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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他的8小时（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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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的8小时，从一个背包开始。
夜挺深，11点。
由于庆云殿已完全呆不住人，异事局在清岫山下临时设了大帐。此时异事局各科粉碎庆云殿工程进度通报短会终于结束，众人如释重负纷纷散去，帐篷里只剩局长一人。
不经意的，杨戬发现帐篷的角落里，放着一只黑色双肩背包。这包并不陌生，张七夕曾经从里面掏出了琳琅满目的调料。
这东西为何会在这里，杨戬拎着背包，微微拧起了眉头，拉开拉链伸进手去。
软绵绵的，手指仿佛戳在面团上。
然后，里面传出一声欢呼，一只白嫩的手伸了出来，然后是胳膊，头，以及光溜溜的肩膀。
那张脸，是七夕的脸！
蓬松着乌黑的发，泛着水光的眸子深情注视着他，朝他伸出了手：“终于出来了，人家好闷哦……上神，你拉人家一下啦……”
一阵恶寒。
如果把这家伙当成真的七夕，那么杨戬一定罹患了严重的老年痴呆症。
长得再像也不是她！杨戬脑中一片雪亮。
杨戬不禁天眼大张，莹绿的光芒宛如利剑一般刺出，照见她的原形，原来是一坨软趴趴的东西。
这种妖孽，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它四分五裂，死无葬身之地，然而不经意瞄到她细巧的锁骨，却喉头一紧。
杨戬阴森地冷笑了一声，单手捏了个“杀”决：“何方妖孽？敢在我面前放肆？”
你敢变成她，我就敢把你变成尸体！
那团子很识相，喘息着惊恐道：“上神饶命啊！我不是妖怪，我是梦河一级保护神兽梦里郎！”
“梦里郎？”
杨戬的脑海飞快闪过该兽的习性，顿时背脊滑下一条冷汗。
梦河里生出的神兽，本性就会照见人心，所以它拟态成什么形象，并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这是神异界谁都知道的事实。
它此刻会突然拟态，只有一个原因——刚才杨戬碰到了它。
至于为何不变成别人，单单变成七夕，杨戬一时竟不敢再细想下去。
“妈的！你变的什么东西！”杨戬冷森森地瞪着它，“一级保护神兽怎么了？照样可以扒皮抽筋！”
梦里郎承受不住天眼的照射，却又无法变回原身，面对威逼恐吓，登时委委屈屈地哭了出来：“我是雄性咧，谁愿意变女的啊？最近梦主好凶残……嘤嘤嘤……”
可怜梦里郎已经疼得错乱，粗豪的男声，却嗲声嗲气，听得杨戬十分火大，当场就要下黑手。亏得梦里郎命大，恰在此时，帐篷外忽然传来细腰的声音：“主人，我好像把七夕的包落在这里了！”
“什么包？”杨戬的动作快如闪电，眨眼间大包塞进桌子底下。
梦里郎的脑袋磕在桌腿上，一声闷哼。
小二狗从帘子底下露头来，一眼瞧见杨戬异常阴郁的表情，顿时一惊，迟疑着不敢上前来。
梦里郎为了保命，缩在包里波地一声闷响，化作团子原形。杨戬的余光瞥见，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脚尖一勾，大背包踹去了门口。
“包怎么扔在桌子底下？丢三落四！想扣工资吗？”杨戬冷哼。
“不想！今年工资都扣光了啊！”细腰小可怜的模样，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十分无辜地补充道，“再扣下去，就得主人你垫钱了……”
“扣明年工资！”
“好歹给我留点钱买鸡腿吧……”细腰赶紧奔过来抱大腿，摇着尾巴星星眼卖萌。
“娘们唧唧！跟谁学的？”杨戬脸上不悦，却递给小狗一个密封袋。
“饕餮肉干！”细腰一个飞跃扑了上去。
“听说张七夕常给你鸡腿吃？”杨戬的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
