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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嵯峨之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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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湖已没有一年前那么平静，金色水光底下涌动着黑潮，黑色水泡此起彼伏，不时咕噜翻出湖面，破裂时喷出团团雾气。
梦球树也已不复当初，叮铛作响的梦球如今只有零星几个挂在树上，夜风中可怜兮兮地晃悠着。干枯的树枝大半垂下，落在湖中勾着什么，忽然一阵轻颤，枝条猛地扬起，挂着的却是一条黑海带，于是又垂头丧气地落了下去。
西王母正在梦球树下闭目打坐，细腰见了她的模样，吸了口冷气。
王母如今青丝变白发，披散着一头银白。当年白面馒头似的脸盘如今瘦成皮包骨，脸上皱纹交错，十足的老态。此时老太太正眉目紧皱，十足的疲惫。
细腰很端正地朝她行了个礼：“娘娘，细腰有急事求见。”
王母却仿若未闻，手指头尖也不曾动一下。细腰有些不知所措，回头疑问地望着跟上来的七夕，只见她微微摆了摆手：“老师在等双成姐姐。”
话音未落，天边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大青鸟疾速飞来，利剑一般冲向梦球树，全没了当年细腰见她时的悠然从容。
双成勾住梦球树枝，荡了半个圈才稳住身形，嘴里叼着一颗光球，轻轻放在王母头顶。光球散射的莹莹光芒迅速变暗，化成拳头大的一个肥皂泡，最终倏然消散。
青鸟给王母觅食，原来是这么回事。细腰耳闻多年，今天才第一次观摩现场，于是看得津津有味。
双成化成标志女仙，双手捧着一点吃食，杵在王母背后有如一根木桩。西王母也精神了一些，缓缓睁开眼睛，问道：“小狗儿，你火急火燎的过来，怕是你主子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细腰低头行礼道：“清微殿坠落，庆云殿倾侧，主人希望您帮个忙。”
庆云殿怎么说也是西王母的寝殿，听到这个消息，老太太啊地愣了一下，随后便重重地冷笑道：“以二郎真君的□□力都保不住清微殿，神庭还折腾个屁？找我有什么用？一个快死的老太婆能扛得住庆云殿么？”
“厄……扛住神殿这个工作，玉皇他老人家已经发了令，今天起征调五湖四海的龙王上天，说是多大代价都要扛住庆云殿，所以并不需要您去……”
“我说的‘扛’，那是打比方！你个傻狗！”王母脑门上拱出两条青筋，“庆云殿本就属水，他调一群龙上去，那不是增加咒阵的力量么？几百条龙等于白白去送死！折我天朝大半的龙气，那老不死的脑壳里塞的全是猪油？”西王母怒骂一通，累得自己捂着心口直喘。
“是，我主人也这么说，他要重新集结力量……”
“呸！他这两年就没给过我一个好消息！毒也查不出来，凌霄殿都进不去，我的真身……”说道这里西王母不禁重重地咳了一阵，“我的真身他给割了好大一块皮！别当我不知道！”
细腰觉得这指控有些匪夷所思，不禁辩白道：“真身的事您误会了吧？……至于凌霄殿，那里生出了九重咒阵，如今殿外云虻满天飞，戾兽遍地走，没有周全的计划，谁能进得去？还不都怨托塔李那个白痴钦差给闹的……”
“托塔的那个庸人，资质平平，马屁一根筋，倒是好心办坏事的最佳人选！”西王母连连摇头，最后仰天长叹道：“罢了罢了，如今死马当活马医，杨戬什么意思？”
细腰揉了揉狗鼻子，哼唧唧地答道：“主人说，庆云殿必然坠落凡间，如今只求莫连累天下苍生，求娘娘给个消解庆云殿的法子。”
西王母登时坐不住，抓着树干颤悠悠地站起来，冲天空怒骂道：“二郎神你才是个真缺德！老娘就剩这么块落脚地！你是存心的对不对？你存心的！”
细腰脖子一缩：“如今您的庆云殿，正是云虻集散地，那里面就像马蜂窝里嵌了蜘蛛窝，你要是不膈应……”
“别说了！恶心死了！我有密集恐惧症！”西王母立刻连打了几个寒战，慢慢地，颓然地滑坐在地，说得咬牙切齿，“找火正……去地府的嵯峨山上把那个祸水请出来吧……”
