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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林御苑 照历正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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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历正和十五年,就在那样的纷纷扰扰中,春天还是来了,它来了,花也开了,和风与花香混在一起,熏得人要醉,帝后再也见不得我的消沉,劝我去上林御苑散心,山林御苑位于帝都近郊,行程不过一日,围了湖泊与马场,专供皇族游玩,我不忍抚帝后好意,又想着那儿如云蒸霞蔚般的花海,便应承下来。
公主殿的侍女们听说要出宫游玩自是欣喜不已,无论正殿配殿甚至花园里都可以听见她们叽叽喳喳的的议论声,全然不似平日般拘谨,闹得我也有了几分欢喜。
骏马香车由公主殿直驶出宫外,帝后在暮春里为我送行,他们身后是我熟悉的团扇黄伞与大红宫墙,车往外行驶,我未有回头,那时的我,沉湎于忧伤,一心逃离,并未回头看看我的父母。
车驶过重重宫门,终于停在了护城河拱桥之上,桥下,仪仗队及护卫军连绵不绝,而隔着帘纱,我见一人出列跪立在我车外“臣李延年,此番奉旨护卫长公主”
“一路辛苦将军了,你退下吧”
而又有一人上前“臣孟离合,奉皇后令随侍长公主”
孟离合,我一把打开帘纱,身边的侍女忙跪下“公主,外面皆是将士,于礼不合”
我想了想,取面纱戴上,走下马车,外面将士见我下马车,皆齐齐跪下。
我行至孟离合身前“你怎么会来”
“皇后担忧公主旅途无趣,令下官随侍公主”
我望了望他“你何以为你在此,本公主就不会无趣?”
他低头“下官通史,且幼时游历四方,可同公主谈古论今解乏闷”
“那你讲一则吧”我抚过手中羽扇“你讲得我爱听,我便留你下来,若我不爱听,你依旧回母后那儿去”
“是”他抬起头来,竟直视于我“恕下官无礼,下官要讲的便是,绢花之乱,”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我气得大叫“你放肆”
他又自行说道“绢花之乱,始于公主十六岁诞辰时腕上之花”他竟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揭我伤疤,他哪来这么大胆子,我一时气急,举起手中羽扇就朝他打去,他不躲也不避,只是继续说道“下臣想讲得是东陆与其相似的芳华劫”
“芳华劫?”我停下手,芳华劫是百年前东陆国芳华二郡因国花紫薇归属地而起争执,最后竟演变为内战,东陆国也被邻国南疆趁机吞并。
“是,下官通读史书,发现许多历史转折表面是以偶发事件引起,但深究下去,无一不是积累已久,譬如东陆国,本就是大小十余独立郡组成的联合国,权力分散,所以各不相让,只是一个小小的国花归属地,就能演变为内战,所以”他竟又跪上前一步,“此次绢花之乱,原为照国武力建国,马上天下,就算立国已数百年,也从未休生养息,历代照皇皆喜四方征战,国虽强盛,却民不聊生,所以,任何一个缺口,都有可能演变为千里溃势,公主”他上前一把拉住我的羽扇“不要再自责了,这一切都不怪公主”。
我将羽扇扯回掩住脸庞,忍住哭泣,是呀,我怪父皇,怪元旭,怪照军,怪叛军,但我最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要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绢花,才至于此地。是我,生而倾城,成而倾国,占神光之名,却被神遗弃。花之艳也,何其艳,如美人之面,花之伤也,何其伤,如美人之郎,倾城与倾国,何处话哀伤。4
(照历正和十五年)车辚辚,上林春日,就在眼前,将士驻守外围,我入主绮罗殿中,我喜欢绮罗殿,不同于皇城中那些巍峨宫殿,它是小巧而精致的,且庭院宽敞,易招好风,风吹开层层纱帘,吹响飞檐下的铜铃,它一径吹向殿外的繁花,那样的繁花,动如烟,静似雾,桃红李白,无边无际,由殿外一直蔓至天边。
我喜爱这些花朵,时常坐在殿外回廊看着它们,侍女们一开始小心翼翼的陪伴着我,后来,我示意想独自赏花,她们也不在亦步亦趋的跟着我。
“石凳冰凉,公主为何不垫个软垫?”
那日,我正独自发呆,却见孟离合走来,向我行礼。
我扭转头,并不想理他。
他笑了笑,竟径直到我身边坐下,我大惊之下一把推开他“你好大的胆子,竟不分尊卑”。
他猛地被我一推,一屁股坐到地上,瞪大眼看着我。我见他狼狈,掌不住笑了起来。他眼神闪了闪,又笑道“好长时间未见公主笑颜,这也是下臣之功劳了”
我见他这话说得造次,不由又板起脸。
他见此却呵呵大笑起来“公主倒不似以前那般淡漠了。”
我不想理他,又耐不住问道“我很淡漠吗”
“是呀,我一年前在皇后身边当值,见公主的次数也不算少,那时他们都说公主为人淡漠,娇纵无比”
“嗯?”
