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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同一个混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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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松开手爪才反应过劲儿来,于是脸上有些热。
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胳膊随即被他拽住,力道一点也不轻。
杨戬一手撑起无形护障,一边拉着七夕在大虫中穿行。这地界他明显熟门熟路,看来早就摸透了地形。
不多时,两人摸到一根大柱。也不知杨戬怎么鼓捣的,七夕只觉胳膊一紧,被他飞速拽进了柱子。大柱中空,却颇为狭小,七夕迎面撞上他的肩头,一声闷哼,鼻子眼睛集体凹陷。
七夕正鼻酸昏头中,被杨戬一把扣住了腰,眼前银丝闪动,二人径直下降至庆云殿地底。巨大的空洞呈水滴形,杨戬手中拉着银丝,悬停在水滴尖角的穹顶处。七夕撑着泪眼越过他的肩头看过去,脚下居然一片星光灿烂。
杨戬终于低头正眼瞧着她,只见小脸绯红,一条嫣红的鼻血缓缓流下,下唇则横着一抹血牙印,迷瞪瞪的大眼睛泛着水光,在满头虫网的衬托下,那面相很有花痴的气质。
鉴于这丫头每次出场的造型都很隆重,杨戬忍俊不禁揶揄道:“张七夕,你很喜欢浓妆?”
“没有啊,我早晚用大宝……”七夕老实巴交地答道,一边顺手擦了把鼻孔的湿热,然后望着手指的嫣红愣了两秒钟。
啊……貌似她美好的淑女形象再遭毁坏,又在他面前丢人了……
窘迫的认知劈面而来,破罐子当然要摔得咣咣响!七夕厚了厚脸皮,横了一条心讪笑道:“我要是不造型一下,也不好意思见上神你……”
“哦?”杨戬挑眉。
七夕咧嘴挤出俩酒窝,笑容灿烂:“因为你太帅了嘛!”
杨戬纵横四界八荒太多年,早已强大到相貌算个球的至高境界。如今七夕剑走偏锋砸来一个黏糊糊的“帅“字,杨戬百密一疏被它糊了一脸,等到回过味来,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丫头片子给调戏了……
上神大人瞪着她鼻头的血渍,恼也不是,怒也不是,嘴角明显抽搐了两下。
七夕愈发胆大,凑近了瞧他的眉眼,这回真心赞道:“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很好看!真的!”
杨戬干脆走岔了气,一声干咳没憋住:“你……给我闭嘴……”
七夕嘿嘿一笑,胡乱擦干净鼻血,然后指着自己腰上的胳膊,十分端庄地正色道:“杨上神,你也把爪子拿开如何?”
张七夕,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哪!
不愧是西王母调教了两年,果然邪性大涨,还学会睚眦必报,翻盘反击了哈!
七夕的大眼睛直眨巴,清亮中带着三分揶揄,看得杨戬恶向胆边生,脸上便生生笑出一朵和善的花来:“可以啊!只要你想好了——”
“想什么?”
“你看到脚下的光了没有?你觉得那是星河么?”
“不是吗?”七夕说着低头望去,这回视线清晰,才发现那荧光点点,其实排列得很有规律,成行成列,有如棋盘密布,“这里是……”
杨戬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轻飘飘的凶残:“这里是云虻的孵卵室。每个白点就是一枚卵,卵壳比纸还薄,裂一条小缝就会连锁反应,冲出一大群云虻。我若在这里放手,你能保证落地时还活着,而且不擦破任何一颗卵么?”说着,很大方地松了松胳膊。
七夕望着脚下灿若星河的白卵,双手立刻化成螃蟹钳子,紧抓住他的衣襟:“上神,作为一条线上的两只蚂蚱,我要是抛弃你,你该多孤单啊!”
“我还好,习惯了。”杨戬微笑着,继续缓慢地松胳膊。
七夕干咽了口气,可怜巴叉地眨眼睛:“可我觉得很孤单,分开了会很怀念你。”
怀念?这丫头果然有长进,都学会文雅地咒人死了!
