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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嵯峨之路(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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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牙打小就给七夕讲过,归墟位于渤海之东,是一个巨大的洞,天河水,梦河水,黄泉水,全部归于此处,万年也填不满。
直到今天,才亲眼看见归墟的模样。
青鸟双翼大张,沿着梦河朝东方疾飞而去。七夕背着双肩大包,搂着细腰,贴紧在双成的翎羽之下,才不至于被强劲的气流吹走。下方的梦河水不断汇集,河面越来越宽,金色浪潮汹涌澎湃,一路奔流向东。
梦河在东海之上有个巨大的勾状转折,青鸟清啸一声,振翅大盘旋,朝河道另一侧飞去,风声呼啸中,七夕看见天地之间插着一条笔直的光线,约莫倾斜六十度角,西来的梦河翻滚咆哮着,遇直线则戛然而止,仿佛被利刃拦腰斩断。
青鸟朝那斜线飞近了些。天空星斗灿烂,弯月如钩,天河东坼,银色天河水从九天垂直落下,被海风吹散,宛如飘渺的银纱,袅娜轻舞中落于斜线之上,亦如刀切。
“难道那条线就是归墟?”七夕大声问道。
怀里的细腰答道:“这里是归墟的侧面,我们要去黄泉的话,得从归墟下方进入。”
双成一时飞得兴起,尖锐长啸,昂首翱翔,从斜线上方多绕了小半个圈,这下归墟的正面七夕才得以惊鸿一瞥。
巨大幽暗的漩涡,中间一个黑魆魆的空洞,奇异的安静。
金色的梦河水,银色的天河水,在那黑洞面前有如涓涓细流,径直吸入洞中,无声无息,同归虚空。
青鸟飞过那漩涡和空洞的边缘,又陡然折回,开始疾速俯冲,仿佛要一头栽进东海一般。七夕紧紧抓住她的翎羽,眯着眼睛凝神望去,只见归墟再次变成一条光线,光线又慢慢拉宽,漩涡和空洞再次出现,这次中央的黑洞小得多,漩涡却如同银河一般晶莹明亮,闪耀着夺目的光辉。
黄黑色的河水从海底涌出,一派悠然从容,缓缓流入银河中央。河上居然白帆点点,一副百舸朝圣的景象。
细腰是个好导游:“那个船是往生的魂魄坐的,入了归墟便得解脱,从此不用在地狱里受苦了。”
“嵯峨山在哪?那山不是说漂浮在黄泉上的么?”
“这里是黄泉出口,要去嵯峨山,我们得逆流而上,进入地府才行!”
双成渐渐接近黄泉墨黑的水面,单调沉闷地说道:“这里有贯通三界的旅游船,你们坐那个,记得给钱。”
正说着,青鸟低空掠过一艘毫不起眼的黄帆小船,果然是逆行的。双成凌空一个鹞子翻,七夕和细腰顿时没抓没落,径直往甲板落去。
细腰在空中哇哇叫:“青鸟姐姐!五层楼高啊!摔死人的啊!”
“五层楼,我真体贴。” 双成淡淡丢下一句,振翅飞走,头也不回。
七夕却丝毫不见惊惶,在空中腾若飞鸟。空出的那只手轻轻一捞,搭住了桅杆上的一根蓬索,顺势荡了好几次秋千,抱着细腰落了地,轻盈利落,翩然无声,仿佛甲板上不过飘下了一片落叶。
细腰惊叹:“你果然长进太多了!”
七夕放下它,微微一笑,整了整背包带。此时身后恰恰响起干巴巴的掌声:“哎哟,这是天上掉下个十三妹啊!”
七夕转头,只见清瘦少年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靠着船舷打量着自己。那少年斜跨着一个草绿色的帆布书包,扫把头,一身黑色皮衣,庞克造型,乌黑嘴唇,耳朵上全是环——这剪刀手小二黑的造型看得七夕一时眼眶发热,仿佛多年未见的亲人。
“阿浮?是你?”七夕十分惊喜。
“喂喂,阿浮也是你随便叫的?叫我浮槎仙人!”少年顿时纠起眉毛,十分的不适应,“你谁啊?上船怎么票都不买?”
“没来得及买票。”七夕忍不住俏皮一笑:“我叫张七夕……你好像叫我七姑奶奶。”
“什么什么?听听!”阿浮送给星空一个大白眼,用力嗤笑一声,“姑奶奶?看来你不是游玩来的,你是找茬来的!怎么,姑娘很自信啊!要在小爷手底下过两招?”
七夕想了想,点头道:“好啊。”
阿浮用一种独特的猥琐目光上下扫描了一下七夕的三围,只见面前的麻花辫少女一身盘扣劲装,长腿纤腰,虽不丰满,却也有凸有翘,于是大拇指掠过嘴角,嘿嘿笑道:“我若赢了,你陪我睡三天!”
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一片口哨声起哄声,各种粗野的笑骂。七夕十九年来在饭铺听过的粗话翻倍算也没这么丰富,于是眉头微皱,环视四周,只见胖的瘦的各色精怪已经在甲板上围了个圈,空出的场子不大,只适合贴身拳脚战。
七夕把背包交给细腰扛着,整了整衣襟,摆了个欢迎格斗的标准姿势:“你若输了,叫我一声七姑奶奶。”
阿浮这回撂战帖,不过是想在一众精怪面前长点脸,顺便揩点油。小美女走的是功夫路子,那么以武会友自然是最好的泡妞方式。
既然存了不良的心思,下手自然就变了味,举手抬足中露出怜香惜玉的劲头来。七夕念着当年解语树下的特殊缘分,起初只是闪避,于是阿浮更加得了意,黏黏腻腻的贴身缠上来,出掌就往脸蛋上摸,出拳就在胳膊上蹭。七夕回想起当年他那德行,也是动不动就往人家身上扑——果然是本性难移小流氓!
