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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四、琼台夜宴:时过境迁,已全无可能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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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见尾,槐序将近,杂草生树,群莺乱飞。前些日子还发芽抽新,转眼就已绿葱一片。阁楼外烟柳入室,随着柔风有一搭没一搭的撩拨窗牖,平添趣味。我百无聊赖地倚在旁边,往鎏金紫薇花香炉里添了一勺悊蝶香末,但见幽幽香雾画做蓬莱仙境,清雅冷郁的气息流连在鼻尖,我贪婪着吮吸,似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心底渐次平和。
乾国毗邻灏溟海,可得海内独有香料,盛产着不可多得的各类合香,远销其余三国,其中属我久嘉国需求量最大。只是前几年乾国一直处于皇权争斗之中,香料生意颇受影响,输出我国的价格时高时低、炙手可热的香料时有时无,两国经商变得微妙且不稳定起来。后来,我国干脆断了外供,开始自产自销。只是,合香水平始终不如乾国。
就好比这悊蝶香,我国制香师是决计合不出的,也决计难出其右的。它不仅是乾国的香中至尊,更是四国所有香料里的香中至尊。乾国太子托叶写逸送来于我,可当是送来了最贵重的礼物了。
回想当日打开悊蝶香的锦盒,但见其上附着乾国太子的亲笔手书——“三载无恙解君忧”,我有些失神。平静的日子过了许久,临近暴风前夕,却没来由得生出一丝惆怅。
都说多事之秋,四季之秋最多事,然今年,“多事之暮春”当如是,这近一个月的日子里,大理寺忙的不亦乐乎,两件案子皆与尹氏有关。
其一,周氏夫妇状告肖驰肖御史有了进展,牵连出肖驰为蓟州知州时欺压百姓的三大人命重案。舅父何远霖作为一品官员当朝太傅直指吏部,责问失职大罪,何以将此等滥官污吏纳为御史台重臣;另一面责令大理寺收监肖驰,大理寺不负众望,短短时日便从肖驰嘴里撬出官位为花重金购买所得。矛头直逼吏部尚书尹文修,牵出当朝卖官鬻爵这等骇人大案。听说,遆锦宸首次震怒至行为失态,于隆华宫当着满朝官员直踹得尹文修无处可避。最后下旨将尹文修革职查办,由何太傅全权负责。
其二,尹匡在大理寺连酷刑都还未加身,就已经道出诸多胡作非为之事,令人发指。遆锦宸直接将其贬为庶民,逐出帝都;与他一同胡作非为的其他纨绔子弟,也无一幸免,重者同样贬为庶民、逐出帝都,轻者杖刑三十,禁足数月,自省过错。
一时间,尹氏显出败落之象,只留着中宫皇后一人独撑荣耀。只是,从前尹府门前车水马龙,现在已是无人问津,人心终究是善变的,更何况是趋炎附势的人们。
我思量着,遆锦宸定会怒其不堪重用,纵有万般不舍也决心将其弃之了。
“殿下?”
我听到翦水唤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她第四五次的呼唤了。我揉了揉额角,探出一口气来。
翦水有些担忧,小心询问:“殿下最近忧思过度,气色都不大好了,奴婢让景师傅炖了红枣血燕,你且尝尝?”
“孟将军近日可派人来过?”我摇摇头,并无食欲,想起之前劳烦孟勃阳派人去卢山的事情,一直都没有收到回复,不免问一嘴翦水,以防我终日闭在府中,错过什么。
翦水摇了摇头:“殿下是跟将军闹别扭了吗?那日之后,竟似人间消失,再没他什么消息了。”
“哪跟哪儿啊,我与他相见屈指可数,何谈别扭。”我感到莫名其妙。
“那是不是当日叶家主做了什么事情,所以孟将军计较到心里去了?”翦水反问。
我侧头瞧着放置在床榻边小几之上的瓷娃娃,陷入沉思。这个瓷娃娃做的并不精致,穿粉色袄小女孩模样,一双垂髫簪着杏花点点,面颊桃红圆润,小眼弯弯、笑颜满满,胖乎乎的小手露出衣袖捏着一枝并蒂莲。是了,杏花是春季的,并蒂莲是夏季的,两者不可同时出现,这做瓷娃娃的匠人定是没过脑子,就随意设计。我就说这瓷娃娃不比我送叶写逸的那个好,定然也是因为他送我了这样一个下品,我还没有恼,所以孟勃阳嗤之以鼻,看不上我俩。
对,一定是叶写逸此举惹了孟勃阳。
都怪他!
“不管了,这样也好,我本就想着该跟他形同陌路的。”我回答翦水。
翦水也没有再往下说,继而对我道:“对了,殿下,乾国太子不日就要抵达帝都了。”她顿了顿,留意着我的神色,继续道,“这还没消停几日,哎,市井又有了你与他的流言。”
我冷笑一声,已是了然。
乾国太子顾子夙,正是三年前前往帝都求娶于我的乾国豫王。彼时瞧他风光霁月、天人之姿,是难得的人中翘楚,仅因庶出身份与王室斗争多年;此时,他已如世人所预料的一样,得偿所愿,入住东宫。现下,他以一国太子的身份再入帝都,身份转变,利益关系就会发生微妙转变,必定也会惹得外人无限遐想。
我想那些流言,无外乎乾国太子是否是来再次求娶于我?就算他求娶于我,又会否让我成为乾国太子妃?亦或是听得我风流在外、有亏女德而求娶他人,哪怕是个郡主?但也有可能不为姻亲,只是单纯的两国邦交?
