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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擦肩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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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茕弥说到“上神”，七夕心中一惊，不由得睁开眼去，只见大殿内浓雾淡去，所有瓶子顷刻间一扫而空，凌霄殿终于恢复了空荡荡的本来面貌。
殿内一座孤独的高台，九龙宝座，金光依旧灿烂，上坐一位中年男子，锦衣华服，帝王冕旒。珠帘下，一张英俊的型男脸，若非眼神过于忧郁，脸色过于黯淡，怎么看都是一位不论多老都帅掉渣的大叔。
这种地方，穿着皇帝衣冠的，除了玉帝还有谁？
电视里的形象……实在委屈他了。
“这就是你说的上神？我又不认识他。”七夕不怕死地嗤笑。
“有点耐心，好戏马上就要上场了。”茕弥的声音不小，玉帝却丝毫没有察觉，估计是这魔物设了什么结界也未可知。
忽然，大殿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仿佛有人在打群架，随后一个挺拔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得非常快，脚下带风，地面淡薄的黑雾卷起他的袍摆，那里已经撕去了一大块，因此显得有些狼狈。
这个身影，七夕不需要看他的脸，便已知道是谁，心脏顿时扭成了麻花，好一会儿忘了呼吸。
“瞧，男主角上场了！”茕弥在七夕耳边恶意地笑着，七夕紧抿住嘴，呼吸按捺不住地急促起来。
杨戬，你果然没事！七夕微微向前迈了一步，又生生顿住。
你进来这里做什么？
你……能看见我吗？
缕缕黑雾漫过七夕的肩头，在她面前袅袅飘荡。七夕透过雾气，依然能够看见他的眉头紧皱，望着自己的方向却毫无所动。他的天眼正在睁开，碧绿眸子朝这边微微转动了一下，仍然视若无睹。
七夕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慢慢沉了下去，一丝寒意缠绕其上，怎样也驱之不去。
他看不到自己，天眼也不行。
面对天眼，茕弥却似乎有所警觉，忽然搂过七夕的脑袋，顺手抹过七夕的唇，笑道：“你还是不能说话的好，剧情需要，无声胜有声。”
茕弥仿佛给她灌下了一团火焰，七夕捂着火烧火燎的喉咙，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茕弥的眼中压抑着兴奋，轻轻拉着七夕的手，迎着杨戬走上前去。
此刻他距离自己是如此的近，近到七夕伸手就能够着他。
然而黑雾缠绕着她的胳膊，七夕根本无法伸出手。
杨戬丝毫没有感觉，依旧大步流星地走着。
擦肩而过。
短短一瞬，在她心中定格。
七夕杵在原地，用力闭了闭眼，再回头时，只见他背影挺拔，有如笔直的松。
这大概，是她最后一次看他了……
“你心里有他，他却心里没你呢！不然，怎样都会发现你的……”茕弥在她耳边轻声笑，手指玩弄她的鬓发，啧啧摇头道，“你好可怜啊，张七夕……你没人要……”
这句话，仿佛把她扎了个对穿。
七夕依旧望着杨戬的背影，眼眶中无法忍住闪烁的泪光。
人类的心情很奇怪，心酸到了极点，忽然就有些恼火。
反正不就是暗恋么，没见过吗？
没人要就没人要！反正我都要死了，有没有人要，有个毛意义！
七夕磨着牙，心里冷哼再冷哼，横了茕弥一眼，忽然一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同时狠狠地转动着脚脖子。
耳边传来茕弥的一声闷哼，七夕的手瞬间被他狠狠抓住，骨头仿佛要碎裂。
你抓吧！痛也没关系，反正我爽到了！你个死变态！今儿就算我的手废了，也要把你踩出鸭蹼！
七夕和茕弥一人踩脚，一人抓手，仿佛扭在一处的两只螃蟹，谁也不愿先放开，于是一齐哼哼冷笑，又一齐疼得呲牙咧嘴。
那厢杨戬已经大步走到高台底下，向玉帝微微点了个头，算是行了礼。
两人面前果然有个透明的结界，杨戬影像看起来有些细微的变形，看上去仿佛隔了一层皱缬的薄膜。茕弥在她耳边轻声狞笑，异常的香风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我在这里杀了你，他也不会有任何感觉，如何？这种死法很对得起你吧？”
七夕心中刺痛了一下，大眼睛毫不退缩地瞪着他，反正说不出话，干脆往死里踩，于是自己的手就更疼。
茕弥倒抽冷气，声音并不算低，杨戬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结界内的一切他都没感觉。
