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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五十章 凰决(四) ...

  •   “究竟发生了什么?”
      未等我开口,只见玄烨放下书本,从里屋径直向门外走去。亦歌初入宫闱,不曾见过真龙天子,但见此人身材修长,仪表不凡,并非皇宫里的奴才,或许是哪位王公贵族。却又不知如何应答。亦歌跪下,不敢抬头,一双眼睛只是悄悄地打量这修长的身材,直到看到那张俊美英挺的容颜,与剑眉下凛冽的目光忽然交汇时,猛然垂下头来,
      “奴婢愚钝……天威笼罩……不曾识得真龙天子……还望皇上责罚!”
      “继续说。”玄烨丝毫不理会她,只是将注意力全然专注于那井边死尸一事。
      “据面目特点看,很多人上前去辨认……奴婢闻讯后也去辨认了……他……他正是昭主子宫里的大总管一德公公……死因很明显……一根发簪直戳心脏,当场毙命,血都成了深红色,因此,奴婢们一致推断……一德公公约莫昨天就已然毙命……”

      “回乾清宫。”玄烨即刻道,此时已有数十位侍卫赶到,自此事发生后,御前加紧对皇上的保护,玄烨刚刚动身,忽然停住脚步,“停——”
      “去翊坤宫。”

      听闻皇上驾到,昭妃与一众奴才即刻出门远迎。此时的昭妃的小腹已小腹微微隆起,她不动声色地将衣服加宽松了许多,但皇上从未留意过她,只是当看到我与皇上同行时,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失落,但这份失落很快便一闪而过,恢复往常的雍容端庄,
      “毓绣,今早有宫女在井边发现一具死尸,据说是你宫里的,你可曾知晓?”
      听到这里,昭妃的面色从蜡黄忽然变得煞白,瞳孔睁得极大,忽然一个踉跄,幸而身边有宫女搀扶,这才稍稍缓和。瞧昭妃这副模样,除非她是科班出身,否则我看此事似乎是在她意料之外,她的惊愕不像是在演戏,
      “臣妾……臣妾不曾听得此事……”

      奴才被主子责骂是常有的事,但出人命是件大事,若是传得满城风雨恐怕整个紫禁城上上下下均是人心惶惶。而洞悉此事的也都是奴才,此事还是亦歌快速赶来我方才知道,因此我断定昭妃的话八成是真的。

      “但这不过是奴才们的臆断,你若是怀疑此事的真伪,可到火场,趁那奴才还未火化之前辨认即可。”
      “臣妾这就前往。”昭妃毫不犹豫地说道。但还未等她话音落,搀扶她的宫女便犹豫地暗示着昭妃,“娘娘……”
      “怎么?”昭妃还未开口,玄烨忽然问道。
      “回皇上,我家主子近日……身子不适……而火场那地方怕事阴气太重,奴婢只怕……”
      “闭嘴,本宫无恙。这就前往。”昭妃道。

      玄烨与昭妃同乘坐步辇,到达火场,火场的人见天子驾到,均是惊喜交加,但玄烨一脸漠然,在奴才们行礼过后便站在这里,唯有昭妃在宫女的搀扶下走近担架。昭妃一把掀开白布,看到的是一德那一张怒目圆睁、面色铁青的脸——昭妃大吃一惊,尖叫了一声,那声音似乎都能冲破了喉咙破了音。
      一奴才丧命区区是小,他只是一时间懊悔自己让昭妃来到这里,于是快步上前,蹲下身来,刚把昭妃抱入怀中时,忽然见有殷殷鲜血从裙摆下方流出,起初玄烨以为是月信的缘故导致身体虚弱,但见血流不止,忽然起了疑心。玄烨年轻力壮,暂且不顾这些,一把将昭妃拦腰抱起,昭妃依偎在玄烨的怀中,此时忽闪着睫毛,微微睁开眼睛,望着玄烨的眼睛,欣慰地猝然一笑,“皇上……不要怨臣妾……没有告知……”还未说完,头就倒向一边。
      “毓绣你坚持住,朕错了,朕不应该让你来这里,朕不知道这一切,这么长时间没有来看过你……”
      我侧立一旁服侍,见此时的昭妃面无血色,妆容尽褪,素净的脸比平日年轻了许多。我稍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但见玄烨眼睛里的专注,那一丝恻隐之心又全部被击溃,可她是妃,他们是夫妻,我与玄烨只有主仆关系。