杨戬似笑非笑地冷着一张脸,淡淡答道:“让人怀念,也是种福气。”话音刚落便果断撒了手,还使了点阴劲,推了她一把。
一直以来,七夕潜意识中有个牢固的印象——杨戬坏归坏,但对她总是好的,很好很好的……那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从未想到他会干得这么绝!那双眸子如此冰冷,下手如此干脆,推她落入绝境时,脸上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心头有什么“啪”地一声断裂,然后稀里哗啦地碎成了片……
刹那间,七夕脑中无识无想,紧抓他的双手不自觉松开,眼睁睁地仰面坠落,一声惊呼哽在喉咙里,就那么毫无声息地掉了下去。
庆云殿下的空洞足有数百丈之高,七夕看见他的身影漂浮在穹顶,离她越来越远,最后缩小成了一点梨花的白。
这个过程仿佛一瞬,亦或整整十年。
或许,她真的错了……
如今的杨戬,和张七夕算得上什么交情呢?两年前,自己还是他铐住的嫌犯,因为小牙哥哥的关系,他才网开一面。
没错,十年前的那个坏人是很好,可以很亲密,可以开玩笑,可以趴在他背上挠他的耳朵……可如今,毕竟都变了。
这个杨戬,是不一样的。
那个坏人……粉身碎骨也要挡在自己前面的人,终究是不在了……
想到这里,七夕心头划过狠狠的一刀,心脏仿佛空了个大洞,倒不觉得有多痛,泪水却汹涌而出,模糊了一切。
不知何时,她被什么拎了一下,双脚缓缓落了地,头顶随后响起他的声音:“不会吧?真吓哭了?你不是梦球里修炼了十五年吗?怎么腰上挂着天蚕丝都没察觉的?你别哭太久啊,哭崩了我绝不管你……喂,还要干活儿哪!”
七夕拼命点头,手背挡住眼睛却挡不住眼泪,蹲在地上朝他摆了摆手:“我不是吓到,只是有些……难过,你别急,很快就好。”
七夕记得琅妈曾说过,人与人之间总有条界线,越了线,别人就会不高兴。她怎么放肆野蛮都可以,但记得一点,要懂得看人下菜碟儿,不然,终究惹人嫌。
她刚才,是越了界线,所以被他嫌弃了吧?
张七夕,他不是那个人……以后你别靠他太近,那不可以……
七夕这样对自己说着,无奈眼泪又落了下来,于是两只手轮流擦,擦得有些凶狠。
对于杨戬而言,女人的眼泪是一片汹涌的海,深不可测又危险重重,只可远观,绝不能涉足。杨戬低头瞪着她脑顶的发,站在一旁垂着双手,些许木讷,还挺烦躁。
所幸七夕所言非虚,果然很快就站起来,胡乱抹着眼睛,撑起一张小脸跟没事人似的,还冲他咧嘴笑了笑:“抱歉啊,耽误你时间了。你不是说要帮忙吗?怎么帮?对了,火正大人和细腰呢?”一口气说完一堆话,七夕禁不住哽了一声,却又紧张地憋了回去。
这就……哭完了?
不嚎啕,不磨唧,也没哭个没完没了——如果女人都像她这样,那不得得普天同庆?
可你这副模样,让我觉得自己十分恶劣啊……
杨戬瞥了一眼七夕通红的眼眶,本能估测这背后应该有个更大的雷,但他绝不是滚地雷的蠢货,选择性无视才是上神英明的决定。
唉,恶劣就恶劣吧……
杨戬当即咳了一声,摆出公事公办的正经表情:“我已给细腰传音,他们去配殿埋设三昧火种。我们要在这里找到云虻的虫母,杀了它大家才有退路。”
“你不是说虫母已经被火神箭射死了吗?”七夕配合很好,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表情十分正经,正经得十分疏离。
杨戬心头直纳闷,不知她这是唱的哪一出,因此颇为警惕地侧目了好一会儿。
“虫母死了,虫群并没解散,反而都聚拢到主殿来,说明新一代虫母就要孵化,我们必须找到它,赶在它羽翼未丰之前杀了它,虫群无主,我们才能杀出去。”
“那新一代虫母在哪?”
“这些卵中的一枚,虫母额头有血珠,隔着卵壳也能看到。”
七夕四顾望了一圈,只见云气袅袅中,半人高的白卵漫山遍野,形状大小色泽完全一致,不禁直挠头:“我们才俩人!找得过来么……”
“那也得找!不然我们等着被虫吃。庆云殿被虫群包围,没有退路,虫母又只吃活人,你我刚好给她开荤。”杨戬和七夕拉开两排的距离,并肩在虫卵中穿行检视,速度不慢,却走得十分小心。
“你是说……它们抓了活人,都是喂虫母用的?”
“不错。”
“那阿浮——我那个朋友,刚从地府里被抓来的,说不定还能活着!”七夕顿时振奋了许多——如果阿浮是被抓来喂虫母的,找到那虫子不就可以守株待兔了?
杨戬闻言沉吟了一下,皱眉道:“普通云虻只吸云气,不吃血食,抓回来晚的话,倒可能活着……只是为何天界的虫子大老远的去地府抓一个人?阿浮——可是浮槎仙人?天河上摆渡兼走私的那个?”
