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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巷幽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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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下雪不要钱,但这个冬天的雪多得有点邪乎。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七夕缩着脖子走在路上,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今天心里一直压着陈老师的事,可到了晚上,没来由的却不想回家。
好端端的无辜被人算计,动辄还要自己的性命,唉,她怎么又碰上这种事情?当年就有个圆滚滚的和尚,还有那个狐婆婆。
想害她的人层出不穷,那个能保护她的人却不在了……
七夕不禁擦了擦发酸的眼眶。
回想起早上陈天羽挂在天台栏杆上,如同一只风干的老鼠,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看上去的确惨。七夕想了一天都没想好,是该记恨她,还是可怜她。
雪天走路格外艰难,七夕顺着南运河道,走到四六三大院的门口,仰头望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在路边站了足有一刻钟。大雪铺天盖地,耳边不断传来汽车的轰鸣声,七夕一时间无思无想,只觉一丝阴寒从脚底爬上来,慢慢爬上心头,小口噬咬着心头的肉。
正是探病时间,医院门口大雪天依旧人来人往,白雪落地踩成了黑泥。不知怎么的,七夕仿佛看见一个小姑娘,也是这样的大雪天,赤脚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边走,一边哭,一声一声着叫妈妈……
看不清那孩子是谁,可刹那间七夕眼中滚出泪来,冻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那个场景如此心酸,再看下去她会尖叫!七夕双手不禁抱着脑袋,本能地摇头排斥再想,一时间思绪茫茫,等到她回过神来,已经在215路车上了。
大雪天,往日飞一样的公车慢得好似牛拉。七夕疲惫地靠在车窗旁,有一下没一下地冲玻璃上的冰花呵气,化出一个洞,夜景便从洞里透进些许。然而眼前突然垂下两团扭动的墨字,抓到手里仔细一瞧,是细腰刚不久念过的咒语,还是个温柔咒。
那小黑狗还算不坏,念的咒也并无恶意。七夕唇角勾出些许笑意,想把缠成一团的“温柔”二字抻开,结果那墨字过于单薄,生生在七夕手里断裂,化作两团墨汁,蹭了满手。
“哎……”七夕一声轻呼,举着漆黑的两只手爪,十分无奈地愣了好几秒,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公车一路渐入繁华,看来已经快到中街。窗外大雪如帘幕,绚丽的霓虹灯不如往日看来那么晶莹明亮,反而有种磨砂的朦胧感。在这条沈阳最大的商业步行街上,找个商场把手洗了,应该是最便捷的选择。
步行街路口的车有些堵。七夕贴着玻璃往外看,只觉得冥冥中有根无形的线,牵动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咖啡店前。
那咖啡店名是一串外文,也许是法文,也许是意大利文,七夕路过几次都读不上来。店门口收着折叠的大阳伞,一并几个铁线绕花的椅子和小圆桌,这些东西是夏天用来装文艺范儿的,如今上面积了厚厚一层蓬松白雪,好像撒了白糖霜的蛋糕。
若不是那莫名的牵念,七夕绝不会注意到斜角的那个男人,昏暗灯光下,一身半长黑大衣,肩头撒着些许白雪,黑短发黑手套,端着一杯外带的咖啡,整个人与街市的背景融为一体。
隔着车窗玻璃,七夕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长眉入鬓,挺直的鼻梁,眼帘落下一小块阴影。微微抬头时,七夕才能看见他的眼,目光异常犀利,仿佛只要扫视长街一眼,便洞悉了一切。
多少年后,在七夕的记忆里,那时的场景是黑白的,轮廓线舒朗粗粝,色块对比鲜明,如同一张最质朴的木刻版画。
七夕条件反射一般蹭地跳了起来,跑到车头喊了声:“师傅!让我下车!我要在这里下车!”
“没到站呢!嚷嚷啥呀?坐好了你!”司机顿时有些火大。
“就这儿下!就这儿!”七夕努力瞄着那个身影,仿佛眨眼间他就会消失。
“没两步就到站了!”司机十分闹心。
七夕急中生智,冲他举起两只的手:“墨汁洒了,不下去得蹭你车上!”
司机看见那墨黑的十根指头,仿佛还在往下淌黑水,于是手一激灵,按开了车门。
七夕从公车跳下,不顾一切地穿过车阵,引得车子鸣笛不断,牵连琅红琅久被司机们此起彼伏的问候,又闪过三辆打滑的车,才终于跑到步行街上。
大雪扑面而来,漫天漫地。
车声,人声,店铺里的动感音乐,全都化作静谧的背景。
七夕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汩汩的血流声。
那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那个人,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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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手腕微抖,咖啡杯飞去三米开外的垃圾箱旁,自己找到入口,翻身栽了进去。他摸了摸发梢的冰渣,自觉精神抖擞了许多——于是苦逼的人可以去上工了。
他已经决定,回去就给异事局开大会,以后必须严控东北冬季的罪案发生率。
靠,冻死老子了!
