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茵柠

14、第九章 出家

　　正月初六这一天，一切如同拨云见日般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我从辛者库回到了慈宁宫太后的身边当差，三阿哥也知晓了那位救了他的人就是我，也正是由于那一日在临渊池边玩耍的缘故，相对于别的宫人而言，他着实与我更加亲近些。
　　我虽长他八岁，可是同样饱经世故的他说出的话时而幼稚时而老练，我时常在心中感叹：也枉费了这样一张惹人喜爱的脸蛋儿了。

　　这一日的晚上，皇太后让我跟从她一同来到皇宫里面供奉先人的奉先殿，她走进去后让我把守，不得有任何人进出。
　　我从门缝里悄悄巴望，不知皇帝早先一步来到这里，一直安静地跪在蒲团上，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幅幅画像。直到发觉皇太后走近，才起身，随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观望许久，却不知玄烨这个小人儿已经悄悄站在了我的身后一直观望着，直至他扯着我的衣袖，告诉我挡住他时，方才发觉。
　　“三阿哥太后让我来这里把守……你怎么？”
　　“我看看，看一看么！”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其实皇太后与皇上之间的对话也无非是互诉衷肠，他们母子二人自从顺治元年福临继位的那一天起，就隔尽人事沧桑，除却逢年佳节外几乎很少见面，再加上曾经废后、册封董鄂氏为贵妃那些事情后更是添加一层厚厚的屏障。
　　今日难得如此，而我的心中依旧不停地回想昨日皇帝对我讲述关于赫舍里清如的那些往事。久久不肯忘怀，触景生情，以至于每当对镜时我都会产生一刹那的恍惚。

　　我蹲下身来，与玄烨同高，看着他的小脸儿。摸着他光洁的额头，喃喃自语道，
　　“也不知你会不会成为第二个福临。”
　　“春生姐姐，你知道么，曾经我姨娘在江宁失踪的那一段日子里面，皇阿玛每日茶饭不思。我也同样，然后就做了一个风筝，上面写满了想对姨娘说的话。后来皇阿玛来到了姨娘住的延禧宫，与我一同放风筝。我猜想，其实在皇阿玛的心底，还是深爱姨娘的。有一次皇阿玛在房间睡着了，嘴里喊的还都是姨娘的名字。春生姐姐，你说，玄烨将来会不会和皇阿玛一样，遇到心中的真爱呢？”
　　“你小小的人儿整天胡想些什么！”我虽是口中嗤笑，可是语气却不自觉地柔和许多，“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依我所想，你的额娘就犹如一支将逝的荼蘼花，尽管两情相悦，却在错误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你皇阿玛深爱着姨娘，可是由于他是天子，这样的鸿沟无法逾越，也就这样错过了许多。许多的话，还要你长大后自己慢慢去体会。”
　　“春生姐姐，如果我要是当了皇帝，就一定会尽全力来呵护自己所爱的人，不会让她遭受任何委屈，更不会像皇阿玛那样无意中一次次伤害到了自己深爱的人。”

　　正月初八，深夜。
　　我带着玄烨在一路宫人的护送下来到皇帝的乾清宫，却只见以皇后为首、各宫妃嫔均跪在门外。其中不时有几双怨毒的眼睛朝我这边望，我不卑不亢地抬起了头，沉默地对于那些曾经施与我压抑的人做了一个有力地回击。
　　我与众人一起退了下去，谁也不知他们父子二人究竟说了什么促膝长谈的话语。

　　“宣舒穆禄春生觐见——”

　　许久后，我面色凝重地走出，站在乾清宫门前的玉阶上，正声道，

　　“顺治皇帝爱新觉罗福临，于顺治十八年正月初八在乾清宫因天花驾崩。皇位，由三阿哥爱新觉罗玄烨继承大统。”

　　下面的妃嫔私底下立刻议论纷纷吵吵嚷嚷，都喊着要去见皇上，俨然对于我这个小宫女极为不服气。

　　“皇上前日偶感不适这也是众所周知，后来宫里面闹了天花，三阿哥命硬扛了过去，皇上却……圣驾殡天……在下面的若还有疑问大可闯进乾清宫，到时候谁若是被传染上了天花见了喜可别怪奴婢没有提前打好招呼！”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直至听到了连绵起伏的哭声，思绪才慢慢回来。

　　也许这一刻，我只可以称他为福临。
　　一个为爱……遁入空门的痴情男子，为了赎他心中的愧疚，情愿放弃如画江山，带着赫舍里清如的骨灰，来到五台山出家，用一世的经文来洗清这一世的罪过。
　　江山美人……孰轻孰重……
　　一个为了活出自己，用生命践行自己的尊严；
　　一个放下执念，只为救赎罪孽而情缘终日面对青灯古佛孤独终老。
　　一个整整影响了一个朝代的爱恨情仇终究是随着清如的死与福临的出家落下了帷幕。
　　也许多年过后，世人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女子曾存活于世间，只知晓大清入关的第一位君主英年早逝。

　　而这世间，也仅仅一个顺治帝，一个赫舍里清如。

　　雪越来越大，我独自走到城楼之上，俯视一片白茫茫中的一行整齐的印记。我想，那大概就是福临孤身一人坐着离宫的马车吧。
　　而我和玄烨，只不过是配合他把这一出戏演好。

　　再一次相见，已是经年流逝，韶华不再的我，在五台山前的湖里，葬下了一世的情殇。

　　此刻，玄烨也走上城楼，脱下身上的黑色貂裘，披在我的肩上。
　　我刚要开口，他却漠然看了我一眼，沉默地转过头去。我伸出一只手臂，挥舞于这鹅毛大雪之中，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握住他的小手，顺势将他抱起，坐在围栏上，为他掸下身上的雪花，并肩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