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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庆云虫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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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片漆黑。
彤云飞升中，七夕也不知身处何处，途中远远瞧见天边一条红线，细腰说那是日光，看来已近天明时分。地府折腾了那么久，如今能看到日光，让人心头不禁一暖。然而那红线终究转瞬即逝，再向上飞升则遇云层，四周温度骤降，水汽愈发浓重，众人浑身凝结起层层水珠，不多时竟然从头湿到脚。
七夕的发梢水珠直滴答，因此烦恼地抹了把脸，嘟囔道：“天庭这地界，天气也忒恶劣，呆着还不如地府呢，好歹冷也是干冷……”
这话让重黎不禁侧目，瞧着七夕点头笑道：“小七姑娘，你咋净说实话呢？天庭么，看着鲜亮，其实还真不如死人呆的地方。”重黎吐槽得兴致颇高，拨浪鼓似的甩脑袋，甩得水珠四溅，细腰厌恶地直往七夕这边躲。
七夕知道他话里有话，可是人家遭罪折腾了几千年，那种沧桑可不是她二十不到的人类能共鸣的，于是并不接茬。手里拧着麻花辫，拧出好些水来，又猛打了一串寒战：“看这趋势，没到天上我就得冻死了……”
“有我呢！咋还能冻死？”重黎随意拨了一下弓弦，弹出一团火来，橙红色，也就拳头大，落在七夕手里，火苗如初生的蔓藤般舒卷开来，一股焦糖香随风飘散，细腰闻着，肚子不禁咕咕作响。
重黎道：“让小焱跟着你吧，保暖烧饭都不错，平时收在兜里就成。”
“叫人家出来干嘛呀？天还没亮呢……”小火团子奶声奶气，懒趴趴地卧着，长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小焱的热力温和，却足以驱走湿气寒意，七夕喜欢得不行，捧着就不想放开：“你睡着吧！这样够暖和了。”
“那人家再睡会儿……人家血糖低，早起会头晕的……”小火团子在七夕膝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会儿便打起了小呼噜。
重黎呸了一声：“糖都给你抢去吃了，你还血糖低？你的血里全是糖好吧！”
小火团子翻了个身，火焰稍微亮了一些，梦话般嘟囔着：“棉花糖呀……么么哒……”
重黎带嗔地瞪了小焱一眼，鼻孔喷气地别过头去。仿佛一位拿自己儿子没办法的父亲，看得七夕忍俊不禁。
细腰在一旁问道：“火正大人，难道小焱就是你传说中的那个儿子？”
“什么儿子？”重黎霍地转过头来。
“厄……《神异周末》上不是说，你当年勾搭了某女仙，还有了娃，可是她被你残忍抛弃，于是怨恨之下拿掉了不足月的小娃，扔在嵯峨山脚被你捡回去养……”
“放他娘的臭狗屁！报纸除了造谣还会干嘛？小焱是灶王爷托我煅打的灶火！二十年了也不来取，还欠我五百块工钱呢！”
“灶火……”七夕心头一动，仿佛想起了什么，又混沌一片，瞧着小火团子，只觉得无比亲切。
一种家人的温暖感觉……
真奇怪，小焱不过是一团火而已，七夕见过的火可多了去了，可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七夕伸出手去，小焱的火苗伸出一条火线，触须一般，在她食指上卷了一圈，暖得手指麻酥酥的。七夕轻轻挠它的小肚皮，小焱舒服得直呼噜。
“那你儿子……有没有这回事啊？你有没有娃他娘？”细腰伸长脖子追根究底，有问题绝不放过。
重黎鼻子喷着火气，大手果断把细腰按了回去：“要你管什么闲事！你城管啊？管到老子家来？”
细腰从他指头缝里挤出话来：“我也不相信报纸上的话，我觉得你其实不知道娃他娘是谁，对吧？因为你的女人太多了！”
“我呸！我女人再多，娃他娘也只有一个！”重黎一巴掌扇在细腰屁股上，清脆一声肉响，“老杨的走狗！你就跟他一样嘴欠！”
七夕赶紧搂过细腰，小狗在她臂弯里冲重黎吐舌头。七夕笑着挤兑道：“他哪有娃啊？明显没被娃他娘看上，被嫌弃着吧？”