细腰摆着小脑袋：“七夕对我很好的！她炸的鸡腿超级好吃——绝对不是垃圾食品！”
“你的元神不完整，要想早日恢复天狗神力，就得少吃人类食物。饕餮肉干和鸡腿，只能二选一，你选哪个？”
“鸡腿——当然不选啦，哈哈哈……”细腰差点溜出实话来，于是赶紧冒着冷汗干笑了好几声，然后忠心耿耿地摇尾巴，摇得异常卖力，“饕餮肉干！我选饕餮肉干！”
“好吧，不愧是我家细腰！”杨戬大手摸摸它的脑门，微笑道：“以后你只能吃饕餮肉干，那个鸡腿瞧也不瞧，能做到吧？”
细腰仿佛挨了一闷棍，狗脸顿时耷拉成哭丧状。在杨戬关爱的注视下，小爷们牙关紧咬，硬挺着说了一声：“好……”
“嗯，你可以走了。”
于是小二狗沉痛地拖着大包往外走，掀帘子那一刻，忽然回头，小机灵地问道：“那……那我以后闻着鸡腿吃饕餮肉可以不？我保证闭眼，绝对不瞧……”
一个重物擦着细腰耳朵飞过，里面丢出来三个字：“滚出去！”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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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12点。
忙完一天，杨戬上神散步当休息，在兜率天的树林中信步前行。
头顶垂下丝丝缕缕的莹白树根，再无平日的顺滑飘逸，乱糟糟的仿佛一群女人刚刚打了群架，互相撕扯过。
树林这么乱，说明刚刚发生过什么变故，杨戬于是有些警觉，捏了个隐身诀。
顺着打结的数根，杨戬悄悄往树林深处走去。皓月当空，前方隐约可见银湖闪耀着点点晶光。
湖边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
还是那套青白裙装，却全身湿透。七夕抱膝坐在银湖岸边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手，抹一下眼睛。
这场哭，貌似进行了挺久，短时间内也没有停止的迹象。
这事很不对劲——她并不是爱哭的人。
杨戬愣在一团树根下，想不通这只落汤鸡有什么天大的委屈，非得坐在汤盆子边上哭。
哭也不好好哭，可怜巴叉地压抑着。多数时间她都悄无声息，忽然响起一声抽泣，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听得人心惊不已。
他真是岁数大了，最近供血器官越来越不好使了。
杨戬杵在原地，上前不妥，走又挪不动步，从未有过的无所适从。
他不过是想出来走走，舒散一下烦躁的心情，结果……更加烦躁。
女鬼夜哭这种活动，是冥府的特色民俗。虽是赚钱的旅游表演项目，张七夕你却演错了地方。
龙须树都哭花了，破坏环境，多不环保！
最不济，回去换身干衣服再来这里哭也好么……
杨戬脑中没条理地地寻思着，一时冲动走上前去。
隐身诀效果很好，他站在七夕面前，她也看不见他。
映着银湖的点点水光，七夕的脸色十分苍白，好似石膏雕像。
脸上的泪抹完又流了下来，两只红眼睛堪比嫦娥的玉兔板牙君。
不知怎么的，近处看见她这个样子，杨戬冷硬了千年的钢铁老心忽然有些软烂，状态类似梦里郎的真身。
终于明白梦河里会生出那种团子了——心到柔软处，便是那种德行。
唉，这家伙全身都在细微颤抖，暖身咒又对她没用，那么唯一的办法，只能把周围弄得暖和一点。
能为她做的并不多，但至少，可以让她不那么冷。
于是清冷的银湖岸边，忽然拂过一阵温暖的春风。
四处如同春日普照一般和煦。顷刻间，水边生出一圈细绿的嫩草，夹杂着点点蒲公英的黄花。
此种异象，七夕一时看得有些呆愣。
杨戬单膝落地，仗着隐身诀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她伸出手去。
你在想什么？哭什么？有什么事，会让你伤心到如此地步？
虽然很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指却终究没有触碰到她。
又一颗眼泪滑下，无声息地落在他的指尖。
如果此时七夕没有发呆，她会看到一颗泪珠悬空停在眼前，又迅速消失。
