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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四、琼台夜宴:时过境迁,已全无可能了(中) ...

  •   一曲终罢,满园喝彩,众人举杯三呼万岁,恭祝遆锦宸。

      我被牵回思绪,淡淡向主座望去。

      这是我久嘉国的天子,雍华威厉,面对乾国上宾、满朝官员,显出帝王气象,望之生畏。他的身侧,顾子夙一身暗金绛紫华服衬托着他愈发器宇轩昂,与三年前不同的是,他已有了王者气度。
      遆锦宸向我招了招手,我遂起身,踱了过去。

      今晨巳时,顾子夙以太子身份抵达禁宫,百官相迎,送其入隆华宫完成各项外国上宾接待仪程。为避免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我并未参加。而此时此刻,在这琼台,才是时隔三年后我与他的初次再见。

      “金鳞岂是池中物,不日天书下九重。太子实至名归,定能乾祚永固,君明臣良。”与遆锦宸揖礼之后,我祝贺顾子夙入主东宫之喜。

      “夙德薄才鲜,仰赖的不过皇恩所赐、臣民拥立。托殿下吉言,我大乾定能国祚绵长。”我们彼此客套之后,顾子夙顿了顿,温润笑道,“长公主殿下尊婉依旧,一切可安好?”

      今日,为了参加夜宴,我被翦水捯饬了两个时辰之久,一身赭罗华服衬着精致雍贵的头面,显出一国公主之尊崇。我拿捏着一国公主的气度,微微颔首:“劳太子惦记,一切安好无恙。”

      此时,我那舅父何太傅已上前站在我身侧,我从他投来的眼神中看出了保护之意,为了避免我与顾子夙的尴尬,他举杯敬酒,与遆锦宸、顾子夙觥筹交错,百官见太傅如此,纷纷效仿而来,一时间遆锦宸和顾子夙被百官包围,忙着推杯换盏。我向舅父回以感谢的微笑,便逃出了这君臣客套的繁琐场地。

      夜宴喧嚣终于消失在耳畔,离开琼台,我穿过骊仙池的阆苑向着饮幽亭而去。

      饮幽亭位于琼台正东方向、隔着一个骊仙池远的假山山丘之上,被初夏青葱的花草树木环绕着,一曲饮幽泉水泠泠作响,绕着亭子自北向南流淌,若有微风拂拂,便是沁鼻的芬芳,倒真有世外桃源的感觉。

      我步入其内,临风而立,望着十五圆月投下的满处清辉,轻轻阖眼,享受仅有的片刻宁静。我在等一个人,等他前来,与我联手拉开大戏。

      须臾,顾子夙踏月而至,在我身侧站住了脚步。他珠眸低垂,目光慵懒,轻言浅笑道:“大戏开幕之前,夙还想再问长公主一个问题。”

      我眼睫微颤,知道他要问什么。

      我侧眸看向他,柔声道:“时过境迁,已全无可能了。”顿了顿,自嘲着,“本宫未曾亲身经历过太子的夺嫡之争,但想来也十分不易。曾经本宫未能以妻族势力帮过你,如今更不该让你因妻子德行饱受诟病。这几年,本宫受世人非议,也做出过荒唐之事,终归已是品德有损……太子,你我本无情感纠葛,如此你正好可以娶位品行皆优的太子妃。”

      他默不作声,良久才叹息道:“如此可惜了,未曾料想缘分浅薄至斯。”

      顾子夙与我终究不同,他聪慧绝伦,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得到什么,应该去做什么,没有多余的举止去制造弯路。而我,一向慵懒地走一步看一步,未曾计划深远,也不知未来指向何处,甚至有时候还会前后矛盾,可能上一刻想着远离帝都,游历四国也不错,但下一刻人就又处在了帝都深宫,涡旋在权谋之中。

      “与你相识,已是上天眷顾之下,最好不过的缘分了。”我感叹。

      远处,有宫灯缓缓飘来,微光照映着来人,登上饮幽亭。

      尹倾妩素髻斜挽、芳容憔悴,一袭淡紫色长裙装束,倒是难得的简单素雅。想来也是这几日为那不争气的爹和那不争气的弟弟操碎了心,以至于今日的琼台夜宴也未参加。

      她看到我和顾子夙站在一处,略有惊讶:“长公主唤本宫前来,是想要炫耀你和乾国太子的月下幽会吗?”

