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西王母（下） ...
-
西王母知道心思被看穿，虽不愧疚，却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顾左右而言他：“真君，这两日天上那几座老殿抢险，情况不乐观吧？”
“情况是不好。如今十万天兵天将，丧失神力的十有八九，天宫都上不去，于是神庭又紧急征调了异事局的人手，可我这边空了也填不住那边的窟窿。那几座殿恐怕是保不住了，还连累各地天象异常，天朝从南到北，不是冰灾就是雪灾，所以我也着急找娘娘，您那边是否能出点力……”
西王母笑得有些嘲讽：“二郎真君还真是操心的命，如今玉皇都管不了，老君出来主持大局，不过是指望你去堵枪眼，你就不怕把自己折里面么？有能力是好事，可也要懂得保护自己。”
“天道倾颓，累及天下苍生，若杨戬折在坑里便能化解危机，也算值得。娘娘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西王母立刻摇头道：“我也没办法，二郎啊，你看我如今这模样，委屈在这么个丑死人的躯壳里，像是神力充沛的样子么？这些年为了把神庭天宫化入人间，我的神力已经消耗了不少，最近又身中剧毒，还遭遇诛仙台的变故，已经没法维持一个正常的身体了，我也只有在梦里，还能说说话……”
“您为何要跳诛仙台？”
“唉……被人暗算了呗！当时前有诛仙台，后有戮神剑，就那么个当口，你选哪一个？”
“凌霄殿里供奉的戮神剑？怎么会……”
“被那神剑捅后心窝子，盘古大神也挺不住吧？当时千钧一发，我只能跳诛仙台，保住一点元神，勉强叫……不死……”西王母说着，语调中混杂着惨烈的味道。
“您没有看见杀你的人？”
“没有。想来杀我这样的神，必然有一击必杀的把握，不然就是找死，不是么？”
“您今天叫我来，是想找出凶手？”
“没错。给我下毒，背后暗杀我的人，应当是同一个！”西王母微微红了眼，语带幽恨道：“我如今这个样子，剩下的日子屈指可数，但此仇不报，元神必然含恨，到时候，别说尸骨不化，成魔也有可能！你是异事局长，这种事情若不事先避免，有渎职之嫌。”
杨戬有些哑然。
老太太这样级别的上神，要成了魔，半个天朝就毁了，他的确不能坐视不管。
但，您是在欺负我太有社会责任感么？
杨戬苦笑了一下，叹道：“仅凭娘娘的话，要找到凶手那也太难了。”
“哼！你甭跟我演戏！如今天庭就那么五座殿，统共剩下那么几个神仙，蛛丝马迹总是有的，实地调查一下有何难？若我还能上天，找你做什么？”
“是，娘娘英明，杨戬义不容辞。”嗯，还真是不得不去……
“你是真君子，一言九鼎，我信你。”王母终于长吁了口气，“还有，我那个学生，张七夕，你见过了，怎么看？”
杨戬眼皮不禁又跳了一下，按住额角叹息道：“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看……”
“得了吧，她有多特殊，你天眼扫一下就了解了。”
杨戬当即心头中箭：我是扫了一下，可差点没把自己搭进去……
“您的徒弟的确厉害，小小年纪，居然挡住这么些法术。”
西王母眯缝着小眼，望着远方道：“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我教她，自然是跟她有缘，但另一层意思，也是警惕着，实在把不准她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符咒法术对她都没用，居然是个神异绝缘体，这样的人类我从不曾遇见过。”
估计王母和董双成能用的法术都在七夕身上试验过了，于是杨戬干巴巴地点头同意。
西王母抬眼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啧啧摇头：“杨家二郎，你真的不认识她么？”
“不认识。肯定。”
虽然他认女人的脸不在行，但此等妖孽，绝对过目不忘——都要疼死他了，能忘吗？
西王母微微笑了起来：“也好，这样你将来下手也没顾忌。”
