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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五十章 凰决(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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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说也短,但对于紫禁城内的每个人而言,却格外无聊,因着无聊,所以又显得格外漫长。在秀女们翘首以盼的册封之前,有一场更为盛大的典礼作为铺垫,正所谓大清国人眼中的“祥兆”,那便是皇后的册封大典。现如今后位玄虚已有三年之久。
玄烨作为一国之君,从古至今就不停有人揣度圣意来致自己飞黄腾达,但于至今康熙朝而言,若想以揣度圣意投其所好来满足自己飞黄腾达的贪婪那可真是大错特错,玄烨常年一副冰面,后宫雨露均沾,人们看不出他究竟宠爱哪一位,前朝亦是如此,皇帝口风甚紧,即使是彻查哪位封疆大吏贪赃枉法,他也能将一切瞒得滴水不漏,甚至在查抄起家的前一天都无人知晓,久而久之,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在所有人的眼中康熙皇帝都是城府极深。
无论皇帝意下怎样,后位玄虚已久,惠妃又被废,有名位的妃子不出翊坤宫的昭妃与景仁宫的荣嫔二人,荣嫔乃汉族血统,因太祖爷初定江山马家功不可没,故赐“佳”字,并入旗籍,遂称“马佳氏”。但遵从古制,先前无一位皇帝册立汉女为皇后,并且荣嫔性子寡淡,与世无争,毫无母仪天下之风华,因此毫无悬念,后位必然花落于钮钴禄氏。
想到这里,难得平静的我心中却平添一股恨意,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脑中,头痛欲裂。我恨钮钴禄毓绣入骨,若她为后,那此后后宫怕是不得安宁,从害死先皇后,谋害龙嗣,嫁祸惠妃,到将太子大阿哥寄养于自己膝下,她简直是罪不可赦,若是玄烨知道此事,怕是一万次都不够她死的!但这些俱是紫禁城自古以来屡见不鲜肮脏险恶,这些都是玄烨应该管得,我大可脱掉干系,但我恨的是昭妃连这仅存的安宁都不肯给我,偏偏要将我卷入其中,屡屡威胁我,若不是玄烨对我存的这份情谊,她怕是早就嫁祸于我,将我陷入不仁不义之中了,实乃小人,却表面虚伪,偏偏讨得所有人的欢心,只将其丑恶暴露给我一人,我却不能奈她何,现在的日子与傀儡何异!我舒穆禄春生向来不仰慕王权富贵,但自恃几分傲骨,若她母仪天下,接下来我怕是不见天日了!
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我倚在屏风后的躺椅上享受着这难得的空闲,正当我察觉到什么来起身四顾时,果真见房门不知何时紧闭,昭妃宫中的掌管太监一德连句招呼也不打得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在前厅的椅子上吃着桌子上摆放的干果,这般嚣张怕是在自家都没有过的,如今敢在我这里放肆,他不过就是昭妃的一条狗,如今狗仗人势。见此情景,我冷言道,“哟,听着外边'吱吱'声我还以为是我这儿闹耗子了呢,看来我还真是老了呀。”
“姑姑你也算是这紫禁城里边岁数最大的了。”一德嚼着食物,说出的话却仍毫不客气,但对这么个太监,我也不动怒,继续道,“我是老了,也许耳朵听得不清楚了,但我眼睛没花,没到耗子跟狗都分不清的地步。”
一德被我这番话惹怒,将桌上的所有东西掀倒在地上,“舒穆禄春生,别以为我们主子对你刚有好脸你就能肆无忌惮了,你可别忘了,不日后就要举行皇后册封大典,现在翊坤宫每日门庭若市,紫禁城上下不是来巴结逢迎的也送礼,大家都是聪明人,你可别给脸不要脸!念在你我好歹也算同行的份上,我再跟你私底下说句,若是他日我家主子真的母仪天下,那么你在她眼中不过就是一只蚂蚁,她若是想折磨你,那自然是轻而易举的。”
我头颅中的血液还未恢复,现在被他一说更说怒火中烧,胸口极为压抑。我的眼睛瞪得很大,呼吸都变得急促,眼中若有火焰恐怕早就能灼烧眼前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为灰烬,然而我没有,即使心中有千千言此时此刻也无法说出口,唯有狠狠地瞪着他。
一德看着我灼热的目光又笑了,似是而非得道,
“就算皇上在也没用。”
他洋洋得意地推开门,落下满脸落寞的我,在推开门的刹那间,黑暗消失,原来外面一片明媚,只是这样的阳光使我只觉刺眼,不大敢睁开眼睛。
我并非畏惧小人,即使昭妃当上皇后我也不卑不亢,只是当他方才提到玄烨后,我心头一堵,使我垂着头,一下击垮我,再无方才那份傲然。
我周围的每个宫女看向来有几分傲气的我就这般走在一个身高很矮的太监身后,不由得在经过时多看上几眼,但此时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走到翊坤宫门前,一德神秘兮兮地向昭妃禀报,让我站在门外稍等片刻,我也就在宫门前来回踱步,看昭妃虽是不惜重金聘请园艺师将翊坤宫的一草一木打造得格外精致,但相由心生,这里的主人这般险恶,她所拥有的也不过徒有其表罢了,美艳华贵得不可方物,反倒失去了春日里的生机,一切都变得刻意。是的,昭妃虽是位居高位,但平心而论她并不受宠,膝下的两位阿哥无一不是过继的,她身居高位无非是皇上向来权衡利弊,明白钮钴禄家族不可小觑,再加上她在后宫多年的资历。但自己从未诞下过子嗣,这于皇帝的女人而言,人们表面上不说,但背地里私下早已议论纷纷,昭妃平素自尊心极强,后宫的女人里数她最好面子,所以她就算再机关算尽,唯有这一条,便足以致命。
我这般想着,忽然见一宫女端着药盅,踉跄从宫殿里走出,她的手腕至手心全部绑着纱布,白纱布外隐隐浸着红色的血迹,我眼力极好,一眼见她的眼圈微红,脸上有两行未干的泪痕。
她见我站在门外,虽是同为下人,但我的资历地位要比她高许多。她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所以乍一见到我极为意外,甚至忘了行礼,因而这般冒冒失失,连手中的药盅都险些洒在了我的身上。
“春姑姑好……险些洒在姑姑身上,惹恼姑姑……还望姑姑责罚……”
我丝毫不怪罪于她,对她微微一笑,她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于是蹲下身来收拾着掉在地上的药盅。起初我走开,但脑海中忽然闪现什么,见这小宫女这般可怜,犹如刚进宫时候的我,于是又回过头走回来,蹲下身来,帮她拾捡。她稚嫩未脱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我的心中也着实欣慰许多。只是这时她似乎无意碰到了手上的伤,我能看出她的痛苦,这时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问道,
“你的手是怎么了?”
