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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五十章 凰决(三) ...

  •   钟粹宫。
      一身着淡粉秀女服饰的女子在卧房内坐立不安,来回踱步,穿着花盆底鞋的脚使得脚步声慌乱人心。另外一位身着淡蓝色秀女服饰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沏茶,茶几上摆放着一套极为考究的茶具,看样子不像皇宫为秀女准备的,倒像是某位有权势背景的秀女家中特意为其带来的,她气定神闲地按着传统茶道的每一步将茶沏好后,望着那跺着小碎步的秀女,道,
      “秋桐姐姐赶紧喝一杯茶吧……我想自会有办法的。”

      方才那位沏茶的淡蓝色服饰秀女是选秀当日的赫舍里旖璇,而那位心神不宁的秀女则是喜塔喇秋桐,她嘟着嘴,皱着眉,也顾不上说声“谢谢”躲过茶杯三口两口便全都喝下。这时候旖璇问道,“姐姐,烫不烫啊?”
      “烫?……烫吗?我实在是太渴啦,还没意识到烫就都喝下去了!压根儿没留意……是有点儿烫!你不说我也没觉得……现在才意识过来……舌头好疼啊!”秋桐埋怨道,但不一会儿见身边没有扇子,满头大汗的秋桐所幸把袖子挽得极靠上,用手摆来摆去地为自己吹风,“呼呼呼……”
      “我的好姐姐啊,这才刚开春不久,你怎就大汗淋漓的?我早就说了让你坐下来好好歇息,心静自然凉!”旖璇道。
      “我现在哪里静得下来!冰珣病成这个样子,过一天距离册封的日子便近了一天,若到那天她还没好……这该怎样是好?她……她该不会被遣送回家吧!那这样我不就不能和我的好姐妹作伴了!”
      “姐姐莫要乌鸦嘴!冰珣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挺过这难关的……可……”
      “那个叫景兰的宫女真是太缺德了!不就是训练的时间晚了些嘛!害得我们这所有的秀女除却训练的时间外都被锁在房门里闭门思过……我看啊,说好听了是闭门思过,说不好听了,其实就是想把我们困在里边,好逞逞威风……等着吧,等我当上了主子,看我不好好给这些坐下人的立立威!”说着话时,秋桐杏眼圆瞪,看起来还颇有几分神气,使得旖璇看到后大笑不止,“我的好妹妹……你莫要这般,你若是再这样被外边人听到了,说出去可是要倒霉的……”
      话音未落,却听外面传来切切查查声。
      “什么声音?”秋桐也察觉到了,于是便开口问。

      “妹妹莫动,待我出去看看。”说着,旖璇便起身,刚推开门,便见几位秀女凑成一堆站在院子里,离她们房间不远不近的地方议论纷纷道,“真是一条臭鱼满锅腥!”
      “说谁是臭鱼呢?我这不也是为你们着想!本来是想在一起多玩耍些时间,谁曾想……谁曾想一下子误了时辰,耽搁了景兰姑姑……”

      “两位妹妹先不要吵了!大家从今儿个早晨到现在有没有见到景兰姑姑?”这时候旖璇忽然问道。
      “还真是没有!眼看着就快到正午了,秀女们这边除了负责起居的那几个小宫女按部就班外,训练还未开始呢!就算景兰姑姑罚我们禁足,都到了现在,她总不会怕册封那日交不了差吧!”这时候有秀女开口。
      “依我看,要不先去找找小宫女们问问吧,若找到姑姑,我们便去求个情,还是继续练习吧,若耽搁了一切,这责任谁都是担待不起的啊!”旖璇提议道,随后秀女们纷纷赞成,一同去找宫女们,而秋桐则被甩在了大家的最后。

      秋桐性子莽撞,却又贪玩,虽别有一番热情却在宫闱之中不知世态炎凉,她本出于好心,训练了一天过度紧张,又鬼点子极多地想出了玩耍的主意,起初也不听旖璇的劝说,大家听她的提议也都一起玩了起来,只是不小心误了时辰,这下可好,大家全把冷水泼在她的身上,秋桐心中一阵委屈,她出身并不高,因而也没少被奚落,只有旖璇和冰洵两位姐妹的陪伴,但冰洵身体虚弱,自从殿选入宫之后一直卧病在床,使得旖璇和秋桐都极揪心。唯有旖璇,像大姐一样,宽待秋桐的莽撞,照料冰洵的虚弱……
      冰洵体弱多病,前路难测,眼见到了册封之日,初入紫禁城唯有旖璇帮衬。

