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4、青楼初见

　　我自称文艺妖是有凭有据的。古今文人骚客，仰慕白莲潭胜景。踏上银淀桥，碧水波光粼粼，垂柳婉约披拂，栏杆环回宛曲的，中央小岛花木葱茂，尽收眼底。海中有小艇可划，岸旁有露椅可坐，游泳池中红绿相间，别有情趣。逢佳木蓊郁，烈日炎炎，谭中荷花相继绽放，清韵袭人，尘氛绝迹，近堤浅水之处，芦荻丛生，蒹葭覆岸。相约于佛寺，消暑纳凉，切磋才情，谈笑风生好不风流。小妖备受书香熏陶，出口成章自然不在话下。

　　文人骚客曰：“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鄙妖正是熟记于心，不与傅柒夙斤斤计较他失手推我下云端之事，体现我白莲潭树妖心肠如何如何善良。以至于我转醒之时，对着眼眶红润的傅柒夙宽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我昏睡不知几日，眼下已到了姑苏。

　　三月渐近，花草木族依照花神之令，抽芽放绿，含苞待放。苏州河内鸥鸟群戏，不触不惊，菡萏成列，若将若迎，与早春白莲潭倒是有几分相像。公子颇有闲情的携着我，款款逛姑苏城。

　　书说江南女子柔情似水，含蓄自持。男子英姿翩翩，温文尔雅。本妖亲临半刻便打翻了荒唐结论。我身受四面八方可以将人凌迟的眼神，不辱使命保护着公子。

　　我低声与他言：“公子，书上不都说江南女子男子都很婉约么，怎如此颠三倒四，诓骗善妖啊。”

　　公子折扇掩脸，低头附和我：“书上所说不可全信啊全信。”

　　前处不少人聚集成圈，尖叫不断。我好奇心再次作祟，放开相握的手，独自钻入圈里。

　　“答应他！答应他！”少女少男们激动呐喊，仿若中央含羞掩面，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姑娘是自己。我心中羡慕女子年纪轻轻就遇良人大胆追求。欷歔自己活到九百多岁也没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表白。情不自禁拭泪颂起两句酸诗：“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傅柒夙不知何时立在我右侧，满头黑线朝中央恶狠狠盯着我的男子施以抱歉一笑：“在下管教不严，丫头学识浅薄，并非有意得罪。”

　　含羞女子却拂落了男子佩剑，痴痴望着傅柒夙，像要印到眼里去。男子瞧瞧女子这般模样，令自己颜面扫地。可又是心尖尖上的人，便迁怒于我两。他脚背勾起佩剑，神色阴戾，尔后果断拔剑刺来。

　　“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傅柒夙猛敲我一个栗子，提着我肩头疾走。

　　***

　　彼时，小妖我匡坐于有凤来仪隔壁的茶水馆内，细细领悟道貌岸然的意思。

　　一炷香前，傅柒夙提着我衣领逃命。
　　一炷香后，他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跨进了有凤来仪，我只好在此处坐坐。

　　其实，咳咳，我百年来潜心修佛礼道。于青楼之事，不过懂了点皮毛，皮毛而已……白莲潭众妖知道我深沉文艺，热爱学习，为报祖国，不惜牺牲一切！于是……于是……我在闲暇时分，捡些乌桕于山下带来的小说本看。眼酸时，不免会选择简单易懂的，图画版。然图画版，十有八九是春宫图。

　　据经验来说，我已摸透了此书的套路。第一面纸，先做个背景铺垫，来幅装修气派的楼阁图，二楼窗棂三三两两的妙龄女子对着楼下笑。而一般烟花巷柳之处不是叫有凤来仪就是怡红楼。第二面纸，立马不是露个□□就是搂着小腰。纯洁如雪如小妖我，对理论知识不可谓不熟，而实践是万万没有的事。

　　说来惭愧，众妖都道我通透世事。却不料我如今尚不知男欢女爱究竟为何令人销魂，青楼又如何破坏了一个又一个家庭。不过女子露个香肩，男子露个胸膛，一贴一抱。就地这么一滚，便能制造个娃娃出来，造物主委实神奇。

　　“听说今天竺晗姑娘首次公开亮相呀，咱们可不能错过。”隔壁桌的小爷笑意盎然道。

　　“确实不可错过。往年千金也换不来一面。”小爷身侧男子同样穿着不凡，背对着我，无法让我一饱眼瘾。

　　“传说是个妙人，真想见上一见。倘若传说实在，小爷找个机会好好疼疼她。”小爷人模狗样，笑意猥琐。

　　世道不景气，君子之风不正啊。披着羊皮的狼满大街都是啊。作为好妖，正想友善的过去搭讪搭讪，开导开导他们。傅柒夙传音令不适时传来，叫我立马进有凤来仪。

　　彼时，我不过在阁楼前驻足半响表明矜持，路人纷纷向我投以或诧异或怜悯或暧昧的眼光。看得我背后鸡皮疙瘩直立，再不敢停留半分，飞速窜进阁子。

　　大厅四方看台，十三座酒席，傅柒夙早早占了中间，与我招手。厅中胭脂与酒味，男人味与女人味混杂。女子有舞者，立于看台之上。有陪酒者，衣衫半露，倚于男子身上……我心里闷闷不快，脸色阴暗道：“这地方与本妖格格不入，并不该鲁莽进来。”