王母背后的双成听了“嵯峨”二字，两手不禁一抖，吃食险些落地，好在眼明手快，不动声色地捞了回来。
“额……”细腰登登后退了两步，睁大一双狗眼，颤抖道：“您是说重黎大人？他……这个……当年您好容易把他关回去的……”
西王母冷笑了一声，瞧着细腰的模样，终于有了些报复的快感：“怎么？你家主子吃不消么？我偏要他出来！我住的庆云殿，乃神界坤极，水属阴寒，不找个使火的扛着，怎么克得住它？若不请火正也成，你就等着庆云殿落入帝都，将来开着潜艇去游故宫颐和园！”
细腰呜咽一声，趴在地上垂死状：“可那是地府，嵯峨山啊……”
这时，在一旁的七夕突然道：“老师，我跟细腰一起去吧！嵯峨烈火据说很厉害，我去试试。”
西王母瞟了她一眼，沉吟半晌，转头问道：“双成，七夕跟我修行多长时间了？”
双成恭敬垂首道：“到今日刚好615天。七夕每日在梦球中修行一次，若计算那个修行时间，已经超过15年。”
王母点点头，瞧着眼七夕哼道：“嵯峨山可不比梦球，那地界的邪火可是真的。这只二等残废的小狗儿固然承受不住，你若烤熟了也不过是块寻常的肉！”
“事从紧急，七夕愿意冒个险。”
西王母眼珠子骨碌转了几圈，沉吟着点了点头，又突然福灵心至般果断一击掌：“七夕，拿我的开释令牌去，把火正重黎带上天宫，我再给你三个锦囊，以备路上不时之需。”
“是！”七夕从双成手上接过令牌。
细腰依旧赖在地上哀嚎：“娘娘！七夕更不行了！那个重黎万一对她……”
“怎么不行？”西王母打断它的话，上下打量了七夕一圈，嘿嘿笑道：“我看有门儿！我徒弟身材靓，捯饬捯饬也是个清秀佳人！双成，好好给她准备下行头！”
“是。”双成越发没了表情，整个人钢板似的硬。
“啊……死定了……”细腰抱头。
七夕有些疑惑地望着细腰：“去就去呗！你叫什么？那重黎大人会咬人么？”
细腰从狗爪下露出一只眼睛，不敢吱声。
在王母身旁的双成罕见地抿嘴笑了一下，仿佛木板上刻了一条刀痕：“五百年前，火正重黎保释出山，据说三天内坏了六位上神的姻缘。王母怒其作风不正，将他重新打入嵯峨山关押——此事被称为‘火正桃花事件’。其中最著名的一节，是重黎拐跑了杨戬上神的未婚妻，西海三公主敖嫣嫣。《东方神异报》上说，杨上神为此大为震怒，打掉了重黎大人两颗门牙。”
细腰忍不住嚷道：“他就是个流氓！七夕你要当心！”
双成无声地点头。
西王母则朝着七夕嫣然一笑：“没关系的，都五百年了，火正的两颗门牙早长好了，都能嗑恰恰瓜子的。你们倆准备出发，从归墟入黄泉吧。”
七夕颔首道：“此行老师可还有其他嘱咐？”
王母闻言，面不改色地微微笑了笑。
双成走到七夕身旁，耳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你得进去凌霄殿。”
七夕回去准备行装。双成在树下打点锦囊，看见里面的物什，便顺口问道：“娘娘，那重黎……大人是一等一的祸水，为何还让七夕带这个？”
王母刮了她一眼：“哼！自然是因为杨戬对不住我！”
“二郎真君不是并不认识七夕么？他们俩也没什么……”
“谁看自己都会看不清，杨二郎怎能例外？他二人的牵绊若有若无，谁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西王母很有兴致地梳理了一下自己的银发，笑得十分惬意：“而我呢，你说我最喜欢、最擅长做什么呀？”
双成沉闷的语气丝毫不变：“让神仙小情人们深刻领会‘爱情在时间面前不过是发情’的生活真理。”
西王母格格笑了几声：“我倒很想见识一下情比金坚，可惜好几千年了，这世上能看到的全是欲望奸情，杨花水性。所以当年三公主的事再来一次，也挺好的。”
“七夕她是个实诚孩子。”
“所以才要断了她的傻念头。”西王母点点头，自己都没注意到语气柔和了许多，“当年听到我要杀她，一没逃，二不装，明明白白找过来问我。她有这敞亮的性子，我才格外用了心教她。若她听见了却假装没听见，跟我玩心眼，哼哼……”
双成背对着王母，顺手抓过一个糯米团子，飞快塞进锦囊，然后沉重地拉上了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