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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五十章 凰决(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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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从翊坤宫走出,就见身后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刚一回头,只见方才那个手烫伤了的小宫女向我走来。她对我笑着,脸上全然的天真无邪,笑的时候嘴边还露出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姑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么投缘,我刚进宫这是第一个月,他们都排挤我,指责我,嫌弃我做活太慢,上次还险些惹恼了主子……如此下去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抚着她的手,“天色渐晚,想来昭妃也应该快歇息没那么多的活了,这样吧,我那里有能快速治烫伤的药,待会儿给你敷上,我们边走边说。”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紫禁城里边有姑姑这样的好人,如果我能从昭妃身边调离开,陪在您的身边该有多好啊……昭妃宫里简直就是一滩浑水,随着他们主子的荣耀,下人们也都傲起来了,我是随着选秀跟着内务府调配到这里的,谁知道这里边对新人非但没有任何指点,反而还经常打骂排挤……”
我心有不忍,但毕竟人微言轻,也只能稍作安慰便是,回到住处时,青萝绿衣见我皆行礼,我回礼间隙,见她们眉目间皆有一丝愁绪笼罩,但有外人在此,我也没有过问,于是便领她进屋,边走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说着便将门轻轻闩上。
“回姑姑的话,我姓王,叫做亦歌。”
听着她边说着话,我边挑灯点烛,为她寻找先前江城雎放在这里用来治愈烫伤的药。烛光点亮,我这才仔细注意到亦歌的面容。她年纪尚小,五官透着稚嫩,未曾细看埋没在宫女里面也没觉出什么来,但此时我才注意到她虽素面朝天,极其普通,但其实并不亚于一些每日有着精致妆容的主子们。鼻梁高挺,杏眼中有着年轻而独特的神韵,我想出身是上天注定的,她生于寒门,要么一生碌碌,要么委身为奴,其实这样好的皮囊,若是皇上见了,兴许也会喜欢的……我这般胡乱想着,忽然见亦歌跪下,我丈二摸不着头脑,“你……你这是……”
“姑姑,奴婢放在在翊坤宫门外一直等着姑姑,其实是有求于姑姑,求姑姑相助……”
“你这是做甚,快起来!”
“姑姑若不答应,奴婢便不起来。”
“罢了……只要我力所能及。”我扶亦歌起身,心中叹道:好个心思缜密的姑娘,方才可怜兮兮原是有求于我,但她竟不放弃肯等一下午,倒也有几分执拗。
“平民人家出来的女儿,这辈子也无望飞上枝头,无非过几年嫁个好人家平安过一辈子便是福分,我这样想,家人也这样想,他们向来也十分爱护我,虽然我是女子,将来嫁人就是泼出去的水,但他们从未强加于我任何负担,向来好东西都是我和弟弟均分。这辈子我只想好好报答他们,可没想在这节骨眼儿上,母亲生了重病,我弟弟又被冤枉打死了人,进了大狱……我弟弟在一个官吏府上当差,他们的公子和人发生争执打死了人,竟逃之夭夭将一切嫁祸给我可怜的弟弟,他们有钱有地位啊,官府上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非是得了主家不少好处……眼见我娘病得越来越厉害,原本还算殷实的家底这下算是被掏了个空,可我娘的病非但没好,我弟弟又在牢狱中备受煎熬,现在无非是在熬日子,杀了人这是大罪名,据说秋后就要问斩,我家里什么钱也拿不出,您也知道官府历来什么德行,若是给了钱什么都还好说!眼下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偏巧皇宫赶上选秀,宫里的无论地位怎样,哪怕位居卑微,月俸还是可观的,我就毫不犹豫地进来,谁曾想皇宫里面竟是这般难耐,我只有忍……方才我跟姑姑您说过的,现在昭妃那里我已经待不下去了,只求姑姑能够帮帮亦歌,帮帮亦歌的家人,亦歌在这里谢谢姑姑了!”