富丽的藻井垂下一根老旧的电线，挂着一只昏黄的灯泡，正落在杨戬上方。殿内诡异莫测的风息吹得灯泡毫无规律地乱晃。
“二郎，你带人硬闯凌霄殿禁地，全部要受罚。”宝座上的玉帝长长叹了口气，眼帘微垂，目光藏在阴影中。
“哦，这个神皇陛下不用担心。”杨戬的语气如同南极的寒风刮过，“这些年，臣若不受罚，都觉得工作不到位。”
玉帝抬了抬眼，又垂下头去，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言语中夹杂着深深的疲惫：“你掌管异事局，还听调不听宣，常跟我的内侍处别苗头，已经很没拘束了。”
“臣——谢神皇陛下另眼相看，法外开恩。”杨戬笑得十分讥讽，傻瓜也听不出一丝一毫的谢意。
玉帝于是皱起眉，巴掌轻拍了一下金龙缠绕的扶手，嗔怒道：“难道我法外开恩是因为你案子办得好么？我这么护着你，还不是因为我是你舅——”
“别！”杨戬立即打断他的话，眉头微皱，冷笑道，“神皇陛下若这么说，岂不是徇私了？臣可当不起！”
“徇私怎么了？我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徇点私又怎么了？”玉帝忽然恼恨地连拍宝座。
“陛下要徇私，于是拿天朝众神当祭品么？”杨戬也不绕圈子，直接捅开天窗说亮话，“如今天庭倾颓，连累苍生，凌霄殿里催生九重咒阵，咒魔重生在即，陛下身为神皇，只是哀怨自己沦落，只想着怎么徇私么？”
“哦？你倒是义正词严。”玉帝终于抬起头来瞪着杨戬，冷笑连连道，“我早就搬去下界了，难道这咒阵还是我的责任？要不要我退位？全世界广播罪己诏？”
杨戬有些匪夷所思地笑了两声：“罪己诏？退位？对抗咒阵有何益处？陛下您别吓唬臣了。”
“那你倒是说说，咄咄逼人闯进来，为了什么？”
“查案啊，臣身为异事局长，还能为了什么？”杨戬摇头叹息道，“十年前，太一上神突然渡劫不化，尸首落在奉天的凤凰楼上，导致地灵紊乱，凤凰楼差点倒塌——陛下纵然尊贵无比，也不至于忘事到这个地步吧？”
玉帝露出沉痛的表情，叹息道：“我如何能忘？太一他……死得太惨了……”
“异事局当晚带回他的尸体，准备化验，可是却被内侍处勒令交出尸体，说是兹事体大，神皇您要亲自查看，这事您还记得吧？”
玉帝点头，凝重答道：“自然记得，那尸体如今还封在明海天启大楼的地下室，你们异事局若想重新查案，可以拿我手令，开启封印。”
杨戬淡淡一笑：“陈天羽一案，尸体也被内侍处强行带走，据说也是您要亲自查看——”
玉帝十分烦恼地撑着额头，叹息道：“上仙渡劫不化，最容易成魔，我如何能不亲自查看，寻根究底？”
杨戬的笑容更深了些：“陈天羽中之毒而死，是否与太一上神中的是同一种毒？臣下最疑惑这一点，所以特来请陛下明示。”
玉帝顿了好几秒没有说话，忧郁的目光胶着在杨戬身上，最终，长叹一声，痛心疾首道：“你异事局办事，存证留底，这件事我想瞒也瞒不了多久——没错，他们是中了同一种毒死的。天可怜见，堂堂上神居然中毒而死，叫我天朝众神情何以堪？如今是天庭迁入凡间的关键时期，神异界民心不稳，此事定会引起众神恐慌，所以你不得外传！”
“我才懒得传这种乌糟事。”杨戬微微眯了眯眼，端出公事公办的死人脸，朗声道，“今天臣冒着禁令闯入凌霄殿，还为一件事。陛下，把我们局里的证物箱还给我。五十神异币一个呢，您老是这样截留公物，我们局会破产的。”
“什么证物箱？”玉帝皱眉，斜靠在宝座上，“杨二郎，五十神异币的东西，你居然好意思强闯凌霄殿问我要？”
“就是装着太一上神那只断手的证物箱。”杨戬笑得十分忠厚善良，“您发现阿浮的盒子里只有戒指没有断手，于是怀疑我截了东西，大费周章引我入昆仑圣境，还派了卧底——这么看来，那只手很珍贵，臣下我就不要了。但是证物箱是公物，还请归还。”
玉帝终于坐不住，慢慢站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温和：“二郎，断手的事，我正要找你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杨戬眨着眼睛，嘲讽道，“计议这凌霄殿里的那两具尸体该如何解剖？这事陛下的内侍处完全可以搞定的，异事局可没人手管这些。”
“你果然知道两具尸体的事……”玉帝紧赶几步走下台阶，语气变得十分亲切，“二郎，此事关系到你爹娘妹妹的身家性命，你要听舅舅说……”
杨戬的眉头终于紧皱起来：“那您倒是说说，我听着。”
“二郎，我天庭众神的来历，你应该很清楚……”
“自然，异事局都有档案。”
“你明白的，我们天庭上神，对外号称寿数几十万年，可实际上，超过万年的……一个也没有。你舅舅我，也不过三千多岁。”玉帝这话说得有些可怜巴巴。
杨戬自嘲一笑，沉默地点了点头。
“戬儿啊，你觉得三千多岁的我，怎么当上神皇的？拼资格，我拼得过上古大神么？重黎还比我老一千多岁呢！我拼神力法术？我斗得过王母老君么？我们这个家族，除了你特别强些，你父母姊妹，有哪个能凭资历神力堪任上神之位？”