      秋桐只清楚旖璇家族赫舍里氏势力庞大,叔叔乃一等公索额图,长秭就是先皇后。秋桐身为外人,只知先皇后死于难产,却不知紫禁城这其中的奥秘,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唯有旖璇置身事外。赫舍里家族虽是庞大,但旖璇作为家中庶出,还是女儿,本就地位不高,母亲是阿玛先前从青楼赎出的女子。因而虽是同在一家,赫舍里氏却也无异于各立门户,只不过是拢着这在朝中命官老爷索额图罢了。旖璇自生母去世后便被孤立,唯有长秭愿意陪她一起。当旖璇饱受流言困扰时,长秭知道后一定抓出散布流言的源头,所以自长秭在紫禁城中不明不白地死去后,旖璇便暗自立意,背地里将此事调查清楚,但并不露声色,凭她自幼备尝时间冷暖,早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避其锋芒,她在心中早已千万遍地为自己的前路盘算过,若先皇后的真正死因能够真相大白的话,不仅能为长秭讨回公道……而且,也能在众秀女中脱颖而出,最早得到皇上的青睐。

      旖璇平日里言语不多,但只要开口,秀女们便有拥护的意思,并未似秋桐这般惹人反感。因此旖璇在心中,早已有了七成的胜算,所以过些日子后的册封大典她也无需过多紧张。她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胜算,全靠自己的付出,未曾依仗一丝一毫赫舍里家的荣光,因此,待他日飞黄腾达,她定要让曾经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

      “景兰姑姑自昨日日落前吩咐好我们为小主们打点好一切后就回去了,直到今天一上午人也不见了踪影……所以小主们的伙食全是奴才们今日自作主张为小主们安排的,若小主们吃不惯,怠慢了小主,还请见怪责罚。”宫女绿衣对在场的每位秀女说道,且唤了青萝去请春生姑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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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里着实不小,经史典籍无一不全地摆放在一列列的书架上,若是从刚进门,偏巧想要的书在最后一列书架上,便要挨个从查到找,光要在这御书房里边走,便要耗上半个时辰的工夫。其实我内心是感谢玄烨将我安置在这里远离是非之地,仅有沁人心脾的书香。
      这段时日我阅读了诸多书籍,虽是平日里忙碌大多囫囵吞枣,但我先前在太皇太后的熏陶之下本就对佛教理论颇有感触,如此大量阅读了佛教典籍,也懂得更甚,这甚至比每日诵经礼佛更强许多。
      我刚刚要去翻看先前归置好的《金刚经》,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吱吱”声,此时我已经深陷层层书架之中,若想再走出去恐也需要一些时间。这颗心悬到了嗓子眼,平日里都有两位小太监轮班盯守御书房,谁知他们兴许知晓我来了便放心许多,方才其中一人自称去方便离开了这里,另一人也不知去向。这些书平日里玄烨都是视若珍宝,若真有不速之客潜入,丢了书或污了哪儿,那是极为尴尬的!玄烨与太皇太后对我这般信任,见此情景,就算不埋怨我,我的处境也会极为尴尬。
      这样想着,只听来人的脚步声渐近。我虽是表面上默不作声,但心底早就慌乱如麻、无法站稳脚跟,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太监哪个也没在,我真怕自己一女人无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此时我们彼此只相隔一书架,只是有书隔绝,那人走一步,我也走一步,只因我穿的是软底绣鞋因而只要脚步轻便发不出任何声响。我不动声色地从头上取下发簪,关键时刻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已听不到那人的任何脚步声,我疑惑万分,发簪也攥得更紧。
      也就是此时,后背忽然被人戳了一下,我不忍回头,却也不得不回头,正当我回头刹那间,瞥见的是绛蓝色团龙烫金龙袍,与腰间配戴的、和透进来的日光交相辉映的红穗玉佩,这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也不经思考地直接跪下,
      “奴婢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望皇上责罚!”
      “咳咳……起来吧。”