      待回到翊坤宫后,邵太医已经等待许久,见皇上环抱着昭妃进来,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到床上,纱幔拉下,又在外面打开屏风,邵太医在里边为昭妃诊脉,其余人等均在外面等候。
      邵太医全神贯注诊脉之时,忽见昭妃一双大眼睁起,带有一丝挣扎的意味,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言语间仍是不容怠慢,她低声问道,“这究竟怎样?可是煞气冲了本宫?”
      “回娘娘的话,娘娘这胎位不正……况且娘娘天生体寒……这一胎只怕……”
      “本宫即刻告诉你,若本宫和肚里的孩儿有丝毫闪失,你和你的家人均一齐陪葬;但若母子平安,本宫定不会亏待了你。”昭妃声音极低,咬牙切齿,且面色煞白,怒目圆睁,这场景看上去颇为恐怖。
      邵太医丝毫不理睬昭妃,只是专注于诊脉,但他深知自己的处境,推开屏风便向玄烨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昭妃娘娘这是喜脉,只是由于身子虚弱,加之火场的阴雾缭绕,与娘娘凤体冲撞,故出血,但微臣已及时制止,娘娘只需安心养胎,莫要过渡操累便可。”
      邵太医也知自己的话语荒唐至极,这不过是应付皇上,安抚众人罢了,但相对于在场的所有医学外行而言,自己只需故作玄虚粉饰太平便可。邵季安知道自己犯了欺君罔上的死罪,但这至少还能多活将近五个月的时间,但若将实情吐露,那么随后恐怕他的一家都难逃厄运。

      玄烨听后大喜过望,走上前抚着虚弱的昭妃,昭妃见到皇上后,惨白的脸露出苍茫一笑,却眼圈泛红,“一德是跟随臣妾嫁入宫中,也是跟了臣妾时间最长的……他死了臣妾的心中也不好受……呜呜……皇上……臣妾向皇上有个不情之请。”
      “说。”
      “可不可以厚葬一德?”
      玄烨微微点头,“先前朕就察觉你这气色憔悴了不少,朕似乎也很久没有来过翊坤宫了,近日朝政事务繁忙,朕对不住你。”

      他原是留意过自己!
      昭妃的心里忽然像是冲撞了什么,自己机关算尽,只因将全部身家性命付诸于帝王家,她总听旁人说这位青年天子重情重义,却向来忽视自己,将她这唯一的妃子处境变得极为尴尬……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天子对她也有情!
      既然天子是她的全部,那他的情,她终其一生也不可惜。
      仅是寥寥几句,昭妃便如同小孩子般获得了莫大的满足,此刻她肆意依偎在玄烨怀中,甜甜睡去,玄烨的脸轻抚昭妃披散的柔发,微微一笑……
      朕定会补偿你。

      昭妃宫里死人的事情不了了之,却促成了帝妃恩爱这一佳话,多情天子的真情流露便在紫禁城里传开,又传到了外边,满朝文武也大概知晓,均是向遏必隆大人道喜,但这几日遏必隆却已老迈年高为由告假,使得人们纷纷猜测,遏必隆大人究竟是老病缠身,还是有意避嫌?
      这份后宫中久违的温情其实不过是人心驱使罢了,在人们的心中自有一片祥云笼罩着整个紫禁城,就连最偏僻的宁寿堂也能感受得到。
      先前的惠妃、现如今被废答应纳兰翎珠穿着一身罪妃服饰,披散着发蜷缩在床上,拿着一把剪刀,机警地、直勾勾地注视着门。邵太医刚刚赶到,见翎珠拿着剪刀,便从她手中夺过,谁知翎珠死活不肯撒手。
      “小主,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正说着,邵太医放好医箱,里面有个小篮子,篮子里边摆放着蜜饯,这是明珠大人吩咐他给翎珠准备的。朝臣无法涉足后宫,明珠只知先皇后之死牵连了胞妹,却不知她今日这般惨景,邵太医有苦难言,明珠本是给他些银两的,他也分文不收。
      邵太医不说,翎珠也记得这是家里的蜜饯,“我最爱吃这个了,小的时候我极任性、撒娇,每次哭的时候,娘就给我吃这个哄我。“
      翎珠并未知道,她的娘亲在她入宫第二年便已亡故,那年她正怀着大阿哥,纳兰明珠也就未曾讲此事告知。
      此刻的神智还算清醒,未曾颠乱。邵太医看她荣华尽褪的清纯模样,心中被揪了一下,见翎珠正要伸手去拿蜜饯,他忽然开口道,“小主先莫急,先把这药喝了才可吃蜜饯。”
      “又要喝这又苦又涩的药,我从小到大身子骨都算康健,家人什么都听我的,也不知为何饿,自从进了这紫禁城,我怎么觉得这几年一直都是浸泡在药水里一样……虽是前几日小产,但现在我自认为身子骨也恢复得差不多无需再服药了……邵太医,你能告诉我,我究竟得的是什么病吗?”
      “这药……小主你小产后身体其实就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虽是表面上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实际上还有许多你不曾知道的细枝末节未曾恢复,所以还请喝下吧。”
      “不喝不喝!你还没给我吃蜜饯呢!”翎珠再冷宫里的时日长了,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竟又恢复从前那样撒娇,但若没有邵季安,谁又肯令她撒娇?

