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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拜师竺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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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柒夙谈起他的那位故人,眼神中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爱慕。我心里刺刺的不太舒服。他说,这位故人,是他此生难以忘怀的。我问他是否是他曾经的相好。他只是苦笑道,确实是他的良人,可是还未曾娶过门就撒手尘寰了。
他说故人身受重伤,接下九十九道天雷,最终魂飞魄散。只是他不相信宿命,寻觅千年,感知她的气息寄托于六界万物,拼凑聚集起来尚可重新塑造魂魄。
我感叹傅柒夙也有如此执着温情的一面,只是他把所有的温情都留在了曾经,留给了他魂飞魄散的良人罢了。
历了九十九道天劫的,大多成了神。我想这傅柒夙真是能高攀。
竺晗是茫茫天地之间普通的魂灵,悲惨的是她的命运与神的游丝牵扯到一处。傅柒夙说,故人的游丝寄生在竺晗灵魂里,吸收她的生气。他偷出的生死簿记载,竺晗毙于二十二年生辰之日,死于情劫。今年,竺晗二十有一,一月后便是二十二岁生辰。
在我这种了解之人看来,她半只脚已经踏进阴曹地府,现下还在对着台下的我们欢笑,委实毛骨悚然。
原本就是傅柒夙故人欠着竺晗一个寄宿之情,我们更是不好违背六界轮回强硬收了魂魄。依照傅柒夙的说法,我们得补偿竺晗,帮她度情劫,下一世再帮她安排一个富庶人家。
古书言:生死皆有定数,助凡人渡劫,乃逆天之行。逆天之行,若为常人,必下阿鼻。若为修行之人,必遭灵力反噬。且顶顶关键的,收集魂魄,若非本人自愿,难以妥当完整收起。而傅柒夙故人的神识本就脆弱微小,不把魂魄整个收集,根本无法炼化。我和傅柒夙作为人妖,既不直属于人又不专属于妖,跳脱了生死轮回,不会下阿鼻地狱。用妖力助人,却定会反噬。
竺晗是卖艺也卖身的娼妓,但与寻常娼妓不同的便是。他人是主动权在于客,客人点你就是你的荣幸。竺晗小娘子这里,道理就反过来了。她点你,是你的荣幸。所以姑苏城里没跟竺晗睡过的权贵就不算权贵,没跟竺晗睡过的帅哥就不算帅哥。十分遗憾,那日全场观众她没一个看上的,奏完琵琶曲便将将退场了。
她的出场秀很成功。翌日,姑苏城内热烈的讨论起了有凤来仪花魁出场秀——《十面埋伏》。竺晗第三十三次成为月季话题女王。有幸观摩的画师连夜作画,把竺晗小娘子自房梁红绸飞落,至含情旋舞倒抚琵琶的柔美身段体现的淋漓精致。即使,昨日竺晗罗纱蒙面,丝毫不跌画作身价,倒是有一番落隐落现的出尘之美。
我心知肚明,艳绝众人的琵琶声,不过是一把附了神识的魔障琵琶。那倾倒众人的柔美身段,不过是一抹附了神识的摇曳风情。
据傅公子推断,要小娘子心甘情愿奉上魂魄,就得接近她。要接近她,男子是万万不行的。他神色凝重仰头朝东方天际瞅了瞅,手负臀上踱了几步,语重心长道:“作为一代颇具发展潜力,忠心为主,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你。应当顾全大局,临危受命,才能不负白莲潭柳树们乃至众妖们的厚望。”
小妖我见过有眼光的人,也见过有眼光的妖,委实没见过这么有眼光的人妖。第一次听到一口气夸奖我这么多的傅柒夙,我又忍不住扯帕拭泪:“还有经纶满腹。呜……呜……公子抬爱,翩翩定会不负众望。”
如果我知道傅柒夙心里正在偷乐,并且嘲讽我灵力低微,才貌不全,智商欠佳,两句好话就栽了。我顶会跳起来给他陈述一下贱人都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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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四十年风华依旧的老鸨阿妈有一个文艺的艺名——花花。傅柒夙以美色为诱,黄金为饵,勾搭来人如其名的花花。与她说,他是燕京某某某大世家的公子哥,携着自己嫡亲的妹妹来江南游玩。什么他仰慕花花美名已久,什么他妈妈的弟弟的儿子的朋友的表亲也仰慕她已久,甚至什么提起她的美名全家族男性统统都知道。把花花捧的笑靥如花,水粉胭脂“娑娑”往下掉。
