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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七夕的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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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殿,七夕在电视上看过,这里本应是金碧辉煌,白云缭绕,各种神仙排排站,上头坐着一个胖老头。
她却从未想到,等到自己亲自游览的时候,竟会是这种景象。
大殿内仿佛浓缩了无数个夜晚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霉味和潮气混杂着浓郁的香充斥着鼻腔,侵占了全部嗅觉。大殿的地面仿佛是石面,走动间脚底却传来阵阵水声——凌霄殿与其说是神殿,不如说是地牢更恰当些。
茕弥把证物箱随意扔在门口,依旧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一边甜蜜蜜地笑道:“张七夕,你可是第一个进来我家的人,怎么样?这里很不错吧?”
眼睁睁看着证物箱消失在黑暗中,七夕十分无奈地抽回手,叹息道:“我什么也看不见。”
“哦!我忘了,你们人类的眼力是很烂的!”茕弥的笛声再次响起,轻柔得仿佛轻纱拂面。七夕看见点点荧光从玉笛飞出,结成约莫两指长的光链,在空中舞动盘绕,有如水中的长虫。
长虫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繁殖得很快,不一会儿,暗黑的虚空中遍布游动的光虫。微光明灭不定,但七夕已经可以看清近处的物什。
不看则以,看一眼,吓一跳。
一张苍白的孩子脸,装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就悬吊在七夕脑门一尺远的地方。
七夕一惊,不自觉后退一步,不料脚跟又绊倒了什么,咔啷一声,仿佛玻璃碎裂了一般。
她扭头往地上看去。
一条长虫恰好飞过,微光闪烁中,一个破裂的玻璃筒倒在地上,里面露出一具孩子的尸体,身体已经变成了绿色,霉斑遍布。
一时间,七夕忘了手上的灼痛,生生打了个寒战,僵立在原处不敢再动,双手即便捏紧了拳头,也仍然禁不住颤抖。
“你害怕了吗?张七夕?”茕弥似乎很满意七夕的表情,凑过来贴着七夕的耳边道,“这些都是我的收藏,精品中的精品呐!”
“你收集……死孩子?”七夕咬住下唇,再也问不下去。
茕弥十分得意笑着摇头道:“一般来说,我只收活的,特殊的死孩子才收,比如这位著名企业家——不过既然坏了,就算了。”他十分随意地轻挥笛子,地上的孩子立即化做一团雾气,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七夕看着,不禁一阵恶寒。忽然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孩子的哭泣,随后又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变成了哽咽。
七夕颤抖着右手,指尖摸到了流光的剑刃。
然而忽然之间,整个大殿都传来阵阵孩童的哭声,此起彼伏,仿佛浪潮般涌动。
声声哭泣带着哽咽,有气无力,奄奄一息,仿佛在这里哭了很久,仿佛哭得下一秒就会痛苦地死去。
七夕忍不住抬手捂住耳朵,却丝毫没有作用,那哭声不论多么微弱,依旧毫无阻碍地传入她的耳膜之中。
茕弥仿佛在欣赏最华美的交响乐,笛子指着七夕跟前的小孩,怡然笑道:“这个人,哭了五年了,不过明天就会成为一位很红的明星!”
七夕瞪大了眼睛,望着面前悬吊的那张白色的小脸,只觉得茕弥说的是天方夜谭。那张笑脸挂满了泪痕,没一会儿便不再抽泣,奄奄一息中,额头脸颊出现大块的绿色霉斑,眼珠子也迅速浑浊起来。
七夕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这个孩子死去。旁边的茕弥啧啧摇头道:“这么快就死了,果然挺不住!”说着,手指轻轻一弹,玻璃瓶底熔化,死去的孩子仿佛掉落的一颗苹果,扑地落在地上,化作一阵幽绿的烟尘。
七夕的额头一层冷汗,那烟尘有种呛鼻的怪味,于是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脑中却突然灵光乍现:“这些孩子……不是真的人,对吧?他们是……咳咳……”
“是什么呢?说说看!”茕弥的笛子轻敲另一个玻璃箱,里面坐着一个低头哭泣的小女孩。
七夕还在咳嗽,胸口抽痛得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茕弥勾了勾手指头,玻璃箱内的小女孩慢慢抬起头,脸上两条淡红色的泪痕。茕弥笑道:“她从出嫁就开始哭,哭了十多年都没哭完,她丈夫是个高干子弟,外面还有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就是旁边的这个——”茕弥转了半圈,指着另一个哭泣的小女孩,摇头道:“瞧瞧,她也哭成这样……”
七夕终于喘了口气,抬头道:“她们不是真的人,她们是人类的心,对吧?”
