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茵柠

71、第五十章 凰决（五）

　　阿哥所。
　　翎珠在两位太监的押送下走到门前，识趣地停下脚步，换了衣装的她此时却有几分不适应。这时她听到阿哥所里面传来一阵阵嬉闹声，心中像是被刺痛了般，怔怔地立在这里，昭妃见她这般木然，向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待小太监为翎珠解开绑在手腕的绳子后，昭妃走上前，轻声道，
　　“你恨本宫，本宫心知肚明；你心里对皇上有怨，本宫也能体味。但你不要害了自己的骨肉至亲，若让皇上为难的话，你骨肉的下场可不会太好。”昭妃见翎珠茫然的眼睛，继续低声道，“还让本宫说得更详细么？换言之，今日之所以把你装扮得这么漂亮，所以母子重逢时，你最好掂量清楚自己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你若是将今日见到你儿子的机会当作找人诉苦，把自己的事情都说出去的话，那么你不仅将会永远见不到你的儿子，而且大阿哥与皇上的嫌隙就会更上一筹，皇家父子就是不久后的君臣关系，这对于大阿哥的前程是百害无一利的。你好自为之。我们走。”

　　昭妃扬长而去，但在离开的刹那间又忽然回眸，对翎珠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翎珠身后只留下了两个小太监站在一旁，他们均是昭妃的人，见方才昭妃的眼色，便清楚接下来自己要做什么，他们也相视一笑，而这一切翎珠都未察觉。她黑色的瞳孔里只有那一扇窗，她知道，透过这扇窗她就能看到许久未见的亲骨肉，她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他的沙哑哭喊声，那一声声“额娘”刺痛自己的心。在冷宫里待了这么久，除了每日来送残羹冷饭还不忘奚落几句的当差太监外，就是来送药的邵太医，除此之外，她独自在冷宫里，没有人照顾她，她也忘了自己照顾过谁。
　　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离开了自己这么久，胤是他现在什么样子了？昭妃为人狠毒，胤是有没有受委屈？
　　其实就算没有昭妃的提醒，翎珠也不会把自己的一切告诉胤是的，她只是想见他，抚摸他的小脸，听他再叫一声“额娘”……却心中忐忑，昭妃为夺子嗣，胤是现在还小，只怕禁不住花言巧语的诱骗，再加上小孩子难免有些虚荣心，他若是整日里背负着自己额娘害死先皇后的恶名，那必然十分沉重，情急之下认敌为母又怎么办？
　　能怎么办？若果真如此，自己也只有躲在晦暗角落偷偷垂泪的份。
　　想到这里，翎珠又有些犹豫。

　　阿哥所本是极其喧闹，许多孩子正在嬉戏，正当翎珠以为胤是和兄弟姐妹们一起玩耍、早已将她这个生母遗忘的时候，却透过窗子看到一男孩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一支笔写着什么，将周围的喧闹视若无物，颇有几分众人皆闹我独静的感觉……没错！胤是！胤是就住在这里！他是胤是！
　　本该大喜过望，而这时的翎珠却莫名得开始流泪，也不顾刚刚化好的妆容。直到嬷嬷将胤是领出后，胤是一双大眼睛木然地看着翎珠，翎珠的眼泪越来越多，一时梗塞，只要说话便想流泪，“胤是……我是额娘……额娘！”
　　胤是在嬷嬷怀中不敢走上前一步，慈祥的嬷嬷看这场景都被动容，对胤是说道，“是你的额娘，阿哥，你不是时常说自己最想见的就是额娘吗？”
　　不知胤是是怯懦，还是这般突如其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离开嬷嬷的怀抱，他胆怯地向前走着，注视着翎珠，却不曾开口。
　　“额娘就在这里……”翎珠心中愈发失望，相别不过两月的时间，这孩子看样子没少遭罪，他还这么小，却这么瘦，好像割下了一块娘的心头肉。

