阳年不敢再行,单单落在附近徘徊,她踱着步子思量,现在的行为算不算鲁莽。
凉风习习,阳年定定神,从头至尾又重新过滤一遍脉络、层次以及每一句话,审视到一半,又觉不妥。
阳年脑袋忽沉,脚步跟着轻飘虚晃。打好的腹稿搅成一团,摇摇头,仍是不大清晰。
越急越乱。
太阳的光芒愈加强烈。
阳年斟酌,早晚有这一遭,只是时间的问题,阳年积攒力气将要走出假山石。
公寓院落大门向两边缓缓拉开,一辆玛瑙灰敞篷保时捷徐徐行驶。
阳年攀着石壁静静观望。
姜贞两只马尾煞是青春靓丽。
硕大的墨镜罩着阮潇大半张脸,唯有唇角噙着的笑容展露无遗。
迎着飒爽细风,姜贞高呼:“1 am coming!”
阳年自知上前拦车就是蠢货。
她悠悠转醒混沌的思路,终是承认一个现实,自己应是在阮潇这儿没有什么前途了。
阳年先是一阵恐慌,继而又凛然的镇定下来。
还没分手之前,还是有一丝回旋的余地的。
经理经过阳年桌案旁时,阳年目光错开,招呼一声。
经理的视线定定扎在她的发旋儿上,阳年数着心跳声。
经理板着声音道:“还有五天,希望不要让我失望。”话语一落,起开身走向办公间。
阳年翻阅着文件,却是一个字也落不进儿眼。她敲响办公间门,经理公事公办说个“进来。”
阳年丈量步子进来,一面也在思索要不要开口。
经理搁笔,靠着转椅问:“什么事?”
阳年砰砰急跳,她怯生说:“老大,我男朋友姓阮。”
经理不作反应,一顺不顺盯着她。
阳年愈加慌乱,心近死灰,断续道:“他……他是阮氏的公子。”
经理眼球皱缩,不可置信,食指击打桌面,忖量颇久,才说:“你是在糊弄我的吧,就你这样子……”
阳年扳直身躯,一鼓作气,坦然望他。
经理不自在的咳嗽数声,暗下呸她捡了个宝,却也放软声音道:“小阳,你这是拿他压我吗?阮氏是地方一富,可与我们也没有合作关系。我俩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犯不著顾忌他。”
阳年舒口浊气,条理清醒,流畅道:“阮氏不仅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官场上也是纵横自如。若是能与它合作,只会如虎添翼,利益大于害处。”
经理挑眼惊异,半阖嘴巴,怔怔半响,道:“小阳,你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阳年有意忽略这句话。
经理朗朗笑道:“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顺应时下,当是如此。”他话锋一调:“你的心境我能理解,可是你能劝服阮氏公子答应与我们合作吗?”
阳年手心湿热,面上却如是历练了数回,她克制颤音,竭力宁静从容,不露痕迹道:“他很在意我的。”
电闪火光,经理目光牢牢锁定她:“上次来的那位不会就是阮氏公子吧?”心下猜测,确已拿下九成。
阳年不作回应。愈是平静自信愈能蛊惑他人。
经理又问:“你现在对我说这些,想法是什么?”
“给我一个月的期限,技术总监不是暂缺一位么,两个企业若是合作成功,我希望顶岗上任。”
阳年又追加一句:“我想先领取半年的薪金。”
经理见她信誓旦旦,完全成竹在胸的面相,都允来了她。
经理熟练在电话上敲了几下,嘱了财务部几句。
阳年不动声色活络脊背,不疾不徐推门走出室内,阳年窃眼,同事皆在低头忙碌。她疾步跨进卫生间,掩上小隔间门,不着力气坐于马桶。
两腿抖得却像筛糠。
几重交合的‘哒哒’高跟鞋声渐近。
细水哗哗直淌。
“你觉得技术总监一职会花落谁家?”一女问道。
盥洗台上,“咚”得脆响,另一女回她:“反正,不是你的就行。”
那女生怒:“说得什么话!”
后者软软笑语:“要不,你也像宋子芯那样陪喝陪聊,另外”话语轻轻一低:“再加陪睡,搞定刘董,那职位——铁定是你的。”
女人哀哀感叹:“那也要爹妈生的好啊。输在起跑线上也算了,连后天都落下一大截,世道真不好混呀!”
