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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三、夜幕将倾:此事无法以家事论之(下) ...

  •   我们出宫以后,已过晌午。饥肠辘辘之下,我请他去府上做客,得知花弦月的景厨子现下就在我府,他欣然同意。半道上,他特意拐去醉卧别墅,花重金购了一壶”东溪”。

      但凡在帝都久居过的人都知道,帝都最奢侈潇洒、风流快意之事,不若”卧皎兮楼,挽花霓腰,赏花朝百舞,品美酒东溪”这四件。而这末位的东溪,正是居住在醉卧别墅里的三代酿酒世家所酿之酒中的得意之作,因酒香甘醇清雅,宿醉之后如驾东风、快意轻畅,便被书生少年扩出了”坐卧东风向春溪”的句子来,附会了文化气息之后的东溪,一度在帝都内热销,然此酒工艺繁复,产量极低,众人加价购买都难得一壶,自此东溪就成了帝都最上乘之酒了。

      有俊逸男子相陪,有美酒东溪添彩。我便则了公主府后花园里最喜欢的一处地方,款待孟勃阳。此处取名”我取”,是叶写逸精细设计布置,也是叶写逸亲笔题字,于我从庐山回府之际送给我的惊喜。他说我一定会喜欢,而我确实很喜欢。

      “我取”是个通幽简易的竹屋,凌驾于池水之上,前后连通安设两扇门,门的两边分别开出宽大的镂空花窗,两排幽篁虽尚未开叶锦密,但依然印着日光影帘霏霏,从门扇的一面投入进来。另一面则正对池塘,日光斑驳、洒落粼粼,千百条金色凤尾摇曳着身子不时露出池面仿佛飞花坠落,也增添着情趣。最好的是这样的光彩透过门扉折射进竹屋的屋顶,屋顶上悬挂了流水玉雕刻的花灯,正好将这光混晕在整个竹屋里,白日里满室光影斑斑,若是遇了夜晚,再添烛火,更似缭绕仙境。

      “‘我取’这二字,妙就妙在取天光、取幽芳,本是刻意求之的一个词,在这里却这般自然,不像是极力所求,更像是上天尽心成全。”孟勃阳如是赞叹,他还说,”待到盛夏晴夜,幽篁皆碧,此处之景致当为四季最妙。”

      翦水这厢,则殷勤地伺候在我们左右,对孟勃阳好一顿恭维,还询问他我送去将军府的衣料是否喜欢,可想好何时裁制新衣。我记得我前几日刚夸过她沉着稳重,这打脸来的飞快。

      “咳咳,翦水,不若坐下来一起吃?”我偷瞄着翦水,询问道。

      她”唰”的红了脸,寻了个由头,忙撤出”我取”,耳根子终获得了片刻清静。孟勃阳不动声色,静静地看着我们主仆,只待翦水出去,他才在嘴角挽起一丝微笑,旋即又逝,我只当自己看花了眼。

      他这般冷若冰山的冷峻之人,应是不苟言笑的。

      东溪斟满,他举杯,向我道歉:”承元殿内,触及殿下伤痛,臣在这里向殿下赔不是。”他所指之事,不过是在遆锦宸犹豫之际,拿尹匡下药之事来逼天子下决断,事急从权,我并不与计较。

      “无妨,事急从权,本宫并不在意。”我一饮而尽,甘洌绵甜的酒水顺着口腔一路至胃,酒香瞬间透入九窍,竟是难得的舒畅,”若非你那一激,陛下怎会果断下旨?只是……”我顿了顿,”只是将军,过了今日,你与本宫还是形同陌路为好。”

      孟勃阳握着东溪的手抖了抖,酒水溢了出来,在桌案上印出一朵残梅。他神色暗淡,如潭的眼眸里竟似染了忧郁,轻轻吐出”为何”两个字。

      我垂下眼帘,目光毫无波澜地盯着那朵残梅:”你为陛下的肱骨重臣,即将迎来大好前途,不应再与本宫涡旋在阴鸷诡谲的后宫斗争了来,有失身份。况且,陛下也不愿看到你与本宫交往过甚。”

      遆锦宸为了制衡前朝局面,手段上总归是有些操之过急。所用之人,德不配位,尹氏所犯之罪,我势必会令其正法,过不了多久就会倒台,届时遆锦宸一定会大力扶持孟勃阳,归为己用,与舅父何家形成抗衡局面。彼时,他与我之间,为着不必要的猜忌,也是自然要避嫌的。

      当然,此外我也确实不愿他堂堂七尺磊落男儿参与到接下来我所做的事情。

      我见他尚有犹豫,继续道:”宁贵妃的冤屈,本宫一定会为你孟氏讨回来。只是,这件事,你不该牵连其中,也不能参与其中。”

      “我取”陷入了一片沉默,孟勃阳默默饮着东溪美酒,可此刻的滋味,只怕并不快意。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此份沉静局面,就听池塘东侧,有人远道而来。

      叶写逸喜白色,月白、素白、银白、芡食白、缟羽等等偏白色系的衣裳,我在他身上都见了个遍,可是让我把关于白色的色系都认了个遍。今次,在这幽芳之地,他一身宽袖铅白色衣衫更显清逸,领口的藏青色竹叶纹饰与”我取”相得益彰,更添他整个人的儒雅俊秀。

      他拾阶而入,似毫不惊讶孟勃阳的到来,将一个新的瓷娃娃递到我面前,兀自朗声笑道:”温华,你瞧瞧这个,和你送我的可像?”

      孟勃阳闻言蹙眉,冷冷地看向叶写逸,遂即又看向我。我讪讪笑道:”孟将军别误会,他不是我的幕僚。”

      嘶,我向他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可外人都应该称我”殿下”亦或”长公主殿下”,很少有人直接叫我名字,叶写逸叫我温华,这就显得我们有什么一样,我又道:”我跟他认识很久了,很熟了,所以他总喜欢开玩笑。”

      嘶,我解释这些又是为何?

      不若转移话题罢,我握着瓷娃娃又道:”之前我送了他一个瓷娃娃,跟这个很像,嗯,但没我的好看。”

      啊,我在干什么?

      孟勃阳又饮下一杯东溪,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听他声音淡漠:”殿下与他都是你我相称吗?”

      呃,他的关注点原是这个?!

      我思索着反驳他的借口,可好像确实是除了几位皇兄、身边的几位侍女和我那舅父之外,我只会跟叶写逸”你我”相称,我以前从未在意过这件事,只因我和叶写逸初识便就是”你我”相称的。

      我默声,一时无法回答。

      孟勃阳未等到答案,却突然起身道:”感谢殿下款待,臣僭越了。”说着,便毫无征兆地走了。
      “他说他僭越了,是什么意思?”我想不明白。

      叶写逸已经很自觉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也很自觉地给自己填好碗筷,更很自觉地吃起了饭菜。闻得我的疑虑,他却依然兀自品鉴,道:”嗯,这壶东溪味道不错,但是窖藏年份太短了,下次给你喝更好的……”

      “我问你话呢。”我忍不住,一胳膊撞飞了他正要送酒入口的手。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他暗叹了一声,像是很可惜摔碎了的酒盏,毕竟那也是他辛苦寻来的稀罕玩意儿,被我抢着要来自己用的。

      “我没有。”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这话问得我一个激灵。

      “那他吃的哪门子的醋?”

      “我怎么知道他吃的哪门子的醋,不是,谁说他吃醋了?你以为谁都稀罕我这个臭名昭著的公主?”

      “那么酸你没看出来吗?”

      “是你酸了吧,你把那个酸萝卜给我留点,我要下酒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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