      “不,我今日只想告诉你一个道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我看着她神色骤变,幽幽道,“你们尹氏落败,皆是咎由自取,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她喃喃低吼:“我们尹氏终究还有本宫在,就不会落败。”

      “你还在?你怎么可能还会在。”我冷喝,“你难道忘了三年前的杰作吗?”

      尹倾妩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顾子夙向南面指了指,声音里毫无波澜:“皇后娘娘,你看当日情景是不是这样?”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俯瞰而去,正是快丰台的偏殿。月光下,一位宫女步履蹒跚,走了进去。

      之后,顾子夙又指了指另一面,只见参加琼台夜宴的一位官员带着酒劲儿缓步经过骊仙池,此时有宫女掌着一盏宫灯与他擦身,她向男子说着什么,又侧身为他指了指快丰台的方向,并将宫灯留给了他。而后,二人分别,男子向着快丰台走去,步伐也开始有了微妙的漂浮。

      我们位处山丘,下方一片尽收眼底。

      “不知道那宫女跟他说了什么,皇后可能猜得出?”顾子夙乜斜着皇后,见她没有答话,笑着嘲讽道,“不过夙却记得,三年前在刚才的那个位置,也有一位宫女跟我打了照面,她跟我说,长公主殿下醉酒在了快丰台,劳烦我先去照应一下,并热心地把宫灯留给了我。皇后娘娘,不妨你再猜一猜她为什么就独独要留给我一盏宫灯呢?”

      尹倾妩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却依然不答。

      “因为宫灯里,燃着的是添了合欢药物的烛火。”我亦目光死死锁住她,“当年饯别宴摆在前朝,与快丰台的相距甚远,如若迷药下在宫宴上,太子根本到不了快丰台就会发作药效。对吗,皇后?”

      尹倾妩面如死灰。

      琼台方向,有几人鱼贯而出,步履轻快,随着为首之人飞快穿过骊仙池,目标亦是快丰台,那一袭明黄即便在月色之中,也甚为显眼。遆锦宸一定是发现我和顾子夙双双不见,联想到三年前便再坐不住,迅速赶来。当然,即便他联想不到,也会有我那舅父提醒着他。今日这一出大戏,少不得由他来主持。

      快丰台偏殿门扉大开,灯火霎时撑起整殿的光亮。

      只听得遆锦宸怒喝一声,过了一会儿便是男子与宫女的跪地告饶。我和顾子夙相视一笑,双双退出饮幽亭,尹倾妩亦在宫人的搀扶下,跟着我们前行。

      “顾太子和温华呢?”遆锦宸瞧着两个将将宽解了衣衫的人,似是在问他二人,又似是再问一旁的何太傅。

      “二哥哥息怒,臣妹与太子故人相见,少不得寒暄了几句。听得这边的动静,就一起来看看。”我步入殿内,施礼解释。

      瞧着跪地求饶的男女,我问:“花前月下,二位也不挑场合?”

      男子诚惶诚恐:“陛下,殿下,臣是冤枉的,臣不认识她。臣,臣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臣,臣……”他语无伦次,还有些药物催使下的神志不清,宫女亦然。

      遆锦宸眸光震动,他亦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我却毫不在乎,笑了起来:“二哥哥,这场景可曾相似?其实,你上次冲进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样一个时间,我与太子之间连句话都未来得及说,仅仅只是将他拉入水中,寻得彼此之间的片刻清醒……仅仅如此而已,便害得两国蒙羞,任由流言蜚语傍身,误了清白。”

      遆锦宸闻声一颤,看我良久,吐出一个命令:“来人,去御医院请个御医过来。”

      御医很快就来了,为跪地二人诊脉查看片刻,向遆锦宸俯首道:“禀陛下,他二人气血燥热,应是中了合欢药物。”

      “嘶……”顾子夙故作惊讶,指了指一旁的宫灯,“劳烦御医,看看这盏宫灯。”

      御医将宫灯灯罩取下,只见燃着的烛火升腾起的火星透着白雾,他凑鼻嗅了一下,转身回禀:“陛下,这烛火里便含了……含了合欢药物。”

      顾子夙又故作恍然大悟,向遆锦宸阐述当年进入快丰台偏殿的始末,猜测自己约莫也是中了宫灯里的合欢迷药,只是当时场面一度混乱,众人都将这个细枝末节给忽略了。

      遆锦宸眉头紧蹙,手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望向此刻站在角落里的尹倾妩,厉声询问:“皇后当年彻查此事,不是说顾太子是在宴席所用的膳食中中了合欢药物的吗?”