阳年一不留神头撞到隔间木板上,外面呻吟二人登时噤声,拧上水龙头,匆匆离去。
阳年计划到苏溪市场淘一辆二手电动车。
到了那儿,人头攒动,邻肩擦掌,贩卖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阳年胸闷气短,却也蜗步寸行。
旧车种类繁杂,阳年花了眼,见着这辆又惦念着那辆。耽搁了许久,才做了主意选了一辆。
师傅饱足劲儿吹嘘,车子虽是二手,却保质保量。阳年也不是初来乍到,甜言蜜语当然不能全信。
领了发票,反复端详,未觉异样,推车走人。
骑到北三环,车子倏然不动了。阳年自知还是被摆了一道,细想还有发票,不怕他赖账。想运回去,寻了一时,也未看到快充。
阳年耐着性子推着沉重如牛的车,气喘吁吁走了一段儿,便支起车子歇脚。
阳年搓着麻透的手掌,间或望向路边,希望守株待到一辆古道心肠的大货车。
南方起阴,朔风乍起,不知是连人带车避雨,还是先让人避雨,阳年无了主意。
踌躇不决,终是弃了车子跑向大楼出口处。
五彩斑斓的伞不紧不慢穿梭于雨中 ,阳年暗悔没关注今日天气预报。
阳年紧紧上衣,雨如豆粒,击声闷然。
阳年望过伞海,朦胧忆起了第一次举家来到这座城市的场景。在外打拼的阳正名遇上嫂子,坠入爱河,倾心不已,硬是卖了老家房子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两人婚后,鸡毛蒜皮,大打出手,已是家常便饭。
不出五年,大二那年,二人婚姻残破如坍圮的墙,嫂子默默出轨,后偷偷跟着外市人跑了,或亲或远,街坊尽知。
阳正名从此深陷泥淖,一蹶不振,吃喝嫖赌,无一不来。
站前,光鲜亮丽的外衣,精美时尚的鞋子,细腻润泽的饰品,繁多潮流的发型,胭脂浓厚的面容……小山村出来的阳年忍不住艳慕与向往。
芬芳高雅的香水味袅袅飘来,阳年悄悄抽抽鼻子,晕乎沉迷。
阳年未回过神,老太太已蹒跚揪住一豪华皮衣的男子询问方向,城里人跳远甩脱她,擦拭被触到的那块,睨视一眼,吐出‘操’字,漠然离去。
那人的一举一动,阳年尽收眼帘。
风潇雨晦,花伞纷呈。阳年登觉他们像只突兀闯进狼群的小绵羊。
翻江倒海的心绪如做山车,初初的新鲜与奇异感被随之而来的无措、惘然所取代。
后来在这个城市滚爬的久了。阳年透彻,城市的美与丑共生,繁荣与衰败并存。
就好比前面的通天巨塔背后,就是她们生活的污秽喧杂的低矮平房。
阳年的手摸过难以计数的事物,钻头、锅子、铲子、铁锨、马桶、头发、广告单、保洁车、摩托车……
阳年一面望着粗糙的硬茧,一面担心着过早的衰老:她还很年轻哪。
阳年有时揽镜自照会自厌,她甚至厌恶放逐到想送血亲的阳正名去派出所。
阳年疲倦却又不得不大踏步往家赶时,见着贵妇人拉着狗悠悠遛弯儿,她困乏的连钦羡的力气都没有。
“咣当”巨响,阳年惊得退了几步。愣怔的瞧向事故处,电动车残破不堪的躺在坑洼处。
驾驶座上下来一不高不矮、身着西装的小伙子,他瞥了几下,见是没人,回头走。
阳年方要追过去,不料脚步踉跄狠栽在地上。阳年跛脚挨住疼痛,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阳年皱眉苍白脸,颤着牙齿道:“那是我的车,刚新买的,你撞……坏……了,赔——”
“咔擦”,车门启开,一只簇新透亮的皮鞋露出来。
那人扯她,怕他跑了,阳年加把力道拽住不放,眼神倒是斜视过去车主。
小伙子怯生恭敬说:“老板,撞人新车了,要索赔。”
阳年只觉被人剥了几层皮,狼狈浅薄。然而比起上次锅锅所遇之事,阳年认为熟人撞丑也仅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心里催眠坦然,仍无意识垂眉观察衣裤。
竺胥衣新笔挺,仿佛急雨根本沾不到身上,他眸色寡淡,望也没望她:“人家让赔多少就赔多少,千万不要和人计较这些小钱。”
小伙子使了蛮力挣脱阳年忽然箍死他的手,竺胥弯腰上车。小伙子骂咧道:“吃药了,使那么大力。又不是不赔给你。”他揉揉胳膊,抽了数张百元,点也没点,扔在阳年怀里。
车子喷溅一地的泥水,没沾到阳年身上,却溅湿到阳年心坎里去了。
阳年数了数,正好十张。
阳年腿疼,颠到小诊所上了些药,折腾一趟,去了100来块。
阳年也没打算将多出来的还回去。她把余下的钱放在手帕里折叠起来,后塞进相册里的夹层间,确保不会让阳正名发现,才安心放在原来的位置。
阳年回家收拾整齐去医院,老人目力日益衰退,巴巴眼望着她的方向,却像是没见着人似的,阳年唤她,她老远伸来手,阳年抹了把眼,握实那沧桑干皱的手。
老人戚戚然,红了眼圈,兮兮责备说:“你都好久没来看我了,”她四处搜寻摸索:“锅锅没跟你一起来吗?”
阳年应声:“今天不是休息日,再过两天,我带他过来看您。”
老人萎顿,久久才说:“见不着你们怪想你们的。”
阳年说:“以后会常常来看您的。”
老人嘟着嘴,如顽童控诉说:“你老这样说,一个星期了都没见到影子。”
阳年寻来盆,打好水,拧干毛巾,一丝不苟擦拭老人的身子和脸。
谭医生正好过来巡查,见到阳年像是逮到了一块肥肉,方要张口,阳年出手快急递来不厚也不薄的信封。
谭医生仍是掂掂轻重,脸色转而稍霁,但又说上两句:“这样多好,以后也方便见面说话。”
阳年唯唯诺诺应他,瞧见老太太并未惊醒,轻舒口气,拐着谭医生往外面走。
阳年三天后见到了阮潇。
不是娱乐报,是在当地的社会晚报上,也不是头条,在报纸最边角最不扎眼的位置。
黑色正楷大字题名:山体滑坡,一男一女失足遇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