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钢铁之花 ...
-
短短一刻钟内，空荡的兜率宫内，龙满为患。
龙太多，重伤没法变身的塞一楼，轻伤完好的挤二楼。
丹药，膏药，粉药，水药，兜率宫内弥漫着浓烈的药气，混杂着血腥，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楼下响起重黎的大嗓门：“幸亏老君的神力早不行了，搬家搬得早，不然今天腾地方老子还得去掉半条命！”
顶楼随即飘下老君辛酸的回答：“我的搬家工作还是不到位啊，还落下一盒烟！”
叼着烟的杨戬正在二楼巡视，听见楼上楼下不搭调的两句，微微挑了挑眉。
微末的烟味完全压不住龙族的血腥气，但他现在很需要一点烟草的支持，安定心神，才能好好干活。
那烟并没有点着，依旧完整的一根。
饶是如此，局长再次叼着烟的画面，依旧吓坏了异事局全体员工。
其实杨戬当年抽烟的时间并不长，但那段时间脾气多臭，操练多狠，众人不堪回首。
谁能来把局长嘴上的烟收了，异事局上下感谢他八辈祖宗！
杨戬完全感觉不到周围的涌动，只觉哪里都没法站得住。
大殿内，各种闷哼抽痛和骂骂咧咧交织在一处，从渤海湾的海蛎子飚骂，到扑街顶你个肺，国骂省骂全都齐活。
靠窗的位置，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身影。杨戬也没心情仔细辨认，天眼幽幽地扫过去——原来是敖芳芳。
芳芳拿着一罐浆糊，正给黄河龙王粘龙角，老爷子满脸沟壑，两眼沧桑，皱纹褶子里盛满了黄泥以及痛。
“芳啊，恁说哩那个恩人闺女，在楼上不？”
“嗯，刚才异事局的人说了，还在抢救。”
“不中，俺得去瞅瞅她！恁好哩闺女咧！”
“您会看病？”
“这俺不会。”黄河龙王拨浪鼓似的摇头，结果半截龙角血渍呼啦地甩了出去，正落在杨戬脚边。
杨戬正想弯腰去捡，忽然旁边窜出好几个下属，眼明手快地捡起来，忙不迭地送了过去。
杨戬挑了挑眉，诧异这帮懒家伙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那边黄河老龙王正在含泪道，“俺就想拉捉她滴手，好好谢谢她，不然俺心里不得劲……”
席方平上前把龙角按回去扶好，老朱则拍拍龙王的肩道：“黄河，别去了，那里人多。长江、淮河、珠江他们都在排队，您现在去实在轮不上，估么三楼都上不去。”
黄河龙王顿时瞪起泡泡眼，恼怒道：“长淮珠！仨精过头哩东西，打架往后躲，这个时候跑恁快……不中，俺也得排队去，万一那闺女……”
老龙王话未说完，被席方平迅速捂住了嘴。
芳芳坐在旁边眼神一黯，骨节发白地攥着浆糊罐子，咬着下唇，脑袋直垂了下去。
……………………………………………………………………
哪壶不开提哪壶。
杨戬禁不住牙关一紧，咬碎了烟头。
浓郁的烟草味冲上鼻腔，然而这回安神功效丁点也无。杨戬忽然再也呆不下去，黑着脸大步穿过各地乡音，身形诡谲地飞出窗外，飘上顶楼露台。
灯光明亮，龙角攒动，阁楼小门外挤了一堆人。
哪吒一身精致的黑西装，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一只脚高踹在门框上，亮出新买的厚底运动鞋，手里端着ipad猛点。
异事局副局长十年来身高只长了1.5毫米，还是加了鞋垫量的，于是难免脾气焦躁，一年比一年凶狠粗暴。
但是人家总归有张粉嫩的娃娃脸，因此大家对他容忍度奇高。如今群龙非常配合，除了西海龙孙咬着手背扭头奔下楼，其余的龙倒也不思念旧仇，只是抻长了脑袋想往里瞧，却没一个敢越线。
杨戬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你倒是早点来镇场子啊……要是把里面那几个也撵出去，就更好了。
屋内，老君在椅子上累得直揉腰，仙药仙丹全部失败，欲哭无泪。
骑着青鸟来的琅小牙，居然从工具箱里掏出全套ICU急救设备，塞得屋里爆满。这些设备对七夕倒是管用，但是治疗时间之长，过程之血腥野蛮，让神异界的任何人都要抓狂。
董双成拿着一卷金丝傀儡线猛粘，结果根本连不上七夕的梦境。
这三个算是干正事的，也就算了。
但是，趴在床头死也不走的细腰，惊弓之鸟绊东绊西的阿浮，刚闯进来瞪着双成变木头人的重黎，嚎哭得火星四溅的小焱，还有那个满脸血渍直冲上来号称是她男朋友先是抱着七夕不放现在又只顾鼓捣好几台大电脑的四眼小龙崽……
统统都碍眼得很！
全都应该滚出去！
这么想了，就这么做。
忍无可忍，二郎真君穿墙而入直接清场。细腰、阿浮、小焱直接丢出窗外，重黎拉到墙角踹他蹲下，顺手塞给他一台国产平板。真至于那个男朋友龙崽——“喂，你叫什么？”
“敖清明。”清明头也不抬，十指如飞，眼镜倒映着眼花缭乱的代码。
清明？这个名字杨戬的大脑不费力就检索出来——嗯，就是从小就爱看桌面的那个？
