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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宫变 然后,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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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一日,李延年忽的殿外求见,他让侍女传话,说是有御驾前来,举照国龙旗,执皇帝令牌,行正殿仪仗,正在上林御苑外围。我一听父皇来了,或许母后也来了,不由喜上眉梢,便传令李延年。
我见他依旧没有好颜色,便问到“御驾前来,你不在外围接应,跑我这来干什么”
他犹豫片刻,说道“御驾前来,照理事前应下诏,可突然前来,还浩浩荡荡带有装甲将士,已将上林御苑围了一圈,竟将我们都围在里面,关键是,那带兵之人,我从未见过”
“这有什么奇怪”我冷冷道“父皇一向疼我,我还奇怪怎么我受伤了都没来看我,想来是国事羁绊,现在一得闲,立马前来,哪顾得上下诏,还有御驾前来,可不得重兵守卫,再说,那带兵统领你没见过,很稀罕吗,难倒你还不许军中后起之秀随驾?或许”我想想又笑道“父皇知道是你管束不力,让手下下了绊马索将我绊倒跌伤,他带重兵来捉拿你了”
李延年被我抢白几句,愣了愣便不再言语,我觉得小小报了一下仇,不由心中舒坦,又吓他“等一下我可不告诉父皇,让他治你的罪”。他一脸忧心忡忡,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我吓到。
御驾一直前行,直到了绮罗殿外,我早已梳妆打扮,由侍女们搀扶着候至殿外,随行内侍将骏马解开,分两队将四马所拉的御辇举起,缓缓向我抬来,明黄的绸缎将御辇围得严严实实,唯有沿上垂下的层层璎珞撞击着缎面,而缎面纹丝不动。
我见这御辇仅能容一人,想着母后并未随行,不免失望,但父皇总算来了。
不待侍女搀扶,我便快步走向御辇前,叫了一声“父皇”便撩开帘子,探身进去。
我没看到父皇,御辇之中,高冠华服端坐其中的竟然是一名我不认识的男子,我怔愣片刻,方才惊呼一声往后退去,那男子竟笑了笑,伸手一把将我手抓住,一用力便拖入御辇中来,他望着我笑,又打量着我“真是倾国倾城佳人面呀”。
我大惊失色,忙质问道“你是谁”
“呵呵”那男子又轻笑起来“照长竟不认识我,可真让我伤心,你仔细瞧瞧我,不认识么?”
他的脸凑了过来,我被逼迫着与他对视,那张脸非常年轻俊美,飞扬的眉,狭长的眼,眼波流转,含着笑意,我却非常害怕,拼命挣扎,可他的手像钳般,我几番挣扎不开,而侍女们见情形不对,都呼叫着围了上来,他终于松开了我的手,侍女们忙将我挡在身后。
而内侍放下御辇,他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孟离合已得信赶来,见了他,惊道“三皇子”
三皇子,他是三皇子?我想起来了,似乎名为云起,是父皇宠幸一名侍女所出,生母难产而逝,无名无分,这位皇子便托给陈妃抚养,因出身低贱,从未出现在家宴中,我不记得曾见过他,可他怎会在这儿,还乘皇帝御辇。
而那三皇子盯着孟离合,脸却慢慢冷起来“放肆”他忽的寒声道“你何人,难道没见朕举龙旗,行殿仪,朕现在是照皇,你还以旧名来称呼朕,难倒想谋逆,不认朕这新皇?”
“什么”我如雷轰顶,“你是照皇,那父皇呢,我父皇呢”
“父皇薨了”初云起转身对我,温言软语“父皇薨了,妹妹从此是照国大长公主”
我觉得我的意识游离,怎么可能,我的父皇,怎么会薨了。
我躺在床上,只觉得万念俱灰,元旭,还有父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先后离我而去。
我由公主殿带来的侍女不知去向,现在服侍我的是初云起遣来的,我也见不着孟离合,我就这样困在了绮罗殿中。
初云起每天都会来看望我,可我怕他,如果此时如行尸走肉般的我还有一种情绪反应的话,那就是害怕,深入骨髓的害怕。我害怕他看我的眼神,害怕他抚过我脸颊的手,我不眠不食,但侍女若无法劝服我,便会禀报他,我害怕他亲手喂食,更害怕他坐我身侧,哄我入眠。
眼见着春日渐浓,花更香,风更暖,时光慢悠悠,我盼着时光快快流逝,又害怕它流逝得太快。
初云起又来了,他挥退侍女,径直走进内室,坐在躺卧在床的我身侧,我将身体蜷缩在锦被里,他凝视我许久,我只敢垂下眼帘。终于,他笑道“父皇一向疼你,难怪你作此哀态,但你就不问问你母后可安好?”我心下大惊,一骨碌就爬起来“你把我母后怎么了”他但笑不语,只是双眸如深潭,寒光闪动,我怕得身体簌簌抖动,但依旧鼓足勇气质问他“你害我父皇还不够,你把我母后怎么了”
“呵呵”初云起忽的大笑起来“我还以我们的小公主不谙世事呢,怎么怀疑是我害父皇呢?这怀疑从何而来”
“不是你害父皇,你怎么能坐上这皇位”
“我乃先皇之子,怎的就不能荣登大宝”
我气急“你出身低贱,一向不得父皇喜爱,父皇就算让我这嫡女破例当女皇都不会考虑让你承大位”
“是呀”他竟伸手将我额旁乱发捋顺,“若是这样,你更应该担心你母后,还有”他又笑了笑“还有沐氏”