　　翎珠绝望之时，也是胤是的走近之时，他忽然直扑进自己的怀抱，那郁结在心中许久的话语终于从喉咙喊出，“额娘！”在喊出的同时，胤是便流下泪来，“额娘，你怎么这么瘦了？”
　　“没有……”翎珠说着话，强忍着自己的泪水，又拿出帕子擦干胤是的泪水，“额娘……额娘挺好的……胤是你不要怨皇阿玛……他不仅是你的皇阿玛，还是天子，是天下的主人，胤是长大后一定要为皇阿玛分忧，成为栋梁之材，知道么？”
　　见胤是重重地点点头，却不解地问道，可皇阿玛这样对额娘，额娘不伤心吗？额娘不怨皇阿玛吗？”
　　翎珠叹了口气，“你皇阿玛他……其实一切并非胤是看到的那样！皇阿玛对额娘很好，当日不过是皇阿玛公务繁忙，郁结于心，所以才会对最亲近的人发火……你看额娘今天穿的衣裳好看吗？”
　　“好看。”胤是笑道。
　　“所以足以见皇阿玛对额娘的好啊，额娘住着这么大的宫殿，每日还有那么多人侍奉，额娘都担心自己会吃胖！到时候你皇阿玛就不喜欢了。额娘知道胤是关心额娘，但额娘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你也要好好的，额娘才不会担心你。”说着话，翎珠捏捏胤是的小鼻子，它无神的眼睛此时此刻全部专注于胤是，一刻都不愿移动。
　　而正当此时，昭妃布置的两个站在一旁的太监有些不耐烦了，他们清了下嗓子，似乎暗示般，翎珠即刻会意，只是胤是对这一切都浑然不知。这时，翎珠将自己的玉镯取下，塞到胤是的手心里，“这镯子跟着额娘嫁到皇宫里，从额娘的祖母那里传的，现在额娘把它交给你，你若是思念额娘，就拿出这副镯子，就能想起额娘，知道么？”
　　胤是又点点头，“额娘，不要走！”
　　“男子汉大丈夫有点骨气，不要哭！胤是长大了，这是宫里的规矩，皇子长大都要被送到阿哥所，离开生母，为的就是专心学习，不要依赖，将来成为朝廷栋梁，为皇阿玛分忧，为国家效力。好了，额娘该走了。”翎珠一边位胤是擦着最后的眼泪，一般强颜欢笑。
　　“额娘，我没哭，哭的人是你啊。”
　　翎珠一怔，听到这话已经哽咽到无法作答，也不愿让胤是看到自己的哭泣，索性一狠心回过头去。望着自己光滑的手臂，现在那唯一的镯子给了胤是，身上就再无任何属于自己的值钱物件。

　　翎珠抬头，望着天空，方才还晴空万里的，或许就在和胤是交谈的间隙，此时此刻已乌云密布，时不时得响起一声闷雷。翎珠木然地闭上眼睛，泪水早已流干，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冷宫的，在两个太监的押送下，仿若行尸走肉。
　　穿过童声如银铃环绕的阿哥所，穿过曾经自己不屑一顾的妃嫔宫殿，穿过百花丛，穿过自己曾经趾高气扬乘坐步辇从未走过的路……这一切恍如隔世，她的脑海天旋地转，如生死轮回般播映着无数的场景，就是不愿回到现实。

　　回到冷宫的茅草屋时，被太监推倒，才将自己坠落回现实。
　　翎珠不知何时来了这么多太监、宫女、还有侍卫围在她的身旁，她猜想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他们围着自己，扯着衣领，将这一件华美的翠金织锦旗装扯下，露出的是罩在里面的那一件褴褛的罪妃服饰；云鬓红翡翠步摇被两个宫女从头发上重重扯下，扯下之后那两个宫女还在相争；颈脖上的珍珠项链被人拽下，珍珠洒落一地，几个小太监趴在地上拾捡；还有花盆底鞋……甚至还有贴在额头上的花钿，当揭下的那一刻，露出的额头上方才磕的地方，现在淤青环绕中还结着血痂，在被宫女们无意中划破后，流下殷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下，加之披散的蓬乱的头发，褴褛的衣衫，看起来十分狰狞。

　　所有人贪婪地得到那些方才穿在翎珠身上的宝物时，都啧啧地发出满意的声音，“昭妃娘娘真是出手阔绰啊！”
　　“跟着昭妃娘娘能有错吗？你别看现在都这么说，过几天咱们都得改口叫皇后娘娘了！”
　　翎珠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许久沉默的她忽然开口问到，“你说什么？谁要当皇后了？”
　　“自然是翊坤宫那位，皇上自从知道昭妃怀有身孕后，便拟了诏书，后来皇上三天两头地往翊坤宫去，现在宫里上上下下都在为册封大典准备着。皇后册封大典过后，就是册封那批新的秀女，行了行了，反正就算册封宫女那也是你的主子，这一切都没你的份，你也别问了，跟你说话都觉得晦气。”一个太监道。
　　“咱们快走吧！天下雨了，我可不愿意留在这里，看这个疯婆子……”

　　下雨了？
　　冷宫这么大，而翎珠却只蜷缩在一个角落里，光着脚，她一回头，见窗外细雨绵绵，忽然从破了的窗洞处伸出手，接着雨水，这是春雨！春天来了……而她的春天，却不会再有。
　　她透着破洞，望着窗外的原处，这已是傍晚了，紫禁城里面弥漫着晚炊的味道，宫人们都忙碌着，而在忙碌的人群中，她见有一个人影，举着伞，正朝着这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