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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夜幕将倾:此事无法以家事论之(中) ...

  •   承元殿是历朝帝君接见个别朝臣、审阅奏章以及处理个别国事的地方,在前朝和后宫的分割处。整座宫殿巍峨肃穆,鎏金琉璃瓦当之下殿檐如燕尾高跷飞挺,墨色墙壁上由南瑶玉雕刻成的两条对称青龙各自张开四爪,对准中央殿门。殿门张开,宫殿深深锁三重,三重之内无法靠光线照明,因此过道设有灯盏无数,洇晕的烛光照亮内里的九龙腾云团金台。龙案之后,金质九龙合鼎落地高足双灯上各托放了青玉双龙盏,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透过灯盏镂空缝隙,照亮整个金台。

      听到曵地长裙”簌簌”的声音,内里喋喋不休的人停下了陈述,转头看了过来,遆锦宸亦将目光淡淡投来。

      “臣妹恭请陛下圣安。”

      我端量着刚才喋喋不休的皇后,笑出了声:”皇后刚才说的正起劲儿,也说与本宫听听?”

      “温华,不得无礼。”遆锦宸微嗔。

      我懒得再与皇后假面客套,若非碍于遆锦宸,只怕会比这更无礼。

      皇后一双泪眼红肿,此刻摆出弱柳扶风姿态,依着遆锦宸身边,对我哀怨道:”长公主素来瞧不上幼弟,便是他有不对的地方,你就不能多指点指点?何故非要下那样重的狠手,如今摔断了腿不说,还伤了几根肋骨,后半生只怕是再也不能站起来了……他再不济,也是当朝国舅,如此损害皇家颜面,殿下是真的不怕陛下怪罪吗?”

      这话说的,第一次让我觉得是过了脑子的,看来事发至今的四五日里没少琢磨这事儿。但是,此话也不是说的那么妥帖,一来比起损害皇家颜面,尹匡一个外臣怎就比得了我这个皇家本人了,到底是我们摔残了他损害的厉害,还是他于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言语侮辱损害的更厉害呢?二来,遆锦宸尚未表态此事,皇后就将其自动划入护佑尹家的行列,又置当今陛下于何地呢?

      只瞧遆锦宸蹙了蹙眉头,却抛开此事,问起别的话:”听许常说你闭府不出好几日,是身子不舒服吗?”
      “请了大夫看过了,说是怒火攻心、又受了惊吓,着了一点子风寒,将养了这几日,已经大好了。”我点了点头,用衣袖虚掩着口鼻,轻轻”咳”了一声,要比柔弱,皇后怕是难出其右。
      所谓怒火攻心所指之事,遆锦宸了然;所谓受了惊吓之事,瞧他神情,只怕也是了然。

      “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遆锦宸询问的仔细,我便将当日发生的事情全部叙述了一遍,只是这个叙述里,自动避开了叶写逸,也避开了孟勃阳送我回府的事情。

      只是皇后不依不饶:”匡儿是有一些恶习,但他也不是不明事理,更不至于无缘无故就对殿下言语冒犯。”

      “你既如此有理,何不直接将此事交于大理寺处理呢?”我怒喝道。

      这姐弟二人,别说对自我德行的认知能力不相上下,就连这泼皮无赖的习性也是一脉相承,听得我不自觉地手抖。

      “还不是顾及长公主您的身份,才将此事当做后宫家事,请陛下来裁夺。”皇后见我终于有了情绪上的反映,小有得意,声音都拔高了些许。

      “大可不必。国舅爷德行有亏,事关前朝政事,臣奏请陛下将此事交于大理寺秉公处理。”只听孟勃阳铿锵有力的声音自殿门传来,我转身望去。逆光之中,他如梦似幻踏步而来,一如一缕春风润雨,将徐徐生机娓娓铺呈开来。

      “臣参见陛下,参见怀臻长公主。”他于我身边立定行礼,却独独丢了皇后。

      遆锦宸也没有计较细节,抬手示意他免礼,道:”你且细说。”

      “陛下,此事无法以家事论之。”孟勃阳顿了顿,一双明眸凌冽地盯向皇后,”因为人是臣打的,也是臣摔的。此事与长公主无关。”

      皇后气急:”孟将军已是第二次打匡儿了,第一次本宫就未曾与你计较,此次你却更加猖狂,好好一个人竟让你打残了。陛下,你得为匡儿做主,否则今后谁都能对我尹家之人拳脚相加了。”

      孟勃阳手呈卷书,还未等遆锦宸说话,便截断了皇后的话语:”世人是否能对尹府拳脚相加,全赖尹府平素德行。据臣近日查探,国舅爷在帝都可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扰乱市井秩序,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请陛下过目。”

      许常将卷书接过,递给遆锦宸。只见遆锦宸看得甚为仔细,且越看握着卷书的手越抖,直到最后,蓦地砸给皇后,怒叱道:”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弟弟!”

