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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朽木可雕 ...

  •   “不好看怎么了?谁给你看了?”

      “亲,你在淘宝注册了么?”

      “都没在我家下单,凭什么给我差评啊亲?”

      半夜三更,张七夕坐在露台上,一手揪着龙须树的根,一手拎起料酒瓶子,猛灌了一口。

      那棵倒霉的龙须树枝叶乱颤,半死不活地挂在屋顶,宛如得了脑血栓。

      敖芳芳坐在七夕对面,嗑着瓜子欣赏她失恋的鬼样子,啧啧地摇头唏嘘。

      “张七夕,差不多得了啊!你哥交代过了,你不能喝酒的!”

      “我又没喝酒!”七夕瞪她。

      “佐料酒不是酒啊?兜率宫的料酒被你喝光了,明天拿什么烧虫子?”芳芳撇过来两瓣瓜子壳,正中七夕的鼻尖,“举杯浇愁一整天,也差不多了吧?再浇下去,你只能喝醋了!”

      “谁喝醋了?我是那种没出息的人吗?”七夕斜趴在栏杆上,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嘴里连唱带嘟囔:“不喜欢早说啊!嫌难看早讲啊!十年前干嘛去了?翻脸不认人的死狗男人,也太无情了……”

      “这车轱辘话你已经唠叨上千遍了!”芳芳直翻白眼,鄙夷道,“你倒是说出来啊,到底看上谁了吧?怎么能惨成这样?好歹有点人样吧你!真瞧不上你啊张七夕!”

      “就你?瞧不上谁啊?”七夕双眼微红地瞪了她一眼,“当年清明哥出国那个月,有人吃蛋糕冰激凌就胖了二十斤,整条浑河飘着一股奶油味儿,别说那跟你没关系!”

      “我第二年就减下来了!”芳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奶油味儿总比料酒强!”

      “十月艺术节那天,是谁非要穿草裙跳美国舞的?”七夕也一巴掌按在茶几上,和芳芳鼻尖碰鼻尖,大眼瞪小眼,“那时候你两个游泳圈还在抖呢!”

      “喂!死丫头!我是在安慰你,你倒揭我伤疤!有没有人性?讲不讲友情?”

      “友情你还观赏我出丑?”

      “你自己要出丑,还不许人围观了?”芳芳哼哼冷笑,拎起七夕的胳膊晃荡酒瓶子,“我就是观赏着呢,怎么着吧?好歹我敢正大光明说出来我喜欢谁,你敢吗?”

      七夕酡红着小脸,呼哧呼哧地瞪着芳芳,忽然小嘴一撇,哭丧着趴上她的肩头,“我就是不敢嘛……我害怕嘛……万一让人知道了,他再不见了我怎么办……我不过是只田螺嘛……”

      芳芳噎住半晌,揉着七夕窝糟的头发叹了口气:“那就把自己憋死吗?”

      七夕抽着鼻子在芳芳肩头乱蹭,“你说出来喜欢谁又怎样?还不是一样难过?难道你就不憋屈吗?我清明哥那种手榴弹都炸不开窍的死狗男人!”

      芳芳顿时怔住,眼中迅速冒出水光:“张七夕,你招人膈应这么些年,想不到今天居然说了句人话!”

      “是啊,我终于知道失恋有多苦逼了!咱俩同是天涯若比邻啊……”七夕仰脖又是一口料酒。

      “你个文盲!那叫同是天涯何处无芳草!”芳芳干脆坐在地上,靠着栏杆嗤笑不已。

      七夕不以为忤地靠过去,挨着她并排坐下,嘟囔道:“对不起啊,芳芳,我跟清明哥合伙骗你……虽然我也是被迫的,他才是那个最不地道的主犯!但是,还是对不起啊……”

      芳芳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撞了一下七夕的肩,撇嘴嗤笑道:“其实我也不对,也没少整你……”

      “那……以后咱俩好姐妹,不闹了!让那些对我们不好的死狗男人统统滚蛋!”七夕说得铿锵有力,气壮山河。

      芳芳顿时点头不已:“死狗就是死狗,回国了照样带搭不理的给我看后脑勺!你说得对,让他们统统滚蛋!七夕,料酒给我一口!”

      都说患难见真情,失恋的磨难迅速拉近了两位姑娘的心,这一晚,七夕和芳芳只用了半瓶料酒,便填平了十年的鸿沟。

      谁说女人没友谊?今夜,女人的友谊装满了料酒瓶!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

      七夕和芳芳肩并肩,从少先队之歌唱到雷锋之歌,再从森林之歌唱到长江之歌……总之,小学到高中学过的歌全唱了一遍,唱得楼下的龙君扯了十多卷手纸堵耳朵眼,唱得阿浮的双亲被全兜率宫的人咒了八百遍。

      当料酒瓶再也倒不出一滴水的时候,七夕和芳芳便同时有些愤怒——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不够塞牙缝!