      “不给你吃蜜饯,只给你吃更好的!”
      这时翎珠的头忽然被人按住,嘴被强行扒开,她一睁眼,只见昭妃高高在上地站在自己面前,拿着药碗,左右胁住翎珠,昭妃不由得她开口,也不由得她挣扎,强行将苦药灌入她的口中,她被呛了好几口,却仍旧不停下灌,直到喝完,翎珠抓起身旁的剪刀,眼神恢复先前那份机警,没有目标地对准任何一个在场的人,指不定她看到谁一下子便刺上去。随后看着昭妃便破口大骂,骂得脏字都不堪入耳,连站在一旁的邵季安都为她揪心,然而昭妃却泯然一笑,
      “你若是不想见你的儿子,本宫也无能为力,本是好心自以为找到了比蜜饯更令你珍爱的东西,谁曾想这一片好心被你视作驴肝肺……罢了罢了,我们走。”

      一听到胤是的名字,她忽然间挣脱开来,跑到昭妃身前,挡住她的去路,“你把胤是怎么样了?他现在在哪里?”
      “你看看你这是求人的样子么?本宫告诉你,他现在很好,皇上为他找了最好的师傅教他四书,又有专人教他骑射,现在的胤是,可比和你这个当娘的在一起强多了!”昭妃傲然道,但此刻的翎珠在听到亲生儿子的名字后已经顾不得这么多。

      先前在别人的眼中曾不可一世的惠妃娘娘此刻忽然连犹豫都没有得,一下子跪到昭妃身前,“昭妃……娘娘……贱妾求求您……贱妾好想见胤是一面,哪怕只是一面,求昭妃娘娘应允。”翎珠是个急性子,见昭妃还未回应,她以为昭妃仍是不肯,就跪在昭妃身前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昭妃娘娘,贱妾在这里乞求您了,求您了,我给您磕头了,以前全都是贱妾的不是……只要您能让我见到我的儿子……”
      “别让她出血……快……快带她去更衣!”
      昭妃不愿继续看她这副可怜相,立刻吩咐人讲她带走。

      趁所有人都离开后,邵太医忽然像昭妃问道,“娘娘,这药……”
      “本宫自会有分寸,你若想家破人亡那现在就把这药碗打碎。”
      邵太医便沉默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从柴草堆积的破屋里走出来一女子,头戴云鬓红翡翠步摇,身穿翠金织锦旗装,让人产生幻觉,以为从前那不可一世的惠妃回来了,只是她的眼睛里再无先前的顾盼生辉,十分木然,盯着一个地方眼睛就不动,只是睫毛忽闪忽闪,才知道她是有生命的,否则,就如一美丽的傀儡般,毫无生机。因方才磕头的缘故,她发青的的额头贴了花钿以来遮掩。手也被绳子绑在一起,只有两个太监如押送犯人一般押着她。
      众人推开这扇腐朽的门,发出长声,如同哀嚎般,叹后宫无常。从窗外照进一束光,灰尘肆意地在翎珠的住处飞舞,这光景从前的惠妃不曾见过,当那束光照在翎珠的面庞时,她的眼睛睁不开了,许久未曾见过阳光是什么样的,因而她以为紫禁城一直是阴霾笼罩,谁曾想,没有她的日子,紫禁城的上空依旧是灿烂的。
      翎珠的心掠过一丝别样的暗淡,而走进阳光后,谁也不能否认她的美,不是先前惠妃时期的浓妆艳抹,也并非庶人这般自暴自弃。只是化了淡妆,但精致的五官足以衬得百花失色,更何况是化了浓妆的昭妃,因而自翎珠出来后,昭妃始终愁眉不展。

      邵太医站在后面,望着翎珠没有神韵的眼睛,他的眼睛也被刺痛了般,不愿再看她一眼,谁知翎珠忽然回头,
      “邵太医——”
      所有人站在百花丛中的小路上,只有翎珠蓦然回首,“我美吗?”
      邵太医垂下头,没有开口,所有人继续押着翎珠赶路。

      当邵太医抬起头的时候,翎珠一行人已经走远,他这才轻喃,

      “翎珠……灵珠……你是紫禁城里最美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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