周围一群精怪鼓噪得厉害,压根也没什么围观的规矩,口水咒语滚滚来,符箓钱钞胡乱飞,这边没打两下呢,那边押注的好几拨。七夕实在忍不住,眉头一皱,大声喝道:“吵死了!阿浮你过来!”抬手轻松挡住阿浮的情意绵绵掌,扣住他的脉门,提气轻纵,踩着一众妖精的脑壳跳上船蓬,翩翩飞蝶一般接连几个翻越,便把阿浮撂在上帆桁上。
“底下空气多不好,这里打架才舒服!”七夕压根不给阿浮喘息的时间,笑眯眯地出拳又出脚,快如闪电。
阿浮的功夫是个花架子,这下立刻白了脸,再不敢抖什么情意,堪堪稳住身形,招架得十分吃力。
帆船本就小了些,也就这么一块船篷,上帆桁统共不到三米长。阿浮没有还手之力,步步后退的结局就是当胸吃了七夕一拳后,被她揪住书包袋兜了半圈,眼花缭乱地一通绕,最后屁股上挨了一脚狠的,醒过神的时候人已挂在帆桁之上,打远望去就像一条活的咸鱼干。
细腰高兴得在甲板上直蹦跶,底下的大部分妖精输得直骂娘。
“叫句七姑奶奶来听听。”七夕蹲在帆桁上拍拍他的脑袋,拍小孩似的。
“呸!死也不叫!”阿浮被捆得死结实,涨红了脸,胡乱蹬着腿,嘴里咕噜咕噜地念咒,念得那么快,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咒语对我没用的,傻鸟。”七夕看着咒字纷纷坠落,摇头叹息道,“你的舟子呢?难道你说的浮槎是这个破帆船?”
“浮槎关你什么事?我乐意放在天河里长霉,你管得着么?我今儿是来旅游的!地府三日游!”
“哟!还以为天上出了那么大事故,你的浮槎有啥不测呢!本来想着要不要帮你的,看来是我多虑了。”七夕再不搭理他,捞过蓬索溜了下去,飞燕掠水一般。
阿浮愣了好一会儿,在上面哇哇地叫:“喂喂!你回来!有话好好说嘛!喂你别不理人撒……”
七夕左右不再搭理他,落上甲板,排开各色精怪,拍拍手走到细腰跟前,郑重问道:“刚才你下注了没?”
“啊?”小黑狗只顾咧嘴笑,听她这么问,顿时有些傻眼。
七夕手指头戳了一下它脑门:“笨啊!刚才押我赢的话,来回的船票钱都够了!”
细腰缩脖子:“主人说了,赌博最败家,双色球都不许我买的……”
“一注双色球,你半年工资没了,当然不准你买。”七夕摇头叹息,“不过你们异事局那么穷,和当家的死脑筋也是分不开的。”
细腰无语,脑袋垂到夹板上。
热闹也热闹过了,终究船上几十个妖精,谁也没想着去把阿浮放下来。剪刀手小二黑高处看风景,怎么嚷嚷也不见有人搭理,于是干脆唱上了歌,《纤夫的爱》唱了几十遍,男声女声全包,唱得一船的精怪无不拿手纸团堵耳朵。
小帆船虽破,航速却不慢,归墟的光亮早已不见,四周乌漆抹黑的,阴寒之气逼人。船边磷火幢幢,水下不时传来惨叫鬼哭,各色精怪都扛不住,纷纷躲进船舱里,独留七夕和细腰在外面观望,有阿浮的歌声相伴,倒也没觉得那么渗人。
约莫走了小半日,突然听得船头铜钟咣咣地响,一个破锣嗓子扯开了喊:“终点到了!嵯峨站!嵯峨站都下了啊!”
岸边一盏昏暗的孤灯,在阴风中咯吱咯吱地晃悠,众人鱼贯而出,检票上岸。
七夕和细腰两个跟在精怪队尾,别人去参观奈何桥跟孟婆合影,她俩走另一个方向,栈道独上嵯峨山,悬空石阶一千零八级,爬完就到山脚了。
嵯峨山,不是陕西的那座,更不是莱阳的那座。这座山山体尽墨,幽寒如冰,山石尖利如刀山剑林,终年漂浮于黄泉上空,海拔负三百丈。《神异经幽冥卷》记载:“嵯峨之峰,卓然幽冥黄泉之上,山不知其高,二百年峰顶现于人间,出阳世地面尺余……旋败于童子尿……”
总之,是个地府的著名地标,却也是个鬼都不愿去的地方。
寒风扑面,刺骨的冰冷,悬空石阶左摇右晃,爬起来格外惊险。七夕和细腰跳到600级的时候突然回头问道:“细腰,我们刚才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细腰呆了好几秒,然后答道:“好像……忘了把那个阿浮放下来了……”
“哦!”七夕挠挠头,“姑且先那样吧……”
“姑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