杨戬把衣领竖到最高,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由于异事局工作繁重,环境又恶劣,局长大人通常板着一张死人脸,妇女勿近,吓哭儿童,白瞎了一副好眉眼。
刚要转身离开,却瞥见街口车上蹦下一个穿红棉袄的姑娘,跑得呼哧呼哧地喘,最后终于在街对面的阿迪达斯专卖店前站住。隔着纷乱的雪幕,姑娘傻愣愣地盯着他,大眼睛足有两分钟没眨过。
杨戬微微低头,迅速排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没有问题——从头到脚都是现代装,头发是短的,天眼收起来了,会说话的小二狗也不在跟前,哪里都没有神异界的东西,怎么会如此引人注目?
还注目到流眼泪?
那姑娘终于眨了一下眼,然而也把眼泪给招了出来,她抬手去抹眼泪,又抹了一下,变成了熊猫。
于是杨戬依旧板着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那熊猫脸也没坚持多长时间,又有两条眼泪流下,姑娘抹着抹着,顺利变成了花猫。
杨戬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她,迅速作出观察评估:人类,有灵气,但气息纯正,神力值为零,无害无威胁。
不过那墨汁,是咒字么?
杨戬微微拧起眉头,凝神盯着黑乎乎的线条,隐约感到一股再熟悉不过的二货气息——那是哮天的咒语。
小二狗受伤以后果然战斗力大打折扣,咒语被人扯成这样,白天的侦察任务实在堪忧。
鉴于小二狗领的是陈天羽的案子,那么这姑娘可能与她有不小的牵连。
不过那个小案子,并不是他最关心的事。
这点小事都搞不定,老朱和哮天回去写检讨吧。
杨戬最后瞥了对面的小花猫一眼,转身没入雪夜的幽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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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纷纷,落在七夕的发上,融化成水珠,又冻成了冰碴。
脸冻僵了,眼泪擦不干净,寒风扫过,如同裂开了一般。
七夕觉得,刚才和他的对视,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仿佛如梦初醒般,七夕冲到咖啡店旁的那个角落,然而那里只有蓬松的雪,连个脚印都没有。
但他刚才的确就站在这里,真的是他!
刚才的那个人,头发不是银色,眼神也没那么温柔,若论皮相,梦里郎更像他。
可是,那就是他。
无论外表变化成什么样,那就是他。
七夕的每个细胞仿佛都在叫嚣,手心湿漉漉的都是汗。
老天总爱戏弄人,就在七夕无比灰暗的一天里,末尾给了她一个最明亮的惊喜。
他还活着,就在这个城市里!
七夕咧嘴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手背胡乱蹭着眼睛,嘟囔道:“还以为你是骗我的……你这个坏人……”
不经意间,突然发现咖啡店堆叠的桌椅后面露出一条小巷,细窄的一条雪路,却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七夕想也没多想,侧身挤过那个空档,拔腿追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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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骗”?“坏人”?
这信息量,有些大……
杨戬有些默默然。
虽然多年来,异事局长信奉“恶多不压身”的人生信条,名声也随之沦为了渣,但是刚见面就叫他坏人,也过于一针见血了。
杨戬站在楼顶广告牌的阴影中向下看,那花猫姑娘恰巧从他脚底下跑过——这是在追踪我吗?你有什么企图?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杨戬掏出来一看,老朱发来的短信,寥寥几个要命的字:陈天羽死亡,尸骨不化。
仙家遇劫不渡,死亡是自然现象,但尸骨不化,说明出了幺蛾子。
杨戬望着花猫姑娘的背影,眼神冻成了冰。
这世上太多的妖魔,都喜欢走单纯无辜善良纯洁的路线。而无数的案例证明,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判断,总会阴沟里翻船。
还好,他没有掉以轻心。
杨戬跟着七夕,在楼顶轻巧地跳跃,悄无声息,踏雪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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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街的建筑已经翻修了很多,小巷并不曲折,却很幽长。跑了好一会儿,七夕才看到小巷的出口,横着一段红墙,墙内一株落雪的桃树。
是了,中街的背后是沈阳故宫,此处正对着故宫的后花园。
红墙内,便是凤凰楼的所在。
凤凰楼……
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七夕的步子不由得乱了拍。就在此时,眼前忽然落下一个黑影,迅疾而无声,下一秒,七夕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墙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七夕一声闷哼,疼得眉头打了结,微微抬眼,对上了一双冷酷的眼。
带着薄皮手套的大手貌似无意地贴着她的耳朵撑在墙砖上,卷起微微的寒冷气流,扫乱了七夕的鬓发。
巨大的压力。
然而两人的身体却一丝接触也没有。
杨戬心中微微冷哼了一声:好个遇乱不惊!小姑娘,你果然也不是寻常人。
杨戬凑近她两分,再施加一倍的压力。
“你是谁?名字?”