说完,亦歌又连连向我磕头,我怎能经受这样大的礼!急忙扶她起身,替她敷药过身便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个盒子,里面放的是我平日里积攒的一些钱,这时候我的脑中忽然闪现一个念头,果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这样想着,反正常年深处高墙之中也没空用钱,因而将我平日积攒的私房钱全部给她,她连连感激。
“先别忙着感激,我既将这些钱全部给你,大概也算是你和你全家的救命恩人了。昭妃为人狡猾。我不得不多留个心眼,提防你万一是她派来的细作,但我给你了这些钱,还是心中尚存一丝信任的,我希望这些钱能够救人于危难,也希望你能够帮我一个忙,但这是一次铤而走险,你也可以选择拿了钱后我们互不相欠,因为这次若失败,则你我都得死,是粉身碎骨;但若是赢,则前途不可估量,这是一场赌局,不知寒门出身的你,可愿与命运做一场博弈?”
“姑姑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从这一刻起,我王亦歌的命便全交付于姑姑手中,姑姑有什么要求,但说便是。”
亦歌几分英气的脸上此时的决绝让我没来由的深信于她,她这神情与方才初见时判若两人,看来果真是有求于我,她年纪不大,但极会逢迎。现在我有恩于她,可以全力帮我对付昭妃,并且初见便可看出其心计,大概会辜负于我。
于是我锁好门,转过身来,狡黠地望着她,“我前几日听说昭妃似是传出有孕,只是此事皇上还未知,不知可信度有几分?”
亦歌环顾四周,见房门紧锁后,走到我身侧,贴近我的耳根,悄声道,“姑姑有所不知,翊坤宫昭妃的左右亲信下人里,曾流传着这样一传闻,说是昭妃的胎位不正,这一胎怕是保不住……”
“你是何时听到的?”我悄声问道。
“时间不太久,也就是五六天以前,不过我前天就发现那两三个私下议论此事的人不见了……据说……据说昭妃身边的一德听得此事后,告诉了昭妃,那几个人就被她在深夜秘密处死了,扔到乱葬岗去了!”
听得这里使得我一寒战,“那你又怎么听得的?”
“也是赶巧,我只是无意经过时恰好在墙外听到,随后便立即躲得远远的……我走后不久据说一德就来了,后来那几个人就都消失了……我现在还时常庆幸自己……要是晚走一步的话……恐怕现在躺在乱葬岗的人就是我了。”说到这里,亦歌还连连叹气,我听着也是颇心有余悸,亦歌看着我的讶异,继续道,“姑姑我们还是继续切入正题……你不觉得昭妃赶在册封这节骨眼上忽然怀孕,有些可疑么?天底下哪里都有这么巧合的事?”
“我在皇宫里二十余年,昭妃为人我颇有了解。后宫从前包括先皇后在内四位主位如今只剩下荣嫔和她,荣嫔只有一女儿,与世无争,性格温婉。自从先皇后仙逝后昭妃代掌后宫大权,荣嫔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基本上是她一手遮天。此人懂得避其锋芒,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颇有城府……关键一点是她极好面子,只要心之所想无论怎样付出都必须办到——但没有把握的事情向来不做,她不像惠妃曾经锋芒毕露,昭妃懂得量力而行,况且无子是后宫女人最大的痛苦,即便身居后位,无子便也不稳固,她要名正言顺地母仪天下。孩子掉了和压根儿没有那完全是两回事。这事情放到平常也是一样,人通常都是有共性的,苦苦追求终未得到时和努力了而失败和因懒散而失败,一般人宁愿像前者那样,付出过,最起码失败也不赖自己。昭妃便是这样的人,要强过了头,争就要争那个最好的。”
亦歌听我所言,会心地点了点头,“现在是太医院副院判邵季安负责昭妃的胎,昭妃身子骨不争气这事情她自己也是知道的,所以找了太医院前前后后好几位上年纪的太医都不肯管这事,他们均是靠朝廷俸禄养活,况且皇上太后也需要他们,他们是不惮昭妃这套的,因而大不了辞官不做丢了这乌纱帽,也不能调理一个死胎,这样的话可就不是丢了乌纱帽那样简单的了,搞不好昭妃不仅能撇清自己,将来当了皇后随意找个托词这是要灭九族的事情,而且自己还能得到皇上的怜爱……但邵季安不同,他出身平凡,是通过十年寒窗苦读中规中矩进了皇宫太医院,背后也没有什么靠山,父亲早亡,家里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妹妹,他年纪轻轻来到这里时间也不长,所以主子们也都不信任他。这样子昭妃正好能拿他家人做威胁,所以这一年轻人他也不得不老老实实帮昭妃办事,就算将来东窗事发,昭妃拿他开刀,搞不好他也都得自己担着……”亦歌长叹了口气,“若非迫不得已,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进宫,一入宫门深似海,这堵不算高的红墙隔着两个世界,进了这里边,就如同踏入刀山火海,稍不留神就会陷入其中,尤其像我们这样寒门出身的,连根救命稻草都没有,自己只得越陷越深,哪里有出头之日啊!”