“那时我想,帝王的孩子,难免如此,但见公主次数多了,却不免担心”
“你担心”
他又笑了起来“是下臣逾越”
我不与他计较,只是问到“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公主太过于淡漠,公主关心的永远那么几人,其他人从不在意,自陷自于孤立之中,公主不知,越处于高位,越需笼络人心”
“我何须笼络人心”我盯着眼前的少年,“我身为照长,便是人心所向,况且人心强求不来,我何须笼络”
而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他为何与我谈论这些
他看着我,表情渐渐凝重“绢花之乱后,公主还这么想吗,还以为民众以为你们是神之后裔是照之皇室便无条件的供奉你们吗”。
我盯着他,渐渐害怕起来,“你为何与我谈论这些,你以为我不会发落你吗,”
他却扭转头,看着回廊之外,在那繁花之下,一群侍女正击鼓传花,鼓停花在手的那名侍女扭捏着被推了出来,周围嬉笑一声迭一声。
他的声音又响起“公主可知这名侍女名字”
“我不知”
“所以下臣以为公主太过淡漠,连随侍多年的侍女都不知姓名”
“她们只是随侍我而已,我何须知道他们名字”
“可是公主”他依旧扭头看着回廊之外,“这世界,并不是只有那么几个人,有名有姓,有喜乐哀愁,这世界上每一个人都面目不同,有着自己的性情与经历”
“是吗”我看着那群嬉戏的侍女,都是豆蔻年华,笑起来像花儿盛开在了脸上,她们都是我熟悉的面孔,但此刻她们翩然而起,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光华闪耀无与伦比。
天渐渐暖和起来,帝后似乎不想打搅我,宫中竟无消息通传,我也乐得自在,孟离合竟是个好玩伴,时而带我猜字捉迷,时而随我骑马赏花,侍女们不敢与我同玩,我也渐渐与他亲近起来。
但没过多时,父皇却忽的连下几道旨意宣我回宫,我舍不得这里的安宁自在,便拖延着,后来,宫里再无消息传来,而侍女们渐渐也敢与我同玩了,我们一起斗花下棋,我甚至知道了她们的名字,兰心,翡翠,如月,杜若,都是些美丽的名字。多奇怪,从前,在我眼中的她们,永远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像是没有灵魂,而现在,她们忽的有了喜乐哀愁,思索顿悟,似乎就算地位不同,她们与我也并无相异。
然后,便是那日临睡前兰心给我梳头时,我忽的想起问道“孟离合时常出入公主殿,那些上林御苑的嬷嬷们竟没进言让他避讳,真真奇怪,是因为他是皇后史官吗”
正与我梳头的兰心扑哧一声笑道“可不是因为他是皇后史官,出入内宫无需避讳,若是皇帝史官,那便不一样了”
她这样一说,我便想起来,父皇似乎从未带过史官进内宫,便问道“这帝后史官还有什么不同的吗?”
兰心瞪大眼睛“公主难倒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兰心欲言又止,她放下木梳坐到我身边“公主,那皇后史官跟随皇后,时常出入内宫,所以皇后史官是需要净身的”
“什么?”我惊道“那孟史官”
“对”兰心点点头
我想起他,在记忆里我将他看仔细,他其实非常英俊,且身姿挺拔,更兼文武双全,却是如此。
我怔忡半晌才叹道“陈妃母家的世子曾任皇帝史官,我以为都一样呢,怎知有这种区别”又问道“史官挑的是学识家世好,若是那般人才,又怎可委屈于此职呢?”
“圣命难违”兰心笑道“皇帝史官,是个真正的美差,可伴君侧,出入朝堂,等三年任期一满,谁人不飞黄腾达,所以世家子弟中只要没续爵位的都惦记着呢,可皇后史官就不同了,前途再好也不能断了子息呢,但圣命难违,所以世家们一般将偏房庶子甚至收养外姓子悉心教导,等需要时送入宫中担任此职,所以,公主别看皇后史官姓的也是陈孟这些世家大姓,但来路可不明,不过孟家是我舅母本家,孟史官的来历我倒是知晓,”
“是什么,你说”
“孟史官的母亲倒是真正的孟氏嫡小姐,听说诗画皆通,还是个美人,但一次游园后竟有了身孕。孟小姐本定的亲便是皇后母家沐氏,后来亲当然是结不成了,她生下孟史官后郁郁寡终,英年早逝,孟家现在还视为奇耻大辱,避而不谈呢”
“那孟史官的父亲是谁不知道吗?”
“不知道”兰心摇摇头,“孟小姐不说,这等不名誉的事孟家也不耻逼问。”
“这样说来”我叹道“孟史官也可怜”
“是呀”兰心拿起木梳,又替我细细梳理头发,“在孟家可没少受辱,不过孟家早就准备推他出担任皇后史官,所以文学武艺方面的教导倒是没少,听说孟小姐刚死时还被丢弃出孟府,后来是因要选人出任皇后史官才又将他寻回。”
“哎”我又叹了口气,忽的觉得无比倦怠,那伴我身侧给我欢乐的人,原来身世凄凉。
晚上我做梦了,我梦见元旭,不,我梦见我们两人,我站立一旁,如同幽灵,看着年幼时的我们在沐府的太液池边踩水,或许只有梦中才有那么瑰丽的天空,漫天的深紫与正红交融,如此浓郁,像是要如雨点般从天空滴下来,年幼的我光着脚在这天空之下踩水,又踮起脚尖想勾池中荷花,脚下一滑,是元旭扶住了我,他又要替我摘花,我怕他也滑倒,便抱住他,他反身将我抱入怀中,他说神光,你若喜欢这里的花,年年夏日来沐王府可好,就留在沐王府可好,我说好呀,我喜欢这儿,比宫中自在多了,我也喜欢沐表哥,总能陪我玩儿,又想起来,这荷花只是夏日开,要是绢花,可永远盛开呢,我听母后说等我成人诞上要腕戴绢花,你到时候送我好吗。他愣了愣,漫天的霞光倒映在他脸上,他说,好呀,成人诞上我一定会送你这世上独一无二,最美丽的绢花,他们嬉笑着,年幼的他们,在池边踩得水花四溅,还不知世事如云谲波诡。
而我站立一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