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茵柠

13、第八章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二）

　　我不忍回看，正当此时，一双脉络清晰的大手猛然之间插进我的臂弯，手指不住地摸索着我的衣领。这一刻，我近乎窒息，慌忙不顾一切地撇下这双手转头继续跪下。
　　果不其然，皇帝站在我的身后，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弧度，手中捧着一个烛台，贴近我的脸颊，如同玩物般打量着我整个人。

　　我们彼此离得很近，不知何时变得幽暗的乾清宫里面只靠着这一束微弱的烛光来辨认方向，亦能看清彼此的面容。一直长跪不起的我在这本就烧着炭火的乾清宫里面紧张得汗流浃背，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由于一天的劳累未曾打理，甚至连最简单的妆容都没有，整张脸素净的很。
　　烛光使我依稀分辨皇帝今日相比于那日初见，原先俊美无比的脸颊相比于从前更是消瘦了不少，一双大眼周围也是红肿着，整个人没有气色，看上去病殃殃的，憔悴万分。

　　“你们……真的好像……好像。”皇帝依旧和那日一样，眼神飘忽不定地好似对着空气说话，只是他突然之间拿下我捧着托盘上的白布，只见上面是一个小小的白色坛子。皇帝将它拿起，贴在脸颊，头垂得极低，无神的大眼异常空洞，有泪花噙在眼中，却没有夺眶而出，“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皇帝此刻的声音低微而飘渺，不同于那一日在慈宁宫里面的掷地有声。
　　“奴才愚钝……不曾知晓。”
　　“宛贵妃……赫舍里清如……就是它。”
　　“在哪里？”我问道。
　　“傻丫头，现在她在这里面啊。”

　　原来，我捧着穿越层层宫墙的，竟是一坛骨灰！
　　且是我一直试图追根溯源的宛贵妃赫舍里清如。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皇帝口中这么说着，语气看似满不在乎，可是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后面都好似蕴含着无尽的悲伤。他和我说话的时候依旧不是在看着我，甚至…好似失明的人一般双眼空洞到让人心疼。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目光直戳我心窝最柔软的部分。我感觉到心窝被撕了一个细小的口子，里面有新鲜的血液不停浸出。
　　也许，他并不适合做皇帝。他可以选择与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在江南的小桥流水中吹一直长笛，我甚至在猜想，生活若是那般，他也定然是一个如同江城雎一般散发着俊逸闲适的优雅公子。
　　只是不该生于帝王之家，皇太后机关算尽为他铺设这样一条锦绣山河的路，却没有告诉他这样的路回头无岸。坐在龙椅上的每时每刻又无异于身处刀山火海之上，随时可能坠入万劫不复。
　　我在这紫禁城中做着任人践踏的卑微奴才，可他，又何尝不是穿着龙袍的囚徒。

　　眼前的这个人，本就深处刀山火海之中，无奈生来又是一份多愁善感的性子，难保不会如现在这般画地为牢。

　　“其实，那一日，皇太后之所以去救你，一部分也是朕的意思。你与她，长得真的很像，很像。这样的场景在午夜梦回时分想起来会让朕感到害怕。害怕同样的悲剧重现。在看到你的一刹那，朕好像回到了与她在酒楼初遇的时刻，你们的眼睛里面藏着同样的单纯与炙热。”
　　我自然知晓皇帝口中的“她”就是赫舍里清如，听到皇帝这般坦诚的语气，也就不觉中少了几分芥蒂。
　　昏暗之中，他立体的五官变得忽明忽暗，面容氤氲在焚香之中有些模糊，好似一个幻觉。
　　“朕也好久没有如此平静地和一个人说说话了，你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个故事？”

　　随着皇帝沙哑的声音，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缓缓浮现于我的脑海之中。

　　首辅索尼的女儿，聪慧美貌，集天下美好于一身，却因为另一个女子的出现，而令她的人生蒙上了一层阴影，不管是初入宫时的冷落误解，还是后来的盛宠封妃，这层阴影始终笼罩在她身上。
　　皇帝给予她的所有宠爱，皆是因为已经死去的孝献皇后之故，一个宛字，一句宛如生，造就了赫舍里清如悲剧的一生。
　　等最后一切清晰的时候，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连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也没了，且是被自己最爱的人生生打掉。
　　当自己的一生已经成为一场笑话时，一切都已经不在是她的所求，纵然是皇贵妃的高位也不能令她留恋半分，所以她在冷宫中服毒酒自尽，并让人告诉福临，金册除名，玉牒除名，将自己的名字彻底从历史痕迹中抹去。

　　原来，她的一生宠辱，竟都是活在一个死人的影子之下。
　　在绝望的那一刻，甚至自毁容颜，连一点念想都未有留下。

　　这般至情至性的女子，在这后宫之中，暗淡凄凉过，也明媚夺目过。这样绚烂的人生，就算是从史书上抹去，也从她短暂的一生中无法磨灭。

　　只源于这一张相似的样貌，使我与她结缘，同时在这短暂的一个月当中历尽人事沧桑。
　　皇帝的身子此刻极为虚弱，如同大病初愈一般走路都步履蹒跚。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将清如的骨灰坛捧在怀里，紧紧地一刻不曾松开。

　　“春生，你今早可曾到过重华宫？”
　　皇帝这一句话问得我有些迟钝，我迟疑的点了点头。原来，我与玄烨的一举一动，皇上全都悄悄看在了眼里，只是我们谁也不知道。
　　“那就对了，自从她走后，朕就再也没让人去过那里，虽然没有封禁，可是也逐渐被人遗忘。临渊池，结网林，呵呵，如今却一点儿念想都没有留下，只能让朕徒增伤感。你的歌声，很美。让朕想起了先前的她，也曾在这里，对朕问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当初，嫦娥当初可曾悔过误食仙药，朕想，应该是悔的吧。”

　　皇帝一个人对着窗外不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陷入了一个人的世界中喃喃自语。
　　他空洞的大眼在月光下格外晶亮，或许，也正是因为里面蕴藏着泪的成分吧。
　　这双眼眸太过悲伤，我盯得久了，整个人也同样陷在忧愁之中无可自拔。

　　我冷不丁，瞧见书案上摆放的一本书，上面被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将字晕染得极为模糊，从字句篇章上，依稀辨认是《诗经》。
　　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我的脑海中全是今早看到的那篇《摽有梅》。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闭上眼睛，皇帝落寞失神的面容萦绕于心头，在若干年后的今天，再度看到这首诗的时候，也许，也早就被无穷无尽的悔恨占据着。

　　殊不知，此刻，在我身后的皇帝重新拉下了帷帐。

　　为的，只是不让我看见他嘴角再度流出的血迹；为的，只是维持天子……最后的那丝颜面。

　　三天后，也就是顺治十八年地正月初八子时，乾清宫传来了顺治皇帝驾崩的噩耗，年仅二十四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