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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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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岁知道这位陌生的男人在自己身边就坐了,他看见对方蛋白色的干净指甲。
“你好。”男人伸手过来。
太岁沉默地回应了他,两人轻轻交换了一个握手。这个握手很短,在这热闹的环境里也无人在意。食指第一关节相触的那一瞬间,太岁抬眼看了看他。肌肤相触,是干燥或湿滑,是意义不明的问候。枪茧摩擦,是粗糙或微痒,也许是诚意的开始。
“九千胜。”男人自报家门,很干脆。他笑得不浓,却很明显,刚好能让太岁看见:“我是天罗子的同事。”
太岁收回手,靠在椅背上:“太岁。”
“我教他练过枪。”九千胜道。
听见这话,太岁难得的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皱了皱眉,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九千胜摇了摇头,笑说:“如果我知道他身边有你,或许就不会教他了。”
太岁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为什么?”他在这里坐了好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挪不动,声音都变得干燥而低沉,现在说话,竟然让他的嘴角感觉有些迟钝。
九千胜接下去:“当初教他枪法,是为了道歉。”他鼻尖上凝着日光灯一点雪白的光芒,像白日里的明星:“如果知道有你,我会先问问你的意见。你恐怕不会同意。”
太岁目光干燥地望着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灯,他不会答应,世上最难抑制的东西,就是自信。他无法再像天罗子小时候那样,抱着他,背着他,日日夜夜都陪伴在一起。他长大了,是个年轻的男人,生机勃勃又充满自信,甚至在情爱辗转的时候,也要尝试同自己争一争高下。
“抱歉。”九千胜道。
太岁道:“为什么。”
九千胜看见最光阴的影子在回廊那头渐渐靠近,他的余光里总有那个影子,从不远离:“只说道歉是肤浅的,但我的偿还还是要从这句道歉开始。伤害他的人,大概是想找我。我藏了好多年,这次不会再藏了。”他微微侧头,助听器雪白的线像一条白玉的蛇,绕着那形状漂亮的耳廓,一圈,再一转弯:“给我一个机会,多一个人保护,他会更加安全。”
太岁几乎是半无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晚上,他能感觉到那淡青色的胡渣像身体里的疲惫,渐渐地析出。他不抽烟,因为任何味道都会暴露自己:“你会保护他?”
九千胜点了点头。
“我不止要保护他而已。”太岁静静说,他的侧脸在摆动的光影中如雕塑般坚毅而宁静。
“你想怎么做?”
“是谁做的?”
九千胜沉默了一瞬间。
最光阴就在这时恰好走近,太岁站起来,随手拿走了他手里的纸杯:“担心我是多余的,我要那个人的名字。”
最光阴微微弯腰,将剩下那杯咖啡递到九千胜手里:“我可以给你。”
太岁掀开纸杯的盖子,深褐色的液体在雪白的杯体中轻轻晃动,液面上映着他一双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最光阴直起腰看他:“名字我可以给你,但不是现在。你不觉得这里人有些多吗?”
太岁当然觉得,但阎王家向来如此,为利而来,熙熙攘攘。他皱着的眉头深刻了几分,握纸杯的手带上了一点力气。他无意识地在原地徘徊了几步,终于感觉灵魂寻到了一个能够喘息的出口。
等候大厅里骤然安静下来,手术室上的灯换了颜色,那扇门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逸冬青有点站立不稳,千玉屑在后头不动声色地扶了她一下,玄膑很快过来,接过了搀扶的责任。逸冬青逼近两步:“怎么样?”
“还算顺利。”大夫有点疲惫:“病人失血较多,需要一些时间恢复意识,你们不用太担心。病房里不能留太多人,你们商量商量吧。”
太岁站在不远处,没说话。
逸冬青看也没有看他:“好,我留下,你们都回去吧。”
玄膑看了看身后那群目光炯炯的兄弟们:“母亲,既然来了,就让我们看到小弟平安出来吧。更何况你也一晚上没休息,不如……”
逸冬青很快打断他道:“不用,你让人把东西送来就好。你们回去吧,都辛苦了。”
她转头目光冷漠地看了太岁一眼:“都走,我是他母亲,我在这里陪他。”
太岁握了握拳头,缓缓道:“……好。”他慢慢转身,走了一步。大厅里寂静无声,他的背影像淋了一场彻夜的凉雨。
玄膑也无法再劝,听说太岁从小就陪伴在这个小弟身边,是小弟亦父亦友的存在。既然他都走了,那自己也不大好意思留下。他只得道:“那……辛苦母亲了,我马上派人送东西过来。”
山龙一时也有点不好上前,他看了最光阴一眼,没说话。
最光阴倒是很坦然的样子,他坐在椅子上,抱臂道:“我体检。”
“你……”山龙噎了一下。
逸冬青慢慢走近那扇门,天罗子很快被推了出来,大厅已经空了,她只想看一看,自己的孩子。
玄膑走到车门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的医院大堂。他笑了一下,上了车。司机为他将门合上,他确实也有点累了。瞎忙活,白费了他那么大的力气把这群人叫来,竟然被逸冬青四两拨千斤的赶回去了。
没想到太岁是个这么好说话的人——
这和玄膑从前听说过的可不大一样。听说他是父亲的左膀右臂。
哈,左膀右臂——
玄膑的座驾飞快地从黑夜中疾驰而过,他仿佛能看到人行道上那个落寞而高大的影子。
天罗子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疼。
他明明是被人刺到了肺部,他费力地动了动,想捂一下这混沌的脑袋。但他没力气,这点意识最终只化作了指尖的一次颤抖。
可身边立刻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天罗子。”
天罗子听这声音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说句惭愧的话,他认识的女性不多,亲近一点儿的,除了蓝山,就只有……他在梦中想睁眼,但无奈睁不开。
师父呢——
这载浮载沉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终于又有点儿精神了。
“嗯……”眼睑下是红,他慢慢地驱散那赤红色,睁开眼来。
阳光透过淡白色的窗帘,静静落在一尘不染的地砖上,四周飘荡着消毒水的味道,仪器上的各种指数持续而稳定的跳动,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逸冬青当即握住他的手,神态疲倦而欣喜:“好孩子,你终于醒了。”
天罗子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
他闭了闭眼睛,抵抗了一下头疼感:“我睡了多久?”