他是干嘛的,不还是你介绍的么?七夕无语,胡乱点了点头。
“哼,这倒巧了,异事局正在找他。”
“找他干嘛?”七夕顿时有些警觉,想起这家伙四界闻名的冷酷无情,阿浮可别落在他手里,吃了亏去……
杨戬一眼看穿了她的小九九,微微一笑,真诚答道:“找他来局里喝茶。”
相信他才有鬼了!七夕一声不吭,别过头去查看虫卵,突然又想起个问题:“这些云虻有毒吗?”
“云气滋生,自然无毒。”
“那怎么刚才大殿里那么大的血腥味?还能迷人心智,这简直是魔道所为!”
杨戬有些答非所问:“云虻本是天庭豢养,织造云气遮蔽天日,防止天庭被卫星查探到——正常情况下,云虻只有小指头大小。”
“怎么可能?”七夕瞪着面前的大白蛋直嘟囔:“他们是战斗机好不好……”
“它们沾了九重咒阵催化的血气才变异的。那血气挟魔道之力,邪性得很,小虫子自然挺不住,因此变得异常凶残。”
“王老师说过,若咒阵达到九重,则会魔障相生,生生不息,人神莫近,连神王也难以突破,直到咒阵中生出毁天灭地的魔头才会停止,可那时已经太晚了!如今……哪里生出了九重咒阵啊?”
“哼!”杨戬不禁冷笑一声,淡淡答道:“凌霄殿。”
七夕瞠目。
杨戬侧头瞧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嘲讽,有些尖利地说道:“有什么好惊讶的?九重咒阵万年不遇,你王老师却教得这么仔细,可见她早知凌霄殿里在生咒阵,也未雨绸缪许久了,这次不就派了你这个耳目过来卖苦力么?”
七夕从来就知道西王母心心念念要报仇,这次派她上天,当然是要查探一下天庭的事。虽然心里早就明白,当面听到杨戬揭穿,心中却也颇不是滋味。听他的言语之间,又像是因为西王母的关系对她心有防范……乍然领悟到这一层,七夕的胸口更是憋闷得不行。
杨戬有些诧异于她不同寻常的平静,于是冷笑道:“看来你心里并不糊涂,知道自己演的什么角色。”
七夕拼命忽略心中的酸涩,摆出一副成熟睿智的模样:“王老师说,这世上不会有人平白对人好,我承了她的情,自然得替她办事——她就是这样刀子嘴的人。况且,她尽心教了我两年,花了很多心血,我也应该报答她。至于你的意思,我都懂,我不会坏你事的。”
明白人果然好沟通!杨戬点头叹道:“难怪她偏偏看中了你——心智难得,体质也难得,刚才居然还挺住了咒阵血气——换了寻常人,肺都要喊破了。若你那时中了招,我都来不及救你。”
这算是在表扬她?七夕抛开心中的憋闷,亮起大眼睛,扯出一个自我陶醉的笑容,看得杨戬直摇头:“差不多得了你,初级菜鸟有什么可得瑟的?”
“体质是老天给的,我撞了大运,自然要显摆一下。上神,这就是人生啊,你不要太羡慕!”
杨戬不禁嘲讽道:“这世道果然不行了!屁大点孩子也来跟我谈人生……”
七夕瘪嘴道:“我十九岁就是成年人了,怎么不配谈人生?你也只是多活了些年头,我们有那么大差距吗?”
杨戬上下瞥着七夕,十分轻蔑地说道:“我若只有十九岁,按比例换算你就好比胚胎,不,刚分裂的受精卵,花生米大都没有。张七夕,这就是我们在进化道路上的差距。”
七夕顿时停下脚步,隔着两个云虻蛋愣愣地瞪着他。
当年,这句损人的话,某坏人无比认真地说了,还特意强调,要她记住咯,千万别忘咯……
她能忘吗?如此创意的阴损学术腔!
合着你十年前非要我记住这句话,为的就是十年后再损我一遍?
七夕的眼神有些飘忽,瞪着眼前的杨戬,却仿佛看见了另一个银发的家伙,唇角勾着一抹坏笑……
坏人,你就非得证明,你和眼前的家伙是同一个混蛋么?
七夕不自觉上前一步,脚尖却踢到了些微硬物,于是全身一僵:“那个……”
杨戬却阴沉着脸截断了她的话:“张七夕,别用刚才那种眼神看我,我非常不喜欢!”说罢扭头便走,丢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但是……”
杨戬头也不回。
七夕咽了口口水:“我好像踢破了卵壳……”
杨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