七夕被问得愣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胸口生疼。
他……不认识自己了……
虽然七夕曾经偷偷许了愿,只要见到他就好,无论怎样都好……但此时此刻,对着那双警惕防范的冰冷眸子,还是禁不住有些心酸。
她咽了口气,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说出话来沙哑得自己都吃惊:“张七……夕……”
杨戬的眼神越发犀利,仿佛要把她看个对穿:“张七夕?陈天羽案的嫌犯?你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跟着我?”
为什么?七夕望着杨戬,一时竟然无从说起。
当然,杨戬也没指望她能说出什么,即便说了,也未必相信。
杨戬是个讲效率的人,来历和原形这种东西,天眼比什么逼供诱供都好使。
七夕愣愣地望着他,只见他额头现出一抹红印,随之红印中间裂开一条缝,墨绿的眼珠从缝隙中缓缓凸出,含着微微荧光,微微转动了一下。
激光扫描么?坏人你什么时候具备这种功能了?
七夕眨巴着大眼,整个过程看得投入。
然而就在绿色眸子对上七夕双眼的一刹那,杨戬的天眼突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同一把尖刀直插脑门,额缝随之瞬间闭合,额头如同灌进了炙热的岩浆。
当年地狱之火的炼烧都不会这么疼痛难忍!
“唔!”巨大的痛楚不期而至,杨戬竟然一时控制不住,身形前倾,猛地向前撞去。
七夕多年的格斗经验,细胞反射格外灵敏,正面有物体撞来,自然是侧身一躲,于是杨戬的头恰恰贴着她的耳畔撞上了墙。
听那声响便知道这下撞得十分的狠,墙砖碎屑撒满了七夕的肩,连脖梗子里都是渣。
然后杨戬踉跄着歪倒了一步,被七夕眼明手快地捞过,非常自然地抱在怀里。
“你怎么了?没事吧?”刚才不该躲的,七夕内疚得不行。
那是很关心的问话。她的呼吸微微吹动他的发梢,春日阳光般的温暖。
也许是额头的剧痛放大了异样的感受,杨戬只觉头皮有些发麻。
与疼痛相比,这种酥麻更让人无法忍受!杨戬奋力撑起身体,连退两步,直到后背贴上了另一堵冰冷的墙,才松了口气。
无比震惊地望着这个貌似无害的人类,杨戬的世界观微微裂了条缝。
好歹,他也是纵横四海八荒两千年的上神!
怎么会这样?也不过是看她一眼,怎么会到如此地步?
如今天道倾覆,邪魔肆虐,神仙们猛走下坡路,果真是江河日下,混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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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囧样子才像你嘛。
七夕瞧着杨戬瞪眼睛吸冷气的衰模样,禁不住咧开嘴,嘿嘿笑了起来。
杨戬有些咬牙切齿。那花猫脸咧成那样,丑爆了有没有?我都没笑你,你居然敢笑我?
“你笑什么?很好笑?”
七夕用力点头,干脆抱着肚子大笑起来,蹲在地上笑,眼角挂着点湿润。
杨戬恼怒地瞪着她,恨得直磨牙。
七夕歪着脑袋轻声问道:“你疼不疼?”
“疼个屁!”杨戬粗声粗气,绝不承认刚才只差没疼死。
“哦……”七夕轻轻吁了口气,望着他笑眯眯,“为什么突然撞墙呢?”
“闭嘴!不许说话!”
足足两分钟,疼痛才有所消解,杨戬挺直死硬派的腰杆,居高临下望着那丫头的小脑瓜,迅速构建起强大的气场:“张七夕,我现在要拘捕你。”
“啊?”七夕仰起头,笑容凝结在脸上,“为什么?”
因为陈天羽死了,你即便不是凶犯也脱不了干系。
当然,鉴于刚才的突发事件,杨戬再不敢小觑她,因此目前不想透露那位的死讯。
转念之中,杨戬目光一转,望着墙上撞出的大坑,十分沉重地答道:“因为你刚才袭击异事局长——没错,就是我。”
“我哪有?是你袭击我的……”七夕被他的无耻震惊得话都说不完整。
“哼,墙都撞出坑了不是么?”这傻模样稍稍挽回了杨戬剧烈受挫的自尊心,一手拉起她的胳膊,手腕微抖,一副冷冰冰的手铐卡在七夕的手腕上,别有深意地说:“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可以保证,异事局也有各种方法让你说实话!”
“唉?但是……”七夕张着嘴,愣愣地望着他。
“你的废话,等到了局里再说!”杨戬拽着手铐大步往前走,拽得七夕直踉跄。
这丫头是个妖孽,所以等会儿技术科解剖完尸体,也不妨给她剖一剖,测试化验一个都不能少。
若不查出你废我天眼的原因,今后我如何睡得安稳?
“可是你……”七夕还是嘟囔。
“我现在没心情。” 杨戬头也不回。
七夕沉默了好几秒,但终究还是诚恳地说道:“你脑门上还插着一小块碎砖头。”
前方的男人终于站住,空出的那只手摸上额头。
“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