花花这辈子没见过送钱给她又不点姑娘的,不点姑娘也罢了,还送个姑娘给她,自然不亦乐乎。他们在包间里谈妥了,便使唤了龟奴领我去三楼阁子里转达转达。
三楼阁子是雅静之处,竺晗自掏腰包包了场,一个人独占着。因说我是大户人家溜出来学艺的,不能排到二楼阁子那种有伤黄花闺女名气的地方。竺晗倒是通情达理,龟奴请示她,便点了头,爽快的让我搬进了东厢房。
花花来瞧我之时,表面上掩饰不住的暧昧。她执起我的手道:“哎哟,小花小姐。我们真是有缘呐。不止你全家族男性跟我有缘,你也跟我有缘呐。傅公子说,因为你爹年轻时下江苏,骑在马上,看见了当日选花魁时我夺冠的场景。自那惊鸿一瞥,仰慕我很久,所以你的小名便唤作小花是吗。哈哈哈哈哈……太有缘了。”
唔,这时候我没几条黑线是不太可能的。虽说我们人妖没什么亲戚,可是我心里一直把当年栽培我的高僧当做是我爹。我爹是个和尚,还是个颇具慧眼跳脱红尘的高僧,至于他哪年哪月下姑苏,还骑着马玩起了惊鸿一瞥,仰慕上了花花,委实不知。对于傅柒夙给我生压的“乡非”艺名,也委实受不住。
“花花阿妈,你还是唤我翩翩成了,小名我很多年不用了”我干干道。
花花应了句知道了,风骚的给我正正发髻,交代我好生休息,待竺晗小娘子醒了,再去打声招呼便退了出去。
傅柒夙安排的所谓学艺,便是跟从名动天下的竺晗小娘子学习琴艺以及琵琶。迄今,我于乐道的领悟虽不比术道。然,乐道在我精通或者略知的百千样道学中也可占得其二。与她一介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论论乐道,还是绰绰有余的。
说起我接触乐道,还得从五百年前说起。
昔日,我偶然拾得一本琴谱。琴谱纸面泛露暗黄斑斑,霉湿腐臭,应当有些时日。它被弃于藏经阁无用书堆叠处,我抚尽黄土,它仿若鲜活过来,晃出刺破尘芥的光。得知此书颇有灵气,怕是有些造化之物,稀罕的捧了回去。我本只专心于术道,算半个粗妖,音音乐乐不曾触及。便搁在一旁,权当附庸风雅。
某年某月某日,唔,活得太久,真真记不清准日了。且知道是东方未晰,头天夜里看过春宫图,左左右右参悟不透其中之乐。执拗的我心中不宁。入定时着了魔气,内火灼烧,以至失眠。我辗转反侧等待寺中僧侣起身做早课。盼着借助诵经之声净净魔气。
人算不如天算,那日圣驾亲临,彼时的方丈是个势利眼。吩咐全山赶着去接见,连早课也免了。无奈啊无奈,眼皮累的木棍支不住,神识模糊煎熬,□□偏不配合入睡。无聊至极,我踱至窗边想要吹个凉,眼光一斜,看见琴谱满是灰烬躺在竹椅上,内心甚是歉疚。
重新擦拭过书皮,随手翻开,与平素谱子无异。我是不懂门道,又工工整整的合上放置一边。捏诀将幻化的被褥换上一方冰晶。也不知抱着冰晶打了多久滚,体内燥热缓缓淸散,耳畔倏尔响起“铮铮”流水琴声。
翌日苏醒,我匆匆翻开谱子。上方升起一缕青烟,渐渐雾气笼罩了全屋。我受冥冥之中的引导,走向雾中形成的亭中男子。他只是一只附了灵力的虚,看不清主人的面目,辨别身形尚能知道是个清雅之人。骨节分明的手指,悠悠波动琴弦,“铮铮”之声入耳,沁人心脾。曲终,雾散。谱子上显现一行小篆:“日行乐道,可清障念。曲终人散,来日皆由汝为之。自此,雾中男子不曾出现,而我便代替了他的位置,每逢皓月东升,进入雾中修习乐道。
***
酉时方至,花花迎我去拜访竺晗。因竺晗向来不待见她,仅留了我与她攀谈。
先前,我认为她自命清高,定是不好相处。彼时,当是觉得此人痴迷乐道,与我一见如故,甚是亲和。
她是地道的江南水美人,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举手间,风姿绰约,回眸间,顾盼生辉。
“小女子风月人物,哪里敢收翩翩姑娘为徒。”竺晗愁眉锁眼,让人感到不能言说的切切悲凉。她是在感叹自己的身世罢。
“哪里这样说话。风月人物又如何,不必顾忌他人看法,自己过得开心就罢了啊。就像小妖我……咳咳,就像本小姐我,从来都随性,这不是跑你这来学艺了吗”口误差点道出身份。
如果我知道,这句话会让竺晗铭记心中,我大约是会后悔这么说的。
“你称我声姐姐就罢了。你我方才侃侃而谈,你的造化应当不低才是。做师傅怕是真当不配了,点拨一二或许可以。”她唤丫鬟上了琴,细心调试一番才交与我。
我入座,隐去七分乐感,将将而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