“呸！爷……爷我一生不羁爱自由！就乐意单着！”重黎心脏果断中箭，腾地站起来，抻着胳膊做扩胸运动，大口呼吸，仿佛十分憋闷，“如今天庭也忒不像样了！云层扯这么厚，水唧唧的玉皇老爷你也不嫌难受！这是天宫还是下水道啊？老子今天帮你们掀个盖子好喘气儿！”
重黎扯着嗓门指天嚷嚷，指尖神力凝结出烈焰火箭，彤弓拉满，朝天顶直射而去。那彤弓火箭乃是上古大杀器，如今封印已解，火神聚力劲射，还有什么能挡住这一箭？
彤弓火箭发出龙吟清啸，头顶云层生生被射出一个大洞，一眼望不到头，只见洞壁浓云漩涡湍流，红艳艳云霞华美，金灿灿火光炫目，从下方望去，仿佛升仙的通道。
重黎有些不满意：“如今神道果然不昌！当年我这一箭，广寒宫都能射穿！”
原来，这才是火云彤弓的真正威力！七夕仰头喃喃道：“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上面是天宫吗？会是什么样子？”
“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重黎抖着胡茬哈哈大笑，催动彤云加速飞旋，一片金光绚烂中，升入天宫地界。
天宫是什么样子？七夕小时候看了《西游记》，因此难免白云缭绕、金碧辉煌的大好印象，如今亲自乘云上天，却远不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彤云升上天宫界时，火神箭留下的光芒已逐渐消散，头顶浓云合拢，大雨如注。
天宫的光线十分黯淡，几人翻下云头，一时竟找不到北。亭台楼阁仿佛远处的背景剪影，些许挑檐尖角尚可分辨，近处桥塌柱斜，残砖碎瓦遍地，朱栏倾倒，玉壁颓败，空荡荡的石砌楼台，鬼影也不见一个。转身往后看，地上偌大的一个洞，云雾翻滚着从洞中涌出，又被大雨浇了回去。半座大殿摇摇欲坠，仿佛被巨大的利器砍掉了半边，切面焦黑，呲呲水汽中火光点点——看现场，明显是刚才的火神箭毁了半边楼。
若不是这场大雨，估计这宫殿会烧得透透的，烟火满天宫，场面应该十分好看。
闻着异常刺鼻的焦味，众人十分心虚，不约而同转过身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七夕抹了把脸上的水，干咳一声问道：“云虻会把阿浮带去什么地方？我们现在在哪？”
“厄……这里我也不熟，云虻……总是在云里的吧……”重黎挠头。
“细腰，云虻的巢穴在哪？庆云殿吗？”七夕望向小黑狗。
细腰望着前方不远处，一脸呆滞地点了点头。
七夕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只见倾倒的栏杆旁，有一棵半枯的大树，树上挂着些许叶片，零星开着几朵水粉小花，在一片黯淡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这不是桃花么？”七夕最熟悉的植物。
“蟠桃树……”细腰有些哆嗦，往七夕腿边靠了靠，哭丧着脸道，“火正大人你射的好箭，开的好路啊！”
“过奖过奖！”重黎咧嘴一笑。
细腰捶胸顿足地嚷道：“如今天宫上奇花异草差不多死光了，哪里还能有桃树？就剩下庆云殿前王母手植的蟠桃树！七夕你还找什么云虻？这大殿就是云虻老巢！两天前托塔天王领着五百天兵攻打这里，几乎全军覆没，如今我们居然进了庆云殿正殿，出不去啊！死定了！”
重黎撇嘴嗤笑道：“小狗头你蒙我啊？这里哪有虫子？一只都没见到！”
“云虻趁黑出去觅食的，如今半边老巢都毁了，动静那么大，还不得全体扑回来？”
话音未落，远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夹杂着云虻尖利的怪叫，天边升起一阵白雾，越来越浓，间不容发地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重黎取下彤弓，扣着弓弦，火箭待发。
七夕手指轻抹，流光薄刃伸出尺许。她咽了口气，低声问道：“细腰，天上有多少云虻？”
“凌霄殿那头的不算，庆云殿这边……轻松十万只……”
七夕和重黎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快躲！”