我砰的一下子跪坐床上,只觉得手足冰凉,他将我的手握住,忽的叫道“神光”
“住口”我见他扬眉瞬目,处处都留有几分似笑非笑,愤怒一下子驱散了我恐惧“你不过我庶兄,有什么资格唤我的名字”
“是吗”他的手骤然发力,紧握住我的手腕,我只觉得手腕像要被捏断,但忍着不出一声。
“是不是只有沐元旭可以这么叫你,是不是?”他凝视着我,依旧似笑非笑
“是”我怒道“这天上地下,能叫我神光的只有沐元旭”
“可惜他死了”他终于松开了手“我一向不与死人计较,但与活人就不一定了”
我望着他,这张脸对我而言是陌生的,但仔细瞧瞧,依稀有父皇的影子,甚至这样的扬眉瞬目,与我都有几分相似,这是我的血亲。
“我母后可好”我低声又问道
“你就这般直问我,无论我身为你兄长还是照皇,你都应对我恭敬有礼些,是吧,照长”
“三哥,我母后可好”
“好好”他大笑,心情大好“没想到照长竟识时务呢,放心,你母后我留着性命呢,她封为沐太妃,于昭陵为先帝守陵,沐氏也不过流放边疆罢了”
我忽的想起,又惊问道“那我的侍女呢,还有孟史官呢”
“咦”他蹙眉“看来那侍女和孟离合倒是甚得你心呢,你这般冷漠的人竟还惦记着他们”
“他们尽职尽责而已,何苦受累”
“放心,不过拘起来了,你若是在意,我留他们一命便是了”
忽的他又凝视着我“我枕戈旦待,日日惊心才又今日成就,又留这些人性命来讨好你,你说,我这是为什么呢”
我不敢接话,只是垂眸不语。
良久,他忽的叹道“我出身卑微,于宫中备受冷落,而你是父皇唯一的嫡子,你一出生,后妃与庶皇子们就争相讨好你,而我,连讨好你的资格都没有,直到我十六岁,我才算是第一次接近你,那天也是我成人诞,无人记得,记得的唯有陈妃”说到这,他忽的面目狰狞,我惊疑不定,他意识到,笑了笑,面目又缓和过来。“我一直是想见你的,父皇有四位皇子,唯一的公主就是你,也是唯一的嫡子,你虽身份高贵,但对我而言,也是我唯一的妹妹,而你除了父皇母后及沐元旭,与其他人都不亲近,就算景皇妃带着大皇子经父皇允许去拜访你都被回绝,于是成人诞的那天,我向陈妃提的要求便是要见你”他沉默不语,像是陷入回忆中,却又问道“你可知我为何非得见你”我摇摇头,他笑了起来“我见不着帝后,就算祭天时难得一见,也被拘在下首,一步都靠近不得,所以我想见你,通过你,我最高贵的妹妹以见着帝后,可陈妃说我这种人,照长怎么会见我,是呀,我这种人,虽生于帝王家,却是低贱之血,但为了让我死心,更是显示她的手段,几经波折,她还是带我去了公主殿拜见”
“你见着我了”我疑惑道,却是实在想不起来。
“见着了”他忽的喜笑颜开,如雪霁初晴“因为沐元旭,陈家的世子与他又几分交情,央着他引见的”
他望了望我,面目柔和“也难怪你不记得我,那时你不过十岁罢了,况且你小时候更是怕生,我还记得你向陈妃行了个礼,便独自一人坐在内室的窗边,把一块手绢叠来叠去,并不理会我们,只留着侍女们与我们寒暄,来之前,我想过种种,莫不是想着孤注一掷见着父皇,可我见到了你”
他的声音渐渐舒缓“我见着了你,不过十岁,可是那么美,只是安静的坐在窗边叠手绢,却像是一朵花,一片雪,像是叶发新芽,雨打湖面,像是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然后”他长叹一声“我想我什么都不会与你说,说又何益,却让你知道了那样的我,无能低贱,身陷龌龊”
夜深了,我辗转反侧,想着初云起白日的言语,越想越心惊,他为何篡位,以他之力,又如何能篡位,而现在,他取照国皇权,掌万人之命,我该如何。
在我的央求之下,孟史官和兰心他们回来了,可他们只能在外殿候命,且与我交流都在初云起遣来的侍女监视之下。可就是这样,也让我觉得些许心安。
午夜梦回,想想我偏安于上林御苑时,宫中已天翻地覆,而我的父皇,最最宠爱我的父皇,又经历了哪些苦痛?无数的夜晚,我绝望得难以入睡,唯有在孟离合低低的吟唱声中才能安眠,初云起也学着在床边给我吟唱,可只会让我簌簌发抖。
我的小公主呀,花儿一般的小公主
快点睡吧,进入梦乡
神都爱你
谁都爱你
尘世不愿玷污你
苦难也会远离你
安睡吧,梦在找你
多少年之后,我还记得这首安眠曲,以及陪我度过的那段时光。
初云起依旧回来看我,我仍然害怕他,但我会掩饰自己,我又怎能怕他,失我尊严。而后来,就算在我这绮罗殿中,也会有陌生人求见他,他烦不胜烦,一次又一次的回绝。
“他们催我回宫”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道,我默然无语,他接着又说道“大局初定,我也是该回宫,哪有帝王刚登基便离宫那么久”他扭头看着我,又笑了起来“妹妹,我们一起回宫吧”
“不”我惊道“我不会和你回宫”
“不回去?可你是照国大长公主,不回皇宫还能去哪儿?不过我也不想回去,回宫后政务繁忙,规矩又多,想见妹妹,哪得这么便宜”
我又害怕起来,握紧拳头控制身体的抖动,他却一把将我揽入怀中“你这样害怕我干什么,为了你我连皇后和沐氏都放过了,你还害怕我干什么”
我害怕,无论如何控制,我都害怕他,就血缘而言,我是他异母妹妹,只是一面之缘,他竟有了这种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