“您是说……”
“这样的人，恐怕会大不祥。若将来我死了，七夕又生出什么异象，你要立刻杀了她。”
杨戬望着西王母，对上了她冷漠的眸子。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画面：雪夜窗前，七夕和哮天趴在一起沉睡，一点防备也没有……
杨戬沉默了好一会儿，答道：“好。”
……………………………………………………
青鸟归来，飞跃长空。
杨戬离去的时候，七夕和哮天正好落在梦湖边的草地上。七夕异样地看了他一眼，微微转过头去，没有再言语。
杨戬想，还是等他们自然醒来比较好，免得用了法术再出幺蛾子，于是决定顺着梦河去跟朱子真会合，那头猪如今正在琅家饭铺调查陈天羽的案子。
饭铺里，王老师的雕花门怎么也打不开，因此被贴上了异事局的黄色封条。
琅家但凡喘气的都被挖了出来，全体一夜没睡。琅久琅红和毕方小鸟并排坐在饭铺的板凳上，挨个接受讯问。老朱喜欢这个案子，美食围绕中问得十分认真，不经意间边吃边聊，天还没亮便吃出了大白猪的原形，身材臃肿得小半个饭铺都插不进脚。
虽然心里不忿，但琅久已是多年的良民，司法系统的官差总得顾忌几分，因此左手拉住几欲爆发的老婆，右手按住饿得直扑腾的小毕，基本维持了安定和谐的氛围。
等到杨戬进了门，扫一眼就明白朱子真犯了管不住嘴的老毛病，也不多话，随手祭起捆仙绳，把大白猪绑成了肉粽，团成扎实的大肉团子，一脚踹了出去，力道有些大，撞掉了饭铺的半边门框。
“你三个月的薪水我直接划到饭铺帐上。”杨戬扔下这句话，身体融入了雕花门内。
霉味扑面而来。幽暗的一条石砌通道，一眼望不到头。杨戬大步往前走，不多时，又回到了原点，于是冷笑一声，天眼大开，照见四方。
障眼法褪去，原来这不过是个老旧的大殿，屋顶破了个洞，滴答漏雨，四周墙壁长满苔藓和霉斑，脚下汪着绿藻水。大殿中央一座石床，石床上搁着偌大的昆仑玉棺，四角挂着驻魂幡。
隔着水晶棺材板，杨戬看见西王母的真身躺在玉棺内昏睡。其实她老得不算厉害，四十来岁的面相，美貌尚在，风韵犹存。杨戬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衣袖露出一截手腕，已然全黑，黑色还在向指尖蔓延，手背上形成蜿蜒的纹路。这种黑色，正是陈天羽尸体的颜色。
青色大鸟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杨戬身后，落地化成美丽女子，只是表情呆板，语气也单调沉闷：“王母所言，上神这回可信了？”
杨戬叹了口气，答道：“我只信事实。”
“她的真身已经醒不过来了。”
“她的元神如今歇在张七夕的梦中，那丫头摒绝神异法术，是个不错的避难所。你引我来这里，是要我查看娘娘的中毒情况？或者，这真身要交给我保护？”
“上神果然聪明。”
“你们还真信得过我。”
“遭大难的时候，正人君子比亲朋好友更值得托付。”
“哼……”杨戬的天眼转动着，青绿光芒上下扫描董双成，仿佛给她梳了一遍骨头。
董双成承受不住，化成青鸟的原形，闭目忍受着，动也不动。
“其实我向来以小人的标准鞭策自己。”杨戬勾起唇角，露出诚信的笑容，“不过，娘娘所托，定不辜负！我的确给她找了个去处，但这去处若想安全，只能我知道。”
董双成朝她优雅一鞠躬，回身退了出去。
雕花门内，杨戬对玉棺做了什么，这世上无人能知。反正那天异事局长跟琅久要了个塑料饭盒和塑料袋，沉甸甸地拎在手上不见了踪影。
饭铺门外的桃树上，青色大鸟在望天，什么也没看见。
从此，神异界再也无人见过西王母的真身。
若干年后的某一天，异事局万年没人打扫的鞋柜闹耗子，于是保洁阿姨搬出了足足三百多双臭鞋，还在角落里扫出了一个塑料袋，虽然积满了灰吊，但上面“琅家饭铺“的字样明确可辨，里面还有个沉甸甸的泡沫塑料饭盒。
一个饭盒放了这么多年，里面会变成什么德行，阿姨已经不敢打开看，于是扎紧了塑料袋口，径直扔进了垃圾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