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6、私会相好

　　我从竺晗学琴已有七日。或许高处不胜寒，她寂寞了很多年，并没有亲近的姐妹。因此，待我极其上心。我与她共同习琴的两个时辰里，她悉心教导。回东厢之后，还会差遣丫鬟送一些琴谱与吃食过来。

　　傅柒夙完全沉溺于温柔乡里不能自拔，头两日来探望后便不曾来过。我念想自己约莫是有了受虐症，犯贱的有些想念他。

　　今日，竺晗听了丫鬟耳畔低语后，便送我回了东厢。我闲的不能再闲，无趣的立在窗棂旁数叶片。逢单逢双皆有词：“傅柒夙混蛋，傅柒夙不是混蛋是流氓。傅柒夙混蛋，傅柒夙不是混蛋是流氓……”

　　半响，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我一跳。“啧啧啧，翩翩想念我的方式真是特别。”门口踏进来的风流公子不是傅柒夙又是谁。

　　我瞬移至他跟前，把满手绿叶悉数洒在他身上，佯装惊讶道：“哎呀，一个手滑。公子赎罪，翩翩给你清理。”说罢，作势用力的拍上几拍。

　　傅柒夙挑眉一笑，凑近了看我：“让公子仔细瞧瞧，哪里想我了。”

　　于是，深沉如我，厚脸皮如我，不争气的染上了红晕。

　　傅柒夙的贼手在我脸上一阵摸索。一会儿，捏捏鼻子，一会儿，拧拧脸道：“都瘦了，真想我呀？”

　　我靠！捏捏拧拧就知道我瘦了？我近几日明明清闲的吃了又睡睡了又吃胖了又胖！虽是这么想，表面上还是恭维的说：“公子先坐，喝杯茶吧。”我躲开他的贼手，兀自沏茶与他。

　　“七日来如何？”傅柒夙问道。

　　“奴婢甚好。”

　　“我问竺晗那边有什么异动……”他再次挑眉。

　　感情是我自作多情，不免尴尬，却有丝失落：“七日来一切平静，不曾有人拜访过她。奴婢不知她如何死于情劫？莫非相思而死？”

　　傅柒夙静静摇晃杯中茶，戏谑道：“你不是一直伴随她左右么，或许是你令她相思成疾呀。”

　　我面部抽搐“唔，虽然奴婢如公子说的颇具发展潜力，忠心为主，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委实优秀过人。不过，姑苏并不流行同性相吸。竺晗亦不会痴心于奴婢。”

　　“今天她不是早早支你回来吗，总是有些什么事要发生了。生死簿载的不会有错。你去探探，别用法术，会反噬。”他径自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又道：“最近几日陪美人玩得不亦乐乎，不曾休息好。你的床先借我打个瞌睡，你去干事不用特意照看我。”

　　呸，自己温柔乡里玩累了不去探听消息，非要我去就罢了。谁稀罕来照看你。

　　聪明如我，不用法术又如何，照样不辱使命。我腾腾翻出衣柜下压皱的小说本，女猪脚抓奸还是做贼，都会在丝绵纸糊的小破窗上用沾了口水的手指戳个小破洞。我认为戳个洞并不难，戳一排也不在话下，信心满满的出了门。

　　三楼阁子就一条笔直的过道，西面是西厢房，东面是东厢房，中间隔了下楼梯。我兴致勃勃的奔过去，不想半路杀出个小丫鬟，她守在楼梯西面分明是防着别人接近。

　　我碾着小碎步，捏着小手绢，热情的上前与她扯蛋：“哎哟~小翠呀，今日天气真好，万里晴空啊。”方才晴空万里的老天不给面子的“轰隆”劈个响雷下来。

　　“呵呵咳咳咳呵呵呵……小翠呀，你今天的钏子真别致。”我借闪电一亮，拔了她的钏子瞧瞧。镶了一串玉珠的钏，断了串联的金丝，珠子滚碌碌滚下来，落了一地。我尴尬的抖了三抖，连忙弯下腰去拾。

　　“翩翩小姐，你笑得真瘆人，方才一个霹雳加上你森森白牙可以吓死奴婢了。”愣愣的小翠回过神来，蹲下身与我一起拾玉珠。“不碍事不碍事，值不了几个钱。”

　　我琢磨一遭，不甘心道：“今天的午饭合不合口味啊，我觉得有点咸啊。”

　　我分明瞧见小翠的眼角抽了抽，她立刻用食指心虚的揉平了：“柳姑娘，今日还未曾到午饭时刻。”

　　这丫头太机灵，套不得近乎，我不得不改变方案。于是退回房内，搬了椅子靠在自己的门上，贴紧耳朵。其实也算不得久，我不过吃过午饭，又稍稍打个瞌睡，西厢房那边终于传来吱呀的开门声。我端了早就准备好的果子，急急追出去。小翠上来堵我：“姑娘这会子端了果子是要哪去？”