茕弥顿时大声鼓掌,笑着点头道:“我最喜欢看他们哭了!好多人每天都在哭,不停的哭,尤其到了晚上,哭得可真厉害……张七夕,他们好玩不好玩?我觉得好玩极了!”
七夕抬起头来,凝神放远望去,只见光虫的明灭闪烁中,大殿垂下大大小小的玻璃瓶,一个压一个,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头。殿顶不时有玻璃瓶落下,扑扑地化作或浓或淡的幽绿尘烟,宛如水面面绽开了朵朵莲花。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孤独地藏在玻璃瓶里,每夜都在哭泣。
等到他们不哭了,孩子便死了。
是这样的吗?
七夕皱着眉,转头望着精神百倍的茕弥,喉咙无比干涩:“原来,你是心魔……”
茕弥不置可否,只是笑眯眯地说道:“张七夕,这些瓶子里面,会不会也有你呢?我很有兴趣看看!” 不等七夕回答,他用力抓住七夕的胳膊,凌空而起,拉着她在大殿内随意飘荡。
茕弥单手吹笛,这次的曲调异常高亢,仿佛有人在凄厉的尖叫。屋顶的各种瓶子如同遭遇了狂风,纷纷四散开来,撞击得乒乓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大殿中回荡着嘈杂的声息,混杂着孩童的哭泣哽咽,宛如地狱。
七夕再不愿细看那些瓶子里有什么,只是任茕弥抓着飞荡,右手的流光仅仅伸出一个剑头,仿佛回到了两年前的水果刀状态。
凌霄殿内不知有多大,七夕飞了好半晌,只见无穷无尽的瓶子响叮当,却总是看不见出口。茕弥正要不耐烦的时候,大殿一角忽然逆风飞来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瓶颈细长,宛如一个单肚葫芦。
瓶子里,传来孩子微弱的哭声。
那个哭声,七夕做噩梦的时候总会听到,因此并不陌生。
茕弥眼睛一亮,抓住瓶子落在地上。
七夕站在那里并不说话,更不愿看那瓶子,只是紧捏着拳,闭眼叹了口气。
流光无声无息地缩回手中,手心里湿乎乎的只有冷汗。
茕弥凑近瓶子,十分惊艳地说道:“张七夕,你的瓶子就是这个下雪的珍品?”
七夕被他拽着胳膊,撕裂般的痛,于是不得不望向那瓶子。
里面仿佛正值深夜,寒风凛冽中,瓶颈无休止地吹下细微的白雪,那个幼小的孩子是她吗?踉跄地哭喊着,又不停地摔倒在雪地上。
这个场景,七夕每次回忆起来,只会痛苦得只想尖叫。
很凄惨的回忆,不是么?所以七夕每次都会逃避不去想,琅家人也不许她再想。
可是今天,好像逃不过了。
茕弥捧着瓶子细细端详,如同在鉴赏一件宝贝古董:“张七夕,我开始觉得,就这么杀了你,有些可惜啊……”
瓶子里的小七夕约摸五岁大,赤着脚,身上只有单薄的睡衣,瘦小的身影趴在雪中抽泣,哭哑的嗓子还在喊着妈妈。
七夕咬着下唇,干巴巴地望着那个瓶子。最痛的回忆被人不怀好意地鉴赏着,让她只觉得愤怒和悲哀。
忽然而至的寒冷深入骨髓,七夕清楚地感觉到风雪的凛冽和刺痛,一如那个冬夜。
右手在颤抖,流光在伸出手掌,很慢,却没有再缩回去。
雪地里的小七夕又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然而没有几步,又再次摔倒。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七夕,回去,不要过来。”
这个声音,听得七夕心头不禁一颤。
她记得这个声音!
小龙背上被压得不能动弹的时候,仿佛看到了那个持剑的女子,正是这个声音!
“妈妈……”小七夕倔强地在往前爬。
“七夕,你再过来会死的。”
“七夕不怕死,七夕要妈妈!妈……”七夕爬起来,想再向前跑,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回来,仰天倒在厚厚的雪堆上。
“不行,七夕必须活着……你要保护好流光……”
“妈!你别走!”风雪中,小七夕向前方倔强地爬着,然而最终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仿佛看到了最残忍的画面,“妈!”