杨戬闭了闭眼，轻叹一声。
玉帝在杨戬面前来回踱了两圈，忽然目光炯炯起来，说话也急切很多：“的确，你也看透了，你舅舅我，是没有那么高尚！什么天庭众神，什么天下苍生，在我心里从来都比不上我们家族！家族的荣耀，才是我毕生追求的东西！”
“我要让我们家族的子子孙孙，都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顶端！二郎，戬儿，你机智英明神通广大，我们家族子侄辈中，能担大任者非你莫属！你浴血奋战得来的战神之位，真金实料，谁也抢不走，我如今神力衰退，将来神皇之位一定要传给你的！”玉帝说到此处，深深吸了口气，拍拍杨戬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戬儿，如今的事，你在异事局一定要好好配合我！”
杨戬面上无波地问道：“配合什么？”
“哎！你跟舅舅我装什么糊涂？自然是——”玉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背手又踱了两圈，才抬头道，“自然是配合我调查了……上神乃不死之身，为何中了区区的咒毒就会死，这难道不蹊跷么？”
杨戬有些嗤笑道：“舅舅，您说了一轱辘实话，怎么到最后又转回去了呢？查案子和家族利益，似乎不搭架吧？”
“哎！这孩子，说话一贯这么冲！”玉帝恼也不是，笑也不是，尴尬得连转了两圈，忽然回首厉声道：“你要帮我保住神皇之位！”
“您的宝座是架在火山口上的，坐着可不舒服。”杨戬挑眉，笑道：“难道谁想不开了，图谋篡位不成？”
“你的确很正直，这很好，可政治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玉帝哼哼笑了两声，语带寒气道，“别的不说，太上老君那边，已经磨刀霍霍了！你平日也不拉帮结派，自然不明白这背后的勾当。”
杨戬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微微皱眉道：“我只喜欢查案子，政治的事我懒得管。不论如何，两具尸体您是运来凌霄殿了，都是从我局里带走的，这回总该让我瞧瞧吧？”
玉帝眼中难掩失望，冷冷哼道，“看来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
杨戬不禁莞尔：“小时候劈山救母，童年阴影太重了，您总得给我点时间转换心态么。”
提起劈山救母，玉帝的脸顿时黑得像锅底，异常不悦地甩袖而去：“也罢！尸体正在化验中，你要看，过两天再来吧。”
“那证物箱您保管好了。”杨戬倒也不拦他，站在原地朗声道，“哦对了，舅舅，那断手我知道很重要，所以装箱的时候做了个备份，如今您这一折腾，我也弄混了，不知道您拿的是不是原来的那只。”
玉帝顿时回头，咬牙切齿，手都抖了起来：“杨二郎！你……你竟敢……”
杨戬压根不以为忤，继续补充道：“舅舅，您先化验着，要是那只手不对，您明天再召见我，我去拿另一只给您。”
玉帝一手扶在玉阶栏杆上，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
杨戬向玉帝鞠了个标准的躬，悠然转身朝殿外走去。天眼幽绿，朝七夕的方向转了一眼，慢慢走近，却又毫无所动。
七夕终于松开茕弥，十分心酸地看着杨戬，看到他唇边一抹极浅的笑。
茕弥在她耳边恶狠狠哼道：“我要是当着这位上神的面杀了你，效果会不会很好？”
七夕说不出话，左手的灼热正在迅速蔓延至肩膀，进而燃烧至胸口，有如一把烧红的钝刀，一路粗粝地割了过去。
七夕不禁一身闷哼，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茕弥嘿嘿笑道：“看见没有？你要死了，他可一点感觉都没有！”
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走开。
再一次，杨戬与她擦肩而过。
杨戬的胳膊仿佛碰到了她，七夕能够感受到一点稀薄的温暖，稍稍驱走了茕弥的阴冷幽寒。
七夕昏沉地想着，她这就算死了吧？也挺好么……因为这个人就在眼前，离她那么近……却又没有近到亲眼看见她的死相……
胸口的咒毒正在凶猛地灼烧，让人几乎无法忍受，她的视线都模糊起来。
这样……已经挺好了……
七夕拼命这样告诉自己，却终于落下泪来。
茕弥欣赏着七夕的眼泪，非常满意地举起玉笛，放在唇边——只要一个音符，她将化做一缕烟尘。
然而恰恰就在那一霎那，杨戬忽然转身，大手穿过结界，用力抓住了她。
恍惚中，七夕被他一把拽进怀里，牢牢抱住。
“七夕！我知道你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