      玄烨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熟练地拨开握在手中的折扇,看着不像是青年天子,反倒有几分纨绔公子哥的感觉。此时玄烨已换了便装,戴着一顶瓜皮小帽,或许是刚下朝不久,因朝政之事劳神,因而脸像是消瘦了些,却更显棱角分明,帽子下的一双眼睛相比于先前又平添了几分深邃,他虽面容憔悴,但我看得出见到我后他在有意地强打精神,
      “好了,朕就知道春姐姐你向来中规中矩,朕若不让你行礼的话,你定然不肯。不过现在礼毕,你起了身,便是姐姐,朕就是你的弟弟,不许再多礼了!”玄烨向我嗔怪道。
      我刚想辩驳什么,但玄烨善于察言观色,脑子比眼珠子转的还快,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便咳嗽一声,话锋一转,“不过姐姐,几日不见,朕瞧你竟是木讷了许多!”
      我丈二摸不着头脑,“奴婢是木讷了,但几天不见,皇上这嘴皮子可是比先前又厉害了许多!”玄烨这一句句话跟得这般紧,我在心里早就埋怨了千百遍,这张利嘴就差跟个老太太一样咯!但这句话自然不能说。
      “嘴皮子不厉害也不成啊,朝堂上文武百官均知朕冲龄继位,虽前有鳌拜,后有三藩,他们对朕畏惧了许多,但论年资,朝臣们仍有六七成都在朕之上,侍奉先帝甚至太宗皇帝,那起码都是朕的叔叔辈。朕的重大决策若是不得到诸多元老们的拥护,即使身为天子也不无法行使……年龄毕竟是代沟,朕不过而立之年,朕的主张一出来,有些老臣们便极力反对,私下说朕年轻气盛……现在朕唯有靠提拔一批年轻官员,来冲击这些腐朽的老顽固,他们之中有不少是满洲旧部,有祖下替太祖爷打下江山,所以官爵传至今日,但只收着朝廷俸禄却不为朝廷分忧的官僚世家子弟,朕偏要挑战一番!”
      “若是单想在朝臣中立威,这对于历代皇帝而言固然不是件容易事,但对于皇上您就所有不同,依您所说,鳌拜一事已给许多朝臣立了下马威……因而,奴婢猜想,皇上定是遇到了什么大事裁决不定!”
      “不愧太皇太后常说你有一颗水晶玲珑心!虽是祖上曾有令不准女子过问朝政,但知音难觅,难怪先帝常说做皇帝要忍受孤独寂寞,但朕什么话都能跟你说,因而今日偏要你猜猜看朕的心病是什么?”
      “这……皇上一言既出,奴婢也不推辞。台湾郑氏一族拥兵自重,且不肯归顺大清,皇上是为此事烦忧?”
      “此乃国事,先帝曾封郑成功为国姓爷,爵位与王侯比肩,他们表面上归顺,实则阳奉阴违,不肯剃发,一切使用的皆是明朝历法。郑成功死后,其子郑经更是变本加厉,竟自立为王,威胁我大清,侵占我领海,诛杀我渔民,朕想即刻派兵出战,但大清自古便是马背上行走,攻□□乃是海战,于大清而言并非优势,朕想向招兵,从即日起便养精蓄锐,但这乃大事。打仗消耗最大的就是财力,这于那些朝堂上的贵族子弟而言自然是避而不及的,所以朝堂上的分歧便与日剧增……朕真是左右为难啊!”
      玄烨自顾自地说着,刚刚下朝便又陷入了朝堂上的争执,也不顾一旁的我,直到思绪回来,见我木然的神色,他知道我循规蹈矩,祖上有严令不准女子过问朝政,我就恪守规矩。于是玄烨忽然笑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俗话说养兵千日,那都来日方长,可朕有件烦心事就在眼前。”
      “那奴婢可就不得而知了……揣测圣意乃是死罪!”
      “既然死罪的话刚刚你不也猜了么?如此一来你已经犯了死罪了。”玄烨狡猾地说道,“朝堂上的事情已令朕心乱如麻,但后宫之事,已有群臣一拨又一拨地联名上奏,皇后之位悬虚已久,这虽表面上看起来不过是天子的婚姻之事,但后宫与朝堂向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他们上书朕尽早决策,朕真是怀疑他们究竟是事先说好还是心照不宣,均是联名提议昭妃,当然,除却纳兰明珠及其与之关系相近的大臣。其实这些朕都看在眼里,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朝臣们结党营私随着此事已日渐显著——至少朕现在已经发现明珠一党。”
      “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明珠结党朕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先皇后之事虽使惠妃成为众矢之的,但里面还有诸多疑点,朕始终想不明白,所以朕也并未迁怒于纳兰氏一族。况且明珠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关键时刻朕需要他,以应对那些老顽固们,所以朕不能得罪他,但又不能让他一手遮天,朕想了许久,包括丧女之痛一直未平息的索额图在内,朕近日都加封了他们。”
      “立后乃大事,皇上莫要单考虑自身婚姻,诚如皇上所说,这关乎前朝后宫千丝万缕的微妙关系,还请皇上慎重。”