“对不起……七夕,妈妈不能看你长大了……妈妈要走了……”温柔的女声,消散在凛冽的风中。
瓶颈的雪花纷纷吹落,小七夕终于哭得再也爬不动,微弱地抽泣着,顷刻间被大雪掩盖。
茕弥捧着瓶子,看得入神,喃喃道:“张七夕,你小时候居然那么像她……我决定不让你那么快死了,你的瓶子我要多珍藏一阵子!”
七夕默默地望着那瓶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细小的流光在手中情不自禁地颤抖着。
七夕狠命咬住下唇,咬出血都没有感觉。她觉得自己的的头仿佛被斧子狠狠地劈开,无法言喻的剧痛,直痛到麻木。
非常不幸,痛苦如斯的时候,她却依旧清醒,回忆也依旧模糊一片,但是托茕弥的福,有一件事她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当年那个坏人会说,流光本来就是她的。
因为流光,是妈妈交给她的剑。
流光当然就是她的!
心念所致,右手微动,流光忽然冲出掌心,剑光莹莹。再看茕弥手中的瓶子,纷纷大雪已经停歇,瓶底的那层积雪,在他手掌中迅速融化成浅浅的清水,而小七夕,已无影无踪。
瓶子只是个瓶子,装着一点水的普通瓶子。
茕弥捧着瓶子,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哀号:“这不可能!雪呢?张七夕,你的雪哪去了?你又去哪了?”
七夕手背用力擦了下眼睛,咧嘴一笑:“春天来了,雪化了呗!谁心里还总是下雪啊?”
“你……你把绮曦弄没了!你这个妖孽!”
“呵呵!瓶子罐子,玩这种小鼻子小眼的伎俩,你真是没出息透了!”七夕挥动流光,逼得茕弥连连后退,“人家神仙这么数落我也就罢了,你一个心魔,居然骂别人妖孽?妖孽都要哭死了!”
“你还我下雪的宝贝!” 茕弥气得小白脸涨红,猛地举起玉笛硬磕流光,一手啪嚓摔了瓶子,恼怒得直跺脚。
“好,都还你!”七夕目光忽然一冷,流光化做一道白光,朝茕弥的心口猛刺过去。
这一刺,七夕用尽了全力,也预备了茕弥闪躲的后招,料想他这回怎样也躲不过,却没想到他会采用这样的化解方式。
茕弥忽然暴退,退得丝毫不比流光慢。
流光剑尖顶着他的心脏,却再不能多刺入分毫。七夕只见大片的瓶子从他身旁两侧疾速掠过,茕弥的表情交杂着惊慌和愤怒,小白脸狰狞得紧。
七夕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舍命一击,宣告失败。
“张七夕,你找死!”茕弥大袖一挥,流光顿时把握不住,飞上半空,凄厉笛声中裂做数段。
“区区心剑,这才是小孩子把戏!”茕弥冷笑一声,再次举起玉笛。笛声异常凄怆,流光断剑在空中爆裂成了一蓬苍白的粉末。
七夕勉强稳住身形,望着纷纷落下的粉末,忽然绝望得欲哭无泪。
茕弥突然欺身上前,快得有如鬼影,铁钳似的紧抓住七夕的胳膊,一把将她拎到自己面前:“我看在你的名字像她,才想多玩你一会儿,看来你全不领情!”
他是如此愤怒,愤怒到声音都在颤抖,长而翘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
七夕吃痛地吸着冷气:“我不是绮曦,我是七夕!牛郎织女会的七夕!”
茕弥抓着七夕的胳膊,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你当然不是她!她对我那么好,只会对我笑,安慰我,说茕茕你别哭,你到我这里来,我这里有光,我这里暖和……”
七夕干忍着,闭了闭眼:“要杀我就快动手,你台词怎么这么多?真啰嗦!”
茕弥冷哼一声,扭曲着小白脸,狰狞笑道:“杀!当然要杀!不过我从来不直接杀人,那太便宜你了,在此之前,我还要折磨折磨你的心!”
七夕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强闭上眼睛冷声道:“作为厨子,我心里只有美食!”
“是吗?”茕弥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容甜蜜起来,“那么这位上神,跟你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