      “二哥哥,合欢药物要是下在宴席之上,太子走不到这里就会发作药效的。”我幽幽补充。

      遆锦宸看着我,对我的解释不置可否,他继续询问:“那你呢?若不是膳食上做手脚,你怎么也会被下药?”

      我冷眸微眯,看着尹倾妩,回忆过往:“当时我也以为,迷药来自于膳食,从而忽略了我一直服用的汤药。二哥哥可还记得那段时间,我的身子一直不大舒爽,是由孙少白孙御医在为我调理身体?”遆锦宸点了点头,我继续道,“所以饯别宴当晚,皇后以我身子还未大好为由劝我早些回宫休息,只是在回宫的半道上,被御医院送药的小宫人给拦住了,说是孙御医再三叮嘱,恐怕汤药凉了没有药效,让我尽快服用。”顿了顿,“而我的迷药,就来自于那副汤药。”

      “所以此事,并非冉音所为?”遆锦宸倒吸一口冷气。

      当年,尹倾妩彻查此事,在饯别宴上我和顾子夙所用的膳食中皆发现迷药,便一口咬定是宁贵妃孟冉音所为,将其贬黜。给出的理由是:一来,饯别宴是宁贵妃全权操办的;二来,宁贵妃与我有恩怨过节,便是借此携私报复。但关于这个恩怨过节的事情,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遆锦宸当年封她的父亲孟仲廷为定远侯的时候,我认为此事操之过急,十分不妥,所以有所阻挠罢了。但这件事,宁贵妃那样磊落大气的人并未放在心上,更觉得我之阻挠合情合理。

      不过,仅凭这两个理由来贬黜宁贵妃,显然是不可能。究其最主要的,还是让宁贵妃自己宫里人给算计了,那些被关起来的宫人里,泰半指认宁贵妃的两位贴身侍女,一个在饯别宴上擅自去过御膳房是为了下药,另外一个在我离开宫宴之后,听了宁贵妃的指令一定是尾随了我,将我带去快丰台了。后来,宁贵妃的这两个贴身侍女都在上苑的池子里发现了尸体,以致死无对证,宁贵妃百口莫辩。

      因为当天宫宴上,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见到她依次附耳向两个侍女吩咐着什么,两个侍女也确然依次离开了宫宴。去御膳房的侍女得到了御膳房一致的口供,另外一个说是尾随我的侍女,我却从未见到。事后想起此处,感觉有所蹊跷,便想要询问一下宁贵妃,只是为时已晚,宁贵妃已被遆锦宸处置,贬黜出宫远赴卢山卢真寺。

      我走到尹倾妩的面前,她却不自主地退后了两步,我冷笑道:“是,此事与宁贵妃无关,但是与皇后娘娘大有关系。”

      “你血口喷人,本宫何曾害过你。”皇后矢口否认。

      这时,静静站在一旁的太傅何远霖站了出来,他拿出一个折子呈给遆锦宸,道:“陛下,尹匡贬黜出京的前一夜,又供出了一件事。他承认,三年前曾为皇后搜集过民间用于合欢的药物,共有两种,一种是可用于焚火的醉仙散,还有一种是化入水中无色无味的得春丹。”

      我绕着尹倾妩走了一圈:“皇后,你宫里的人应该是知道这两种药的吧?不比宁贵妃宫里的旧人,问都问不出合欢药物到底是哪一种。”

      尹倾妩恶狠狠地盯着我,咬牙道:“你们屈打成招,你们定是给匡儿用了酷刑了。”

      “皇后莫要乱说,罪人尹匡还没到用刑那一步,就已经交代了个底儿朝天,连尹文修没交代的他都交代了。”何远霖冷笑道,“不过,下官想他可能自觉罪孽滔天,于陛下和殿下有亏,所以在离京之际才将这最后一件事儿给供了出来。”

      我心中嗤笑,事实上,若非尹匡离京之际分别挨了舅父和叶写逸的“问候”,他还真就护着他的好阿姊,一个字儿也不吐。

      只是,谁又能知道呢?

      “你们,你们……”尹倾妩指着舅父,又指着我,突然扑倒在遆锦宸脚下,“陛下,不是臣妾所为,臣妾何故去陷害顾太子呢?”

      我一把将她从遆锦宸身边拉开,蹲身厉喝:“的确,此事与太子何干?不过是因为我执掌凤印让你的后位形同虚设,你以此下三滥的手段,逼迫我嫁于顾太子,好让我彻底消失在久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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