      看来玄烨近日果真为册封之事烦忧,昭妃向来不得宠,这在我意料之中,但令我意外的是玄烨竟也察觉先皇后的死因蹊跷,洞悉此事,我便有一丝欣慰。玄烨是个聪明人,因而我故意将话题引到立后一事,希望旁敲侧击让玄烨对昭妃心生芥蒂,平日里多堤防些。与玄烨的关系便是我最大的优势,我深信单凭这一点昭妃也奈何不了我。

      “大臣们总说立后啊、册封啊这些事情,他们都是有自己的利益在里……春生,你就没想过当个皇后什么的?”这时,玄烨忽然向我戏谑道,使得我顿时不知所措,
      “皇上,这……这可是大不敬的话……皇上若果真为奴婢着想……此话今后还是免提为妙。”我边说边退后,我退后着,玄烨便前进一步,忽然将手中扇子收起,而后挑起我的下巴,“朕与你初识的时候不过八岁,现在朕而立刚过,而春姐姐的容颜却一直未变。可为何那时你就能无所顾忌地与朕玩耍,但现在当朕说完这话后竟都不愿直视朕?你当真这般被这陈规束缚?春生,朕记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初识玄烨的时候他不过八岁,那时他连我的肩膀都不到,我时常领紧了他的小手。而现在我的身高不及他的胸膛,若想直视他必须仰头,他用折扇一把挑起我的头,见我执拗,无可奈何。而我却已被逼到墙角,没有任何退路,对于一个三十岁的男子也丝毫不能反抗,此刻,在我面前这个心跳都听得真切的男子,究竟是一国之君,还是我的弟弟?这些年若没有他,我在紫禁城中早已死了千百回,我不愿负他盛情……

      当见衣领解松,上衣层层褪至胳臂,露出皮肤及肚兜时的我,玄烨黯然的眼睛有了光亮,那份憔悴早已不顾,人像是新生般,重获那作为男子的傲然。
      “朕有时真的希望,真的希望时光停滞不前,什么朝堂,不过一群阿谀奉承之臣;什么后宫,不过一群尔虞我诈之徒。他们都以为朕年轻,浑然不知,其实朕不过是视而不见,朕也想逃,或者停在初见那一刻,你是姐姐,还是……还是……若朕可以长大,但你未老,这该有多好!”
      “世间岂有这等好事!”我嗤笑他,但玄烨并未理睬,他只是伸手触摸我的头发,从头发到面庞,手指层层下移,从面庞到颈脖,从颈脖到肩膀,再往下……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却反扣住我的手,我无法挣脱,潜意识中竟也不愿挣脱。任由他的手在我的身体处行使着自己的皇威,正当我一怔时,他的另一只手抱着我的头,当我反应过来时,嘴已贴近了我的唇畔,我睁大了眼睛,一切却不由我,他竟伸出舌头……
      三十岁的玄烨变了,与二十岁又不一样了。

      “春生,你还没有回答朕呢……后宫女子泛泛,昭妃样貌平庸,朕对她只有感激,荣嫔根本无趣……”

      ——“姑姑,姑姑,不好了!”
      我还未曾开口,却听门外若隐若现地传来了声音,似乎是在呼唤我,玄烨很自知地松开手,待我迅速整理好衣装后,他随意从书架上拿出本书,走到书房里屋,装作看得入神的样子,而我也正好走出门,却见亦歌站在我面前,神色匆匆,“姑姑……姑姑……不好了,出大事了!”
      “你怎么这般慌张,哪有皇宫女子应有的端庄!慢慢说!”
      “早上秀女们说是伙食不好,负责此事的景兰姑姑竟是半天不见人影……我们本来是寻找景兰姑姑,顺便让青萝去寻你,却没想……没想……没想在半路上……青萝竟在井边发现一具死尸……吓昏过去,现在整个钟粹宫都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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