不论外人如何猜测,我都会再一次被推向风口浪尖,也会再一次成为帝都众人的茶余饭后。
三载无恙解君忧。
七个字渴骥奔泉,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他为何而来,恐怕只有我心知肚明。
博玄六年。
槐序,十五。
月正中天,华灯初上。
随着许常的一声高呼,遆锦宸带着乾国太子顾子夙,在百官簇拥中,风华而来。一时间“陛下万安”响彻琼台,衣香鬓影、热闹非常。
琼台,位于宫中上苑西北侧,占地宽广,修建于父皇登基为帝的第一年,将其作为母后的封后礼物,赠予她的。母后舞技卓然、倾城第一,远在待字闺中的时候就享有盛名,所以父皇投其所好特意在琼台建造了一座池上凌空的舞台,赐名“琼台芳舞”。自此之后,皇宫家宴便都会在这里举行。今次将宴会设于此处,可见遆锦宸是将远道而来的乾国太子当成家人一般,即便典客署的各位官员有所反对,也都终止在了天子的执着之下。
遆锦宸,怕还想着要促成两国秦晋之好吧。
我于琼台之上,缓缓起身,但见他与顾子夙一前一后缓步迈上云阶,一主一次依次落座。其他众人见二人坐定,也逐一于各自座位坐定。
因着顾子夙是第二次前来久嘉帝都,对其的接待便不再拘泥于以往的外臣接待礼仪。又因自新岁之后,宫里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于是今次也就一并全了百官夜宴之心。遂,琼台满园所容纳的人数算是自建造以来最多的一次,前朝百官、后宫妃嫔及皇家子嗣,自我的位置一直排沿到琼台芳舞的水池边上。
遆锦宸于主坐摆了摆手,宫娥鱼贯而出,宴席算是正式开始。
琼台芳舞之上乐起舞动,河灯摇曳于水池中逐次铺成开来,烛火映照着各色灯盏,浑晕出不同的颜色,照映着舞台四面悬挂着落地式珠帘,清风拂拂,就着一池光影折射出美妙的色彩。
恍惚间我想起了三年前,顾子夙初次前来久嘉求娶于我的场景。彼时,他风姿神韵、灵逸逼人,是早已在乾国百姓之中声名远扬的“夙公子”。在乾国,无人知豫王,却无人不知夙公子。一提夙公子,是个人都会夸其工诗词擅书法会丹青通音律,礼贤下士,谦谦如玉。这些赞扬我原以为都是遆锦宸游说于我的夸大其词,但当我见到本人的那一刻,方知“谦谦如玉”这样的词,在此人身上都是失色的。
我尤记得那个盛秋的日子,风清朗、云无处,是“河清海晏、天下泰和”的祥瑞之兆。遆锦宸逆着群臣谏言,命我与他登上庆和宫阙,遥望乾国精车华辇、旌旗猎猎,赞那龙涎香弥漫十里。
伴随着典客署官员吟唱的《远客赋》,乾国豫王顾子夙踏着锦绣,披辉而至。
我夸他风光霁月,是难得的无双公子;他亦彬彬有礼回赞我尊婉静芳。这样的初见,是遆锦宸所期待的。我遵从着旨意,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陪他游览帝都盛景,那几日的光景自始至终都是顶好的,仿佛天地也想要做一番牵线红娘,把景色刻画的更美,将天气绘染的更艳。我与他相处甚为融洽,我们于稀湮湖泛舟、南淮山登高、景阳楼品茶、花弦月醉酒……外人看来,已肖似一对恩爱璧人,不久之后也定会流传出一段两国佳话。
只是,他有求娶之意,我却心生怯懦。
这场本就属于两国利益所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如针一样扎在心间,我始终不信它会充满纯粹的爱意,也始终不信它会幸福美满。我于遆锦宸的庇佑中成长,从未受过半分委屈,更未想过委曲求全。彼时二九年华,我对家国大义仅限于帮助遆锦宸协理六宫。在我看来,这一嫁,利益索取大于喜欢,双方制衡盖过初心,便只得远赴千里河山、客死异国他乡的悲惨结局,我有诸多牵挂、亦有诸多不舍,更是万般不愿。
所以,当顾子夙向遆锦宸表露求娶之意的时候,我问他:“为何娶我?”
他答:“一为两国共荣,二为乾祚永固,三为佳人难再得。”
我笑之:“豫王才华冠绝,是乾国公认的无双公子。何必落了‘姻亲上位’的话柄,反倒埋没了自身光辉,失了民心。”
他于皇权势在必得,自信且骄傲。
当我的话语刺激到他的那一刻,他亦不再执著。至此,抛开利益牵扯,我们形成了共识:待他再来久嘉国,必会为储或为君。彼时,我若未嫁,还愿与他泛舟湖畔、醉酒月下,不若再问心底,姻缘可成?
原以为故事到了这里,就该告一段落。谁又会想到在他回国前夕的饯别宫宴上,我会被人下了合欢药物,又蓄意扶至快丰台的偏殿,我为了快速清醒,整个身子就着衣裙都泡在凉透了的汤池之内。就在此时,殿外人影飘至,顾子夙带着一身酒气踏入殿内,他一脸绯红,亦是被人下了药的模样。我与他四目相对,心下大骇,彼时他尚难以自控,我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他拉入冰冷的汤池清醒清醒。尚未来得及说话,更未来得及逃离汤池的我,只听殿门吱呀、猛然大开,一袭人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遆锦宸一身明黄刺得我眼疼,恍惚间,我见他身侧的皇后遮眼惊呼。
我才意识到,我与顾子夙泡在汤池一角,衣袍尽湿,紧紧地贴着肌肤,勾勒出无限旖旎……
变故之后,流言四起,遆锦宸威逼顾子夙迎娶我,而我重病卧床,却死也不愿就此联姻。后来将养了月余,就去了卢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