逸冬青轻轻抚摸着他的额头,似乎想安抚他的痛苦:“还好,还好,你睡了三天。”
天罗子点了点头。
“是不是难受?”逸冬青问:“医生马上就来。”
天罗子的喉咙因为缺水也有点干燥和疼痛:“还好。”他闭着眼,道。
医生就要来了,他忽然睁开眼,道:“我……”
逸冬青握着他的手,柔声道:“嗯?”
天罗子道:“这里……没别人了?”师父他还好吗?他想问的其实是这句,但这句话就算问逸冬青恐怕也没用吧。不知道自己睡了三天,该怎么向太岁解释才好。更让人烦躁的是,万一山龙他告诉了太岁……
他简直不敢往下想,一下子觉得太岁应该是怒不可遏,一下子觉得太岁这样的人,就算再怒,也是可以遏制的,可是自己就惨了。
逸冬青回答说:“没有了,有妈妈陪着你,你需要什么都和我说。”她保证似的轻轻握了一下天罗子苍白的手掌。
天罗子闭着眼睛,微微笑了一下。他并不是同意,他已经不是孩子了,长大了的人最不想的就是让自己的父母担心,他不想用这种方式回到母亲身边。他稍稍积攒了一点力气,反握了一下逸冬青的手:“我很好,你……休息一会儿吧,不要累到自己。”
冬天来了,今年似乎特别长。
天罗子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秋叶枯萎的声音。在病房中,五感会变得十分敏锐,他的四周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过了。逸冬青接了几个电话,终于熬不住家里人的劝,先回去处理一些事情去了。
他好像还能闻到雪的味道,越来越近……
有人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慢慢又在病床边坐下。
这动作这样熟悉而轻柔,梦中,梦外,天罗子体味过了几千次几万次的,从童年到现在。他不用睁眼,也知道这是谁,可这正是夜半时分,月光渗过窗帘,弥散开,像一道迷离的纱幕,遮得他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师父……”天罗子微微仰头。
黑影坐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狂喜,也没有狂怒。像一座远古的雕塑。
“我在做梦吗?”天罗子呢喃了一声,躺回了枕头上。
那影子却动了动,像是回应他的疑问似的,微微俯下身来。
天罗子闻到那股味道,就知道自己没有在做梦。他感受到男人的胡渣淡淡地扫过自己的下唇,留下一种奇妙的触觉。他快乐地闭了闭眼睛,由衷而尽力地抬起胳膊,轻轻环住了太岁线条优美的颈脖。黑暗中没有灯光,月光下男人紧绷的侧影像天鹅曼妙的曲颈。
天罗子闭着眼睛小声道:“你的胡子……你没刮胡子。”他轻轻碰了碰太岁的下巴。
太岁捉住他这只虚弱而调皮的手,温柔地吻了吻,将它握在自己的颈窝里:“嗯。”
天罗子明白了他这几天的焦心:“对不起。”
太岁感受着他的温度,低声道:“不要道歉。”
天罗子搂着他的腰,道:“我这么仰头看你有点累,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太岁点了点头,慢慢在他身边合衣躺下来。雪香味,天罗子闻到他身上那股不可言喻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同他并肩躺在白枕上。
太岁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他轻轻摩挲了一下天罗子空空如也的无名指。
天罗子小声道:“师父?”
一个带着温热的东西轻轻贴近了他的皮肤,天罗子感受到那东西的形状,怔了一下,原来……
太岁低头牵着他的手,没说话。过了片刻,天罗子听见他说:“我替你带上它,好不好?待会儿再拿下来。”
天罗子心头一热,他咬牙忍了一会儿,道:“我不会拿下来了。”
太岁微笑了一下,轻声道:“让你母亲看见不好,你随时都带在身上,我很高兴。”
天罗子还来不及说什么,太岁便吻了吻他,笑道:“嘘——”
他紧紧握了一下天罗子的手,慢慢将那枚朴素地戒指为他带上。
天罗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慌,他瞪大眼睛,望着太岁:“太岁。”
太岁瞧着他的眼睛,精神头不错,他也可以放心。他不舍地摸了摸天罗子的眼角:“嗯?”
“你……”天罗子道:“你陪我。”
“好。”太岁点头。
“你明天也要来看我。”天罗子慌张道:“我很快就会出院的。”
太岁点了点头:“好。”
天罗子道:“真的,你哪里也别去。”
太岁没有回答他,他轻轻吻了吻天罗子的鼻尖,就像从前。他明白天罗子大约感受到了什么,他的天罗子,一直是最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