树林远处传来一阵小心谨慎的脚步声，杨戬警觉地凝神分辨，听出来人是席方平。
小席同学是杨戬的铁杆追随者，自从二百年前位列仙班，最强大的神迹就是能够随时感知局长的方位，而且从不出错。
杨戬心中暗叹，飘然转身，迎向他的方向。
右手握成拳，那滴泪珠握在手心，仿佛融入骨血，化作触动心弦的一个点。
忽然醒悟，梦湖边的那树钢铁之花来自何处——那并不是七夕的梦，而是……他自己的梦。
也终于心如明镜，为何梦里郎会变成她的模样。
情不知其所起，待到福灵心至的那一刻，顿时有些尴尬，有些狼狈，混杂着些许甜蜜和酸楚，以及无可奈何的认命感。
怎么会这样？
杨戬一时萦回百转，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懊恼地扒拉头发。
张七夕，究竟是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还是你欠了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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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方平步履匆匆。
迎面看见局长现身，并不意外地鞠躬道：“局长，龙君那边协商完毕。只要明天上午粉碎庆云殿的空间通道能够按时打开，龙群十分钟内便可武装出发！”
“做得不错。”杨戬微微颔首，“涉神科那边也有这么高效就好了。”
“刚刚接到他们的汇报，庆云殿山体毁塌严重，安装锁扣很难找到坚固的岩层，他们有困难。”
“知道了，你这就跟我去看看。”杨戬最后瞥了一眼七夕的方向，转身朝树林外走去。
席方平敛眉低目，默默跟在杨戬身后。
杨戬背着手，干咳了一声才道：“方平，兜率宫里出什么事了？怎么有人大半夜的哭？”
“您也能听见小七姑娘在哭？”席方平怔了怔，随即一本正经地答道，“据黄河龙君控诉，仿佛是阿浮对她说了很难听的话。”
“什么话？”
“根据传言，昨晚阿浮当面说她裙子难看。”
“难看就难看……这有什么？”杨戬有些不可置信。
“哎，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此疑问。后来白科长给我打了个比方——她说，男人当面说女人穿得难看，就好比女人当面说男人不行一样，这种话太恶毒，足以摧毁自尊自信，毁灭人生信念。”
“不会吧……”杨戬顿时有些心虚，多余地挠了挠短发。
“明显有夸张的成分，但不是没道理，因为这话出自阿浮之口，杀伤力比较大。”席方平加重语气，用力点了点头，“白科长说，若是换了厉害女人，出人命都有可能。好在小七姑娘比较善良，只不过自己喝了一天闷酒，唱了两打老歌，除了有些噪音污染，基本还是无公害的。但龙老大们看着恩人姑娘如此伤心，今天有些群情激奋，放出话来要砍阿浮。”
“喝一天闷酒？”杨戬的眉头皱得死紧，“简直瞎闹！如今什么身体！还敢喝酒？”
席方平听见这话，顿时愣在当场，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局长，我汇报的重点……不是张七夕喝酒吧？而是涉案人员浮槎仙人有人身危险吧？按照您平日的思路，现在不该下令隔离阿浮吗？
您这反应……不科学呀！
领导不按套路出牌，属下工作会很困扰的……
二百年来，席方平保持了恒定的端正严谨和一丝不苟。
如今，他的世界微微有些错乱，仿佛齐整的墙上有块瓷砖贴错了方向，错了花纹的一个像素。
心如猫抓。
如果不把瓷砖摆正，今夜无法入睡！
然而，这个世界的错乱永远没有下限，席方平眼睁睁地看见他敬爱的局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住，并且点着了火。
谁来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啊……
如果他杨戬大人都开始无序化，这样的世界，可让人怎么活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