庆云殿前是个空旷的广场，只有身后倾斜的主殿尚能藏身。眼看云虻蜂拥杀至，两人不由分说，朝主殿飞奔而去，细腰在前面跑得比谁都快。
殿内一片漆黑，刺鼻的焦臭味扑面而来，仿佛烧糊了一大锅肉皮。迎面皆是黏嗒嗒的虫网，地上一层没脚面的稀泥，头顶不时窸窸窣窣地落下碎渣，七夕用手一摸，竟然肉乎乎的还在蠕动，饶是她从小不怕虫，身处虫窝终究心里膈应，于是忙不迭地甩了出去。身旁重黎似乎在摸索道路，七夕跟着他退至殿角，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终于微微松了口气。
殿外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仿佛聚集了千军万马。虫群发现巢穴被烧毁，愤怒地大声嘶吼，声声尖叫魔音穿脑，七夕恨不得把手指头全塞进耳朵里去。
大殿的断裂处咔哧咔哧作响，显是爬进不少大虫，不多时，殿内四处乱响，仿佛挤满了虫子，空气中流动着邪魅的血腥味。七夕闻着那血气，不禁心头乱跳，只觉得胸中无比郁闷，几乎要脱口呼喊出来。七夕心知着了魔道，于是一把捂住自己的嘴，下唇狠咬出血，方才生生忍住，全身蜷缩在一起，胸口憋闷得剧痛无比。
这样生忍是忍不了多久的，好在此时流光剧烈跳动，不待召唤自行冲出，二尺薄刃一如往常镇静冰冷，剑气无声地冲破云虻血腥，七夕才终于大喘了口气。
摸着流光寒凉的薄刃，七夕心头微定。这剑不愧是那个坏人送的，起初忒不听使唤，千呼万唤才冒个头，还小得像把水果刀。如今短短两年过去，流光剑长得忒快，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利器了。
王老师曾说，七夕你就是流光的剑鞘，只有剑鞘长了，剑才能长！
想到这里，七夕微微一笑，干脆闭上眼睛摩挲剑身，呼吸也渐渐缓和下来。
旁边有人摸索过来，伸出大手掌按在她的肩头，手心传来温和热力，仿佛是安慰，又像是赞许——张七夕，干得不错，这地界你居然稳住了！
七夕有些囧，想不到重黎也能给她如此靠得住的感觉……
然而耳边随后传来一声低语：“张七夕，我又小看你了。”
那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可是七夕听来，不啻一声惊雷。
很有磁性，过于熟悉，七夕心头一颤，仿佛有只手揪着心脏狠狠捏了一把。
杨戬？！
什么时候……
七夕的惊诧扰乱了气息，一只大虫咔嚓嚓地爬过来，触须亮出幽幽荧光，尖利前爪划过砖墙，碎屑纷纷崩落。七夕条件反射地抓紧流光，却被杨戬一个闪身紧按在墙上。七夕看着他张开双臂撑起护障，虫爪便从他背上横划了过去。
虫子没有发现他们，然而耳边杨戬的气息断了好一会儿，七夕明白他扛了一记狠的，心脏忍不住凶狠地抽痛起来。
时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七夕想也没想便伸手抱住他，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背：“坏人，你没事吧？”
还好，没有划破，他的护障挺管用，七夕松了一口气。
突然遭遇熊抱的杨戬由震惊而至僵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护障挡住了大虫却挡不住她的狼爪！他这片没扎篱笆的草原，今儿又被张七夕的铁蹄侵略，还挠了他好一会儿，挠得十分的……怎么说呢，反正就是怪异！无比的怪异！
“你刚才一直在这里？那不是……”七夕回过劲来，想到杨戬如果刚才在那半边大殿内，被火神箭来那么一下子，现在是不是连块渣都找不到了？
七夕背心不禁流下一条冷汗。
“嗯，坏人运气都好，我中大奖了么！”杨戬嘲讽低语，“你们炮仗放那么大，烧死了虫母，如今虫群炸了锅，害我无法脱身，你说该怎么赔？”
耳边拂过杨戬的气息，七夕心有余悸地干咽了口气，只觉得嗓子嘶拉拉的疼：“那你说……该怎么赔？”
“过来帮忙，我缺人手。”
“哦……”
“还有，把爪子拿开。”
“呃……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