　　傅柒夙侃侃：“哦？怎么不该进呢？”

　　“红尘气味浓重，扰了精元。公子要寻快活，奴婢不好违意。只是此处毕竟是不雅不堪，有损妖品。”

　　傅柒夙摊手晃出一滴凝珠：“哦？”

　　凝注清新芳香牵动一丈范围灵气骤聚，我运行脉络全数吸纳。改口道：“那个，呵呵。青楼虽是不雅不堪。可常言道，有弊必有利。依奴婢鄙见，适当运动有助于放松压力，吸阴补阳，从而推动身心健康。甚好，甚好。”

　　他含笑不语，以中指敲敲身侧座位，示意我坐下。

　　傅柒夙此次南下是受故人之托，来南方寻一个人。恰恰巧的是，他要寻的那个人正是在有凤来仪。唔，还是个花魁，艺名唤作竺晗。我想他这个故人定然是痴情之人，自己升天却还心心念念惦记着自己的相好，委实令人感动，不免潸然泪下。

　　竺晗小娘子芳名远播，引无数才俊竞折腰。然，凡能震古烁今的女性，大抵要不同寻常的。其一，不常于品貌；其二，不常于技艺；其三，不常于脾性。

　　扬名在貌，盖五年兮不失矣；扬名在艺，盖十年兮不失矣；集三为一，盖一世兮不失矣，因而，要见上一面倾倒众生的竺晗小娘子，实是不易。

　　耳闻太子兄台奉圣上旨令，初下南方省探民情民意，一不留神探到了温柔乡。太子兄台时值血气方刚，一掷千金指明要花魁。有凤来仪的老鸨清楚竺晗端的架子大，太子爷也不一定给面子，十分惶恐，亲自上阵劝说。使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法子，从如何一把屎一把尿将她拉扯大，讲到得罪太子爷今后巡回演唱会不好开，云云。

　　此小娘子是个倔脾气，依旧没给面子，回绝了。老鸨干瞪着几箱黄金流口水，冒头点地之险，堪堪推托他收回成命。与他说她们楼里招牌姑娘顺应天意，只接有缘人。太子兄台被青楼女子拂了面子，脸色青黑。好在迫于他爹淫威，不敢于青楼滋生事端。怕事情闹大与皇室蒙羞，才将将作罢。

　　如此说来，太子兄台这般出生体面，出手阔绰之人也撂不倒小娘子，常人亦不必说。

　　台上舞姬红衣绿袖，踏着杨水琴声步步生莲。我自进有凤来仪起便化作了一名生的白净的俊才，此俊才原型采自路边摊卖油条的小哥。我朝台上挤眉弄眼一番，妄图验证小哥相貌魅力，以及我的眼光。谁知舞姬训练有素，不吃这套，颇感无趣，焉焉了。

　　我端起瓷杯一饮而尽，却不想呛到“咳咳，云兰甚烈。甚烈啊……”

　　“云兰是酒……”他干干道。

　　我顿了顿，为了缓解尴尬又道：“人要是太招摇，会让人看不惯的。竺晗小娘子就是个典例。红透半边天，自命清高，身份却逃脱不了青楼女子，总要招来话柄。”

　　傅柒夙思量这没头没脑支出来的言语，是否别有深意，亦端起瓷杯而饮，仰头悉数灌下。

　　乐停烛灭，全场哗然。倏尔，有流畅琵琶之声自房梁倾泻。音色清丽，行云如水。众人恍然大悟，料到竺晗要出场，皆屏息凝听。阵阵音符涌入脑海，建起画面，如身临其境。男子一袭青衫混于红缯紫绡，接过方方丝帕动作熟练，礼貌附和姑娘们。一条金绫由上落下，轻盈搅动气流。猛一抽，圈住青衣，震散一干春心荡漾。青衣被提入万丈后滚滚云霄，消失不见。

　　青衣的身形分明就是傅柒夙的。好端端听曲，怎得幻想连篇起来。我兀自默念定心经，脑眼逐渐恢复明朗，做贼心虚般望了望左侧。傅柒夙眯眼对着我，嘴角勾一抹笑意。吓得我愣了神，心中砰砰作响，别扭的低头掩饰尴尬，顺手搅个发丝玩。

　　诚然，我是一只深沉文艺妖，脸皮堪比铜钱铁壁，如今耐不住脸红心虚：“台上美人你不看，盯着我要做什么，柳树精元口味不佳。”

　　傅柒夙徐徐抽动眼角，食指揉动太阳穴按摩。“曲子里有魔障，全场的人应当全进入心中幻想之处了。方才不是你喊我，我还在白日梦里与我相好的郎情妾意呢。”

　　这混小子是恩将仇报的主，不感谢我救他出魔障，然后说上几句奉承的话，反而责怪我。小妖我秉承我佛教化，做妖不但要有骨气，遇事也要能屈能伸。面对妖力胜我数倍的前辈面前，纵然此前辈是个畜生，我也得低头哈腰。谁叫你自己斗不过他呢斗不过他呢……不免干干道：“公子，奴婢冒昧打断你春梦，请公子原谅。”

作者有话说

　　缓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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