      七夕瘪了瘪嘴,昏沉地哼道:“芳芳!我包里还有半瓶酱油……”

      芳芳酒量浅,比七夕还迷糊:“你的包……早被拿走了!”

      “是谁?”七夕猛拍地砖,火大得很,“谁敢动我的急救包?”

      芳芳傻笑着摇头:“不知道,呵呵……反正没了,飞了……”

      七夕捏着拳头:“损贼!别让我抓到你……”

      正在此时,忽然一双赤脚从天而降,白三三却脸色灰暗地从屋顶径直跌坐下来,怀里抱着一只白瓷坛子,梨花带雨地抽泣了一声。

      “失恋啦?你们失恋怎么不喊我一声哩?”白三三笋白的纤手呈标准鸡爪状,猛挠坛子盖,可是手爪抖得厉害,怎么抠也使不上劲,“喝酒不是吗?姐姐这里有的是酒!”

      七夕和芳芳齐刷刷地瞪着她,同声问道:“ 你?大美女还失恋?”

      “我也以为美女不失恋哩……可是,失恋跟长相有个毛滴关系!”三三终于抠开坛子盖,胡乱抓过几个茶杯,倒酒倒得满地都是,“就因为我是狐狸,狐狸人家就不要……多漂亮也不要……呜呜呜……”

      “谁呀?谁这么不开眼啊?”七夕顿时忘了昨天还在醋三三,此时已是同仇敌忾。

      “呜呜呜……”三三抱着酒杯从地上蹭了过来,倒在七夕和芳芳中间只是呜咽。

      芳芳摸着她柔顺如水的头发,无比唏嘘:“三三姐,说句良心话,看你这么漂亮的都这样,我这样的……咋不怎么难过了咧?”

      七夕拍拍她的背:“不用问,你也遇到死狗男了对不对?怎么看你都不顺眼,对不对?”

      三三呜咽着直点头。

      “嫌你穿衣服难看,说你像他妈,说不喜欢你,坐都不要和你坐一起,碰到你就起鸡皮疙瘩对不对?”

      “不会吧……”三三不可置信地震惊状。

      芳芳则怜悯地望着七夕,欲言又止:“这也太……”

      三三:“换了我,非上吊不可!七夕你真坚强!”

      芳芳:“换了我,已经抹脖子了……”

      “你们……你们也太坏了!”七夕握着酒杯瞪着面前的两个人,灰头土脸,直想吐血。

      芳芳和三三于是笑做一团。

      “你们……还是不是朋友啊?”七夕风中泪流满面,抓起酒坛子猛灌,不一会儿,眼前一片迷蒙。

      芳芳见她喝得实在不像样子,几次想抢她的坛子,都被七夕挡开。

      两人正拉扯间,龙须树丛忽然传出一阵哗啦啦的杂响。没等七夕反应过来,一只青鸟已经冲了过来,直接撞进她的怀里。

      七夕顿时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摔得四荤八素,抬手随便一摸,手上一片湿热。

      董双成的青羽沾满嫣红的血渍,趴跪在地,干咳了好一阵,吓得七夕的酒醒了一大半。

      “双成姐?你怎……怎么了!”

      青鸟颤抖着翻了个身,喘息道:“别啰嗦!给我点酒!”

      芳芳愣愣地递了杯子过去,双成眼都不眨地往自己的翅膀泼去,然后嘶地抽着冷气,疼得趴倒在地。

      “火正大人呢?他不是保护你的吗?”三三连施止血咒,效果还不错,不一会儿,双成终于松了口气,就着酒坛子猛喝了好几口。

      芳芳嘟囔道:“青鸟姐,这是失恋的酒哦,你喝不合适。”

      “怎么不早说?”青鸟血红的眼珠闪了闪,一脚踢开坛子,冷言道,“这玩意儿我早就喝够了,如今不稀罕。”

      说着,双成晃悠着站起来,对三三和芳芳道:“你们俩,喝完酒该干嘛干嘛去!至于你——张七夕,跟我来!”

      “啊?”七夕犹自昏沉中,却被青鸟抓住了胳膊。

      双成振翅时抵挡不住伤痛,低喘了一声,却依旧振翅飞起,铁钩似的脚爪狠狠钳住七夕,朝龙须树林飞去。

      出了兜率宫,夜风陡然寒凉许多,七夕吊在半空,胳膊吃痛,又被夜风猛灌一通,再醉也醒了七成,挂在双成脚下嚷道:“双成姐……你……你要带我去哪啊?”