四只眼，鸡窝头，渣烂的T恤牛仔裤，鞋跟踩平的球鞋，满脸脏兮兮的，两只龙角忘了收回去，面相七分土鳖，三分邪恶。
哼，男朋友……
张七夕的果然拥有“非人”的眼光。
“出去。”
“啊？”敖清明瞪大眼睛抬头，扶了下眼镜道，“凭什么？”
“因为没用，所以出去。”
“那你出去吧。”清明又恢复敲击电脑的原状。
我——靠！杨戬顿时眯起眼，目光杀了过去。可惜敖清明浑然不觉，只顾低头哒哒敲键盘。
双成极精细地混合傀儡丝和细电线，贴满七夕的的脑门，向清明比手势道：“这回可以了。”
清明点头，一边凝重道：“小牙，虽然有梦傀儡金丝辅助，但我的梦境成像系统还不是很稳定，进去唤醒她的人必须是小七最熟悉最亲近的，这样可以减少排斥的风险——我这边走不开，只能你来了。”
“好！”琅小牙准备贴电线，却被杨戬一眼瞪了回去。
“你要进入七夕梦境？她这么虚弱能否承受？中途她的身体出问题要急救怎么办？这套ICU设备除了你谁会用？”
小牙于是愣住，脑门顿时一层汗，咬牙道：“那怎么办？清明也去不了……”
杨戬眉头一皱，道：“我去。”
老君在他身后“哦”了一声，哪吒进门吹了声口哨，双成立刻回身准备器材，小牙望着他目瞪口呆，清明则立刻摇头，皱眉道：“必须是小七亲近的人才行……”
“少罗嗦。”杨戬径直坐到床边。
清明十分恼火，大声道：“你要是能去，谁都能去了！不亲近小七的人，会被排斥的！到时候系统崩溃，她真的醒不过来了——”
“我一定带她回来。”
“你谁啊？”
“杨戬。”
“杨……”清明顿时再不做声，隔着镜片望着他，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还有什么问题？”杨戬挑眉望着他。
“没有……”
清明再次低下头去，镜片上闪烁着代码条目，杨戬再也未曾看清他的眼神。
小牙有些疑惑清明为何如此干脆，却也只得默默上前，给杨戬皮下注射胶囊状的小粒。他解释说那是微型通讯装置，杨戬于是点头。
太阳穴传来微量电击的酥麻感，杨戬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琅小牙轻声道：“真君大人，我妹妹身上的咒毒，和之前样本的全都不同，您要撤查咒毒案，她必须活着。”
“狼博士，你这是在给我下套。”
小牙干涩一笑：“我有重大发现，等你们回来。”
杨戬缓缓闭上眼睛，哼了一声。
玩心眼呢狼博士……
我又不是……去查案……
……………………………………………………………………………………
这里是什么地方？大片马赛克胡天胡地是怎么回事？
杨戬在梦河岸边落地，轻按耳下的通讯器叹了口气：“敖清明，你这是什么破系统？”
耳下传来微微颤动，清明的回答夹杂着呲啦作响的杂音：“系统是我和导师刚研发的，模拟转数字信号中，你耐心点。”
事实上，清明的动作很快。不多时，马赛克迅速细化，宇宙澄清，像素虽然没有很高清，但是足够找人了。
然而杨戬还是很疑惑：“这里……是七夕的梦境？”
“没错，系统运行正常。”
“我上次进来，不是这样的。”
“还有上次？”清明那头显然顿了好一会儿，随后强压恼怒道：“也许是系统根据梦境构建了可视化界面，你只要找到小七就好！”
“已经在找了。”
杨戬轻身飞纵，身若流星。
这个世界，极其特别。
大块闪亮的金属块构建出的堤坝，中间流淌着水银一般的金属液体。头顶树木飘下的落叶都是生锈的铁片，简单粗糙，仿佛是哪个拙劣的铁匠打的次品。
这样的地方，哪里能找到七夕？
杨戬微微眯眼，回忆起两年前找到七夕的路径，不用多想，纵身跳入金属液体中。
如果他估计得没错，水中应该有飞鱼吧？
电脑只是改变了梦境的质地，但七夕未变，梦中之物大抵也不会变得很离谱。
杨戬在水面点了两点，有如打水漂的石子。果不其然，身旁突然跃出一条大鱼，雪亮钢片拼成，仿佛穿上了一副精细的铠甲。鱼鳍划开水面，激起大团的金属汁液，漂在空中翻滚着，最终变成大小不等的金属圆球，纷纷射入水中。
杨戬被两滴水扫到胳膊，皮肤随即传来一阵痛楚，仿佛被弹珠打中。
什么国外回来的顶级神异科学家？敖清明研发的系统只能用一个“破”字来形容！
杨戬大声腹诽着，轻巧跃上飞鱼背，荡悠悠朝前方的小岛游去。
——是了，湖心小岛，上次她在那里考试答题来着。
杨戬精神一振，顿时只觉飞鱼速度太慢，足下轻点，连续几个飞纵，乘风落上小岛。
梦球树，枯枝新芽，开满钢铁之花。
七夕宛如初生，沉睡在花树下。她是这个钢铁世界中唯一的温暖和柔软。
一只小巧的钢铁蝴蝶从七夕发间飞起，悄悄落在杨戬的肩头，薄翅轻扇几下，又翩然飞向远方。
风吹树动，枝头碗大的花轻轻摆动，发出些微铿锵之声。杨戬眼看着一片花瓣闪耀着金属寒光，径直落下来树来，有如锋利的刀片。
来不及多想，杨戬眼明手快扑上前去，堪堪接住那片花，接得有些狼狈。
望着手掌下方沉睡的那人，杨戬不由得轻叹一声。
张七夕，每回见你都这么创意！
我若来晚一秒，你将成为有史以来死于落花的第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