      孟勃阳继续道:”此外,国舅爷曾在赌场输了银钱,一气之下砸了场子不说,还将赢他钱财之人统统打断了手,害人失了糊口的能力;臣还听闻,今年岁旦,国舅爷纳了第十三房妾室,没过五日,那妾就悬梁自尽了。”

      皇后已速速览过卷书,尹匡那些早年的胡作非为印象里都已想尽一切方式给压了下去,今日为何事无巨细的都呈在了卷书里,连时间和人名都分毫不差。她惊慌失措,却还矢口否认:”绝无此事,陛下,绝无此事。”转而指着阶下的我们,”这都是你们从哪里浑听的,毫无依据。”

      我看了一眼孟勃阳,想起那日我燃为灰烬的信笺,依稀记得他书下的内容:他让我无须记挂花弦月之事,且宽心将养身体;他告知我,他当年离京赴往边城之时,就已着意让人盯着尹匡,恶行罪证无一缺漏,定将其绳之以法;最后他还说,凡事有他在,就算陛下怪罪,也由他一人承担。
      这么多年,已经很难遇到的还愿护我周全的人了。

      “皇后,有没有依据我们确实不大好确定的,但大理寺一定会查明一切,不是吗?”我与孟勃阳此刻同一立场,我们不求遆锦宸给予公道,我们此刻所求便是将这个纨绔子弟绳之以法,再往大义里面说说,便是要替天行道。

      “堂堂国舅,收监大理寺成何体统?”皇后急了,忙拽住遆锦宸衣袖。

      我其实静静地一直都在留意遆锦宸的神色变化。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的怒气又到此刻的踌躇,他诚然是信卷书上所述的内容,但是出于利弊权衡,他不敢就此顺了我们的意来打压尹氏。毕竟好不容易维持出来的前朝制衡局面,在丢失了孟氏势力之后已显微妙,此刻再压尹氏,只怕多年的付出会一江春水向东流。

      此刻,他或许正在想一个两全之策。

      而孟勃阳继续下着猛药:”臣听说,国舅爷纳的第十三房妾室并非出于自愿,而是使用了下三滥手段将其□□所得。后来妾室清醒,不堪受辱才悬梁自尽的。皇后可知此事?”

      皇后破口大骂:”竖子浑说,你常年征战在外,帝都之事怎会知晓?莫不是因孟罪妃之事记恨于我们尹氏,在这里挟私报复。”

      使用迷药,使其就范。如此下三滥的时段,与我三年前所遇之事,何其相似?

      碰之痛处,我的心依然会揪一下,遆锦宸亦是有所感受,我从他递来的目光里,探到了一丝心疼。或许就是这一丝心疼,令他改变了注意。

      “许常,传旨:尹匡欺男霸女、逼良为妾,难为国舅表率,更令肱骨蒙羞,褫夺国舅身份,收监大理寺,等候发落。命大理寺,速速彻查。”遆锦宸的声音里探寻不到任何情绪。

      皇后尚未缓过神来,木讷一处,不可置信地看着遆锦宸。然遆锦宸继续下旨:”倾妩,你身为皇后,纵容外戚胡作非为而不加以约束,致使天家蒙羞,有愧祖宗期望。罚禁足中宫七日,抄写《女德》十遍。”

      皇后瘫坐御前。

      我兀自沉浸在令人耻辱的”□□”二字上,全然未发觉遆锦宸已来至眼前。

      “温华,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想了。有二哥哥在,不怕。”他欲抬手轻抚我的额头,正如小时候每次他说”有二哥哥在,不怕”时,都会要抚一抚,似是只有这样才能抚平我满心的害怕与焦虑。然今时今日,外臣在,我们亦非孩提,他的手终究还是缩了回去。

      我的心满是怅然。曾几何时,那句”有二哥哥在,不怕”,温暖了我无数个岁月,只这一句,便是荆棘之路也能化作花丛小径,便是刀山火海也能化作别样美景。我沉溺于那句话里,恃宠而骄,成为全帝都最跋扈、最有权势的公主;我也信极了那句话,将宫闱暗斗、权力纷争抛诸脑后,有恃无恐地以为无人敢打我的主意。

      直到那件事,我才赫然清醒。谁又能护谁一世周全呢?

      “好。”此时,我神色凄然,敷衍回应着我的这位二哥哥,多少有些自欺欺人罢了。不若那时,听得他的那句话,我一定双眼闪烁星光,绽开笑意,拽紧他的衣袖亦或倚在他的臂弯,坚定地回答一个”好”字。

      他亦微露凄然神色,转了话题:”听说,有人夜闯公主府?可知是何人?”

      “臣妹已有眉目,待证据确凿,再来禀明二哥哥。”我冷眼瞧着瘫坐的皇后,继续道,”还有一事,我须禀明二哥哥。我从卢山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了一个人,现下他身子虚弱,无法面圣。待时机成熟便带来给二哥哥,您应该十分愿意见到他。”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恐慌,与我的目光正好相撞,她速速低了头,敛了神色。

      “你的意思是,闯公主府的人约莫是为了你带来的人?”遆锦宸倒是思绪飞快,一瞬便想到了。

      “对。”我诚然回答。

      遆锦宸略加思索,对孟勃阳道:”公主府上暗卫不多,你着意安排些人手护着公主府的安全。”
      “是。”孟勃阳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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