听亦歌这般叹气,我抚着她的手安慰道,“谁说没有出头之日的?姑姑定竭尽全力不让你多受委屈。你仔细想想,其实日子过得也很快啊,我犹记得初进宫那一日光景还在眼前呢,现在这二十多年都不过一弹指间!你更是如此,你想想看,你现在十六岁,只要不出大的差错,等到了二十五岁就能出宫,过平常人的日子,找个好人家嫁了,再说,姑姑在紫禁城这么多年,这些平日里积攒下的钱足够给你弟弟打一场漂亮的官司,然后与你母亲重逢,一家人团圆,这是再好不过的!许多宫里的主子都盼着过这样的日子呢!”
“那姑姑……你二十五岁的时候为什么没离开这里呢?”
亦歌这样问道,忽然像触痛到了我哪里,半晌沉默,我低垂着眼眸,注视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烛光。亦歌看着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姑姑……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什么……对不起,姑姑。”
我爱抚地摸摸她的头发,“当然没有,姑姑和你不一样,我家人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不在,就算是当年出宫,天下之大我又去何处呢?”
“你也可以找个你爱的人,嫁给他呀!”
我爱的人,我爱的人?我爱的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这份爱又怎是启齿就能道明的?我也曾盼着它能够止于岁月,很多时候我也以为自己若全然投入于后宫之中就能丢掉爱——这一人与生具来的本领——然而每当我看到玄烨在匆忙走过时的掠影,就好似风过境时,又将那些灰烬中的火星再次点燃,重新恢复炙热,将我浴火燃烧,这么多年周而复始,我习惯了这早已厌烦的生活,但我知道我离不开它。
这份感受我不愿和任何人吐露,况且亦歌她还小,也不会明白。
我微微笑着,注视着她的眼睛,“傻孩子,我在皇宫里边这么多年了,皇上太皇太后他们也都需要我的照顾,我真是怕换了人了又换了一套方式,尤其是太皇太后年纪大了,怕也不适应,所以我当然要留在这里了……只要能尽心尽力地伺候主子,然后看着你们一个个平平安安道二十五岁离开紫禁城,这就是我最欣慰的了。再过几年,姑姑都成老太婆了,还嫁什么人啊!”
“姑姑您一点儿都不老!”亦歌急忙辩驳道,“你这么美,只要稍稍打理,皇上那些妃子都比不过您!”
“这话怎可乱说?”我将食指放到唇畔。
“就是……就是……”亦歌忽然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我彼此还见外做甚?只管说便是了。”
“姑姑……你好像有白头发……我帮你拔掉好么?”
“俗话说拔一根长十根……再者说,我的白头发太多了,你若是拔起来的话,恐怕一天一夜都拔不完,到时候万一拔成了个秃子,你让姑姑怎么出门见人呀?”我戏谑道。
“只把表面那几根拔掉便好,因为它们实在是太明显了!我看着碍眼……姑姑你知道吗?其实我的手可巧了,会梳很多不同的发式,姑姑你的头发特别好看,又长又亮的,我帮你把那些白头发藏到里面去,顺便梳个新颖的发式,起码能年轻十岁!”
“那就随你咯!”我抿了一口茶,见她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开心,我也就陪着她一起,直到入夜。
是啊,夜深了,我好久没有睡过这样深沉的觉了,什么也不想,一夜无梦,直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