      然而双成只回给她一声冷哼,歪斜着穿过黑魆魆的丛林。

      夜间的龙须树根本已收起,团在一处,忽然遭到青鸟的刮撞,纷纷颤抖着松开根须,纠结成一堆乱麻。

      树丛中央,小小湖面反射着银光,青鸟一个大俯冲,顺势松开脚爪。

      酒醉中的人,反应十分迟钝,七夕一声惊呼,大字型掉落下来,径直拍在水面上。

      入水效果极差,水花相当豪迈。

      双成终究体力不支,收不住翅膀,晃悠着掠过龙须树,掉落在湖边,蜷曲着化作人形,干咳不已。

      湖中的七夕在水中奋力挣扎,幸亏单细胞动物反应快,好一会儿浮上水面,勉强算是没淹死。
      等到七夕狗刨着朝岸边游来,晃悠悠地从水中站起,发现水不及腰。

      双成沉着脸,咬牙走到湖边,一脚踹在七夕的肩头,把她狠狠踢回水里。

      七夕仰面倒回湖中,这回酒劲全消。

      “双成姐!唔……你这是怎么了?”七夕挣扎着站稳,胡乱抹着脸上的水。

      “怎么了?”双成站在岸边,鄙夷地嗤笑了一声,“我还想问你呢,什么毁天灭地的大事,值得你喝成这样?你又怎么了?”

      “我……”七夕一时语塞,心虚地低下头去,“我只是难过……”

      “难过?哦,我想起来了,失恋了是吧?” 双成秀眉一挑,冷冰冰地笑了两声,笑得七夕有些无地自容,站在水里不敢吱声,也不敢再往岸上爬。

      “这些天,你可有梦到过老师?”

      七夕惊愕地望了双成一眼,又心虚地低下头:“没有,我这些天都没有做过梦。”

      “你就没有过疑问?老师去哪了?”

      “我以为……是我身体不够好,所以梦不到她……”

      双成微微一笑:“一坛子酒都能喝,身体哪里不够好了?我看足够好!”

      “我……我错了……老师没事吧?”

      “我怎么知道?我也找不到她。”双成原地踱了两步,沉吟过后,抬头对七夕正色道:“张七夕,这些天你的那点小伤感、小颓废,我虽然看见,但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顾念你还在养伤!”

      “但是,你这要死要活的样子,就让人瞧不上!把自己弄得如此难看,你图什么?嗯?”双成的声音如同利刃一般,句句砍来,句句入骨。七夕内心凛然,吹着凉风,冻得牙关打战,却动也不敢动。

      “你喜欢的人,正在殚精竭虑护卫天下苍生,十天十夜不眠不休不曾阖眼!而你呢?你又做过什么?张七夕,要我说,你就配不上他!人家是参天的树,你就是地上爬的藤!你自己说说,你这副烂泥的样子,人家凭什么看上你?”

      这话狠得好似剔骨刀一般,七夕顿时满脸是泪,却死倔着咬紧下唇,背脊微微颤抖。

      双成的青衫上晕开片片暗红的血渍,却浑不在意:“失恋么,失恋又怎么了?别人不在意你,随他去!你自己总得抬举你自己!人要自尊自爱!”

      七夕扭着手指,眼中泛着泪光。半晌,抬头道:“我……我没有……”

      双成的语气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女人,首先就得是个人,是人就得做人该做的事。你在世上走一遭,难道就为了祈求人家施舍给你一点可怜的爱护?张七夕,我知道你难过,你心里苦,但是过了今晚,就别给我整出这幅死样子!你若是只想要小情小爱,趁早给我滚回下界去!”

      七夕颤抖着死捏住拳头,咬牙道:“我才不下去……我才不是废物!”

      “那就打起精神来!这世上你能依靠的,没别人,只有你自己!”双成瞥了她一眼,再不多说,仿佛终于反应过来伤口的疼痛,捂着肩胛转身离去,步履明显有些蹒跚。

      “双成姐……”七夕在后面喊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

      “你……你就没伤心过吗?”

      “傻妞!”双成停下脚步,却没回头:“没有我拿什么教你?”

      “那个人……是重黎大哥吗?”

      双成一时无语,默然半晌,终于回过头来,漠然道:“曾经,我们计划私奔,但是那天他没来……为此我被娘娘关入昆仑冰狱十年,出来以后,听说那晚他去了地府,救一个朋友。”

      “所以……你现在恨他?”

      “并不。”月下的双成脸色凝白有如冰人一般,“我自己做的选择,我自然要承担后果,这事怨不得别人。至于爱恨,我岁数大了,没那个心情。”

      “可是,我……我若还是不能放下那个人,怎么办?”

      “蠢啊!”双成嗔怒地瞪了七夕一眼:“谁要你放下了?觉得人家好,自己就要努力,等到你能跟他并肩的那一天,到时候谁追谁,大家走着瞧!——路是自己走出来的,这个道理懂不懂?”
      七夕正色道:“不太懂,但是觉得你说得很对!”

      “朽木!哎……”双成摇着头,再不回头地消失在暗夜的树林中。

      七夕独自站在水中,望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死命地攥着拳头,久久不曾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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