　　我一边不经意的推搡她往前，一边应承：“花花阿妈昨儿个来我那说，我的果子香脆。今日我大哥托了人又送来，我估摸着留了点孝敬她老人家。”

　　“小翠见了也觉得十分有胃口呢，晗姐姐估计也会喜欢，姑娘可以送点给我们尝尝么？”

　　我只好放弃果子，将将转手送给了她：“那你快送去，我下去瞧瞧花花阿妈与她唠唠嗑。”

　　我撇开小翠冲下楼之时，在二楼阁子转角处瞥见一方银白一角，是男子衣服的样式。与二楼腐朽糜烂的嗯嗯啊啊之风格格不入，我断定他就是从竺晗阁子里出来的男人。我想不出竺晗与个男人约会为何要躲躲藏藏，这里是青楼又不是贞女坊。

　　花花刚招呼了老相好出来，迎头遇上我，掩着帕子娇羞。我走哪都遇上调情的，运气实在不错。好在花花的老相好不介意我在场，依旧拉着花花的手摸来摸去，说：“花花我走了，记得想我。我好舍不得你的嘞。”

　　待老相好下了楼，我学着他的样子拉起花花的手粗着嗓子道：“花花我走了，记得想我。我好舍不得你的嘞~”

　　花花作势在我胳膊上掐一把，满脸笑颜：“臭小花，不学好。”

　　拉她去屋子里坐下，自顾自倒水与她聊天：“花花，晗姐姐眼界这么高恐怕没有相好的吧？”花花向来觉得我与她有缘，于我的小名叫做小花，她总把我当做自己女儿看，有事情也不会瞒我，这么想来，傅柒夙此人还是挺有远见的。

　　“她呀。她以前是有个相好的。”

　　我朝她眨眨眼睛：“说给我听听罢，我挺有兴趣，哪样的男人入得了她的眼？”

　　把人家私事当做茶点谈资是不厚道，但是我也是为帮她嘛，将功抵过，也算不折妖格。

　　感情我第一次遇到一个比我还能扯蛋的人，真当佩服。花花阿妈从午后一直扯到太阳西下，从竺晗幼时如何如何扯到竺晗如今如何如何。

　　小娘子的身世委实可怜的紧，八岁时候姑苏洪水，发了饥荒。花花当时还是姑苏顶有名气的花魁。那日，天气如今日一般阴沉沉。她被邀请去跳舞庆祝寿辰。结束后，老鸨派人置了轿子，去东边头李员外家接她回来。

　　原来她们是没有缘分的，只不过那天轿子在途中撞了一个醉酒的男人。男人就是如今我看到的花花那个老相好。花花不是个端架子的主，何况轿子撞人在先，并不想惹什么是非的花花，亲自下车慰问他是否安好。那男人抓住她的手一直喊；“我真的是爱你的啊……你怎不待我归，怎不待我归……”说道这里，花花眼中酝酿的惊心动魄湿润了眼眶。

　　她说她从男人露骨的话，幽深的眼神背后看到了至死方休的爱。她被那样的深刻感动了，甚至不介意他心里一直住着的另一个女人。她留下姓氏与他，不再坐轿回阁，徒步在街头。

　　一晃神就不知不觉走到了私塾前，发现私塾里飘荡出来的书香味，不正是她一见倾心的男人书上的气味吗。转身回首之间，她瞧见了私塾对面墙角的小女孩。衣衫褴褛，眼神掩饰不住的灵动。刚刚接受爱情洗礼的花花变得特别的有人情味，心底一阵恸然，收养了她。

　　说起来，花花待竺晗是真心好的。她两既像母女又是师徒。不过有些情，有些事随着时间变迁，难免沧海桑田。

　　花花倾尽心力教导竺晗学琴，教她如何讨男人欢心，如何顾盼间倾倒众生。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骄傲，当年何况风靡姑苏的花花？而终有一日，她发现自己风华不再，地位不保，对于夺去自己风华的人应当是嫉妒憎恶的，并且还把逝去的青春这笔账一起算上。纵然那个人是她一心一念培养出来的竺晗。

　　十五岁及笄的竺晗已经有了出台接客的资格。当时她抱着杨水琴，在花花《霓裳羽衣舞》后，全场唏嘘声中上台。眉间掩饰不住的稚嫩中透露着倔强，从容的拨动琴弦。原本花花给她安排的是一曲《梅花三弄》，她却存心较劲临时换上《霓裳羽衣曲》。她们的间隙，大约就是从那时开始撕裂的。竺晗底子好，年纪还轻，一曲《霓裳羽衣曲》赢得全场叫好。翌日，城里便刮起了竺晗风，风流公子们纷纷看好她的前景，一跃成为姑苏月季话题新星。

作者有话说

　　唔好累，今天改了好多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