“回春姑姑的话,我的手……还是半月前为娘娘煎药时不小心烫伤的呢……现在已无大碍,有劳姑姑记挂!”
“烫伤半个月不会这般严重,理应稍稍调养便可,昭妃宫里一向不缺人,你又何必这般?大可让其他姐妹暂时帮你照应着呀……"我话音未落,却见这小宫女已然泪眼婆娑,旁人不知情的经过倒像是我责骂了她般,只见她的泪珠大颗大颗得滑落眼眶,我看了心疼,将她揽入怀中,她已泣不成声,“姑姑你是我进宫后唯一一个对我好的……呜呜……”
论岁数,这小宫女看起来做我的女儿都已绰绰有余,我流露几许哀悯,如慈母般紧紧地搂着她,忽然此时一德走出门外,见此场景冷哼一声,小宫女急忙起身,向一德行礼,一德满脸傲慢,也不搭理她,转而开口对我道,“昭妃娘娘有请。”
我走出宫殿。却听得昭妃气急败坏地将茶杯砸碎,“没用的东西!本宫平日里最厌恶这颜色,你并非不知!你是眼瞎吗?竟然还上!”昭妃暴露暴躁的本性,穿着花盆底的鞋一脚踢到宫女的胸口上,
“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蔻丹的颜色一时半时洗也洗不掉,你胆敢这般祸害本宫,来人!将这贱婢拿下,打!给本宫狠狠地打!”
进来两个太监将那吓得不轻的小宫女拖了出去,宫殿里清静了许多,只剩下昭妃和一德两个人。昭妃十指的蔻丹颜色此时皆已完成,况且色系也是方才她亲自挑选的,方才她还和颜,只是春生走了后才暴怒,一德心思缜密,转转眼珠子,于是为昭妃捶背,“主子消消气,主子消消气,过几天皇后都是您了,还在乎这一个小宫女做甚?到时候只要皇上太后不知道,您想折磨谁不都跟碾死一只苍蝇一样嘛!”
昭妃这才稍稍平息,颇为专注地玩弄着指甲,“其实这颜色也算不错……你说过几日都是要当皇后的人了,我为什么总是跟舒穆禄春生这么个宫女过不去啊?根本都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她现如今随意听我使唤,按理说我应该很得意才对的啊,可为什么每次本宫见到她后心中总是觉得格外压抑,总觉得我若不欺压她,她随时都能反咬我一口?”
一德从捶背转换成捏肩,但眼珠子不停地注意着主子的一举一动,见昭妃怡然自得,于是继续道,“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是本宫娘家随嫁而来的,下人们本宫只信任你,但说无妨。”
“当年与娘娘一同选秀,这才不到十余年的光景,皇后崩逝,惠妃倒台,荣嫔谨小慎微不足挂齿,不是唯有娘娘沉浮多年,大风大浪都挺过来才能有今日,只待日后母仪天下了?平心而论,若单论后宫之主,娘娘着实算是成功,但若论起这些常年侍奉主子的人里边,什么脾气的主子都有,再说别以为只有主子们争风吃醋,奴才们为了几两月银搞得互相排挤也是不下少数。舒穆禄氏,从前朝侍奉至今这二十多年里,能够在奴才们眼里德高望重这也是本事。娘娘您不也是忍辱负重、苦心孤诣多年才有今日么?所以娘娘与舒穆禄氏的成功原因其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你是说……人心么?”
“娘娘果真是聪慧过人,奴才说的正是这一点,所以依奴才看来,若想摧残舒穆禄氏,让娘娘毫无后顾之忧,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注意她她身边人。”
“这一点本宫早就想到了,可是……舒穆禄氏周围的人恐怕对本宫都有所耳闻,她们能听本宫的么?”
“何须劳烦娘娘亲自出马?奴才倒是想出一招,您大可交给奴才便是。”
“你尽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