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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细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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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七夕特意起了个大早,坐着公交车过一中而不入,径直去了四六三医院看望陈老师。
陈天羽连日来情绪暴躁,芳芳见了她如同撞了鬼,因此能躲就躲,此时陈老师的病床前一个人都没有。干瘦的仙女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回忆这么多年饿了撑撑了饿的种种折腾和挣扎,到如今万般皆空。陈天羽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活得过于长了些。
七夕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老师正睁着大眼望天花板,干巴巴的眼神,瘦巴巴的脸颊,人几乎脱了相。看见是七夕,陈天羽居然强撑着坐了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你来做什么?总不是来探病的吧?”
七夕摇了摇头:“老师说我不再是你的学生,既然不喜欢我,探病不是给你添堵吗?”
陈天羽冷哼一声:“小嘴皮子挺油啊!我就是膈应你!所以你给我滚出去!”
“哎?我巴巴的送上门来,好歹让你出口气我再滚吧!出了气,你也好得快些。”七夕说着,放下书包挂在床尾,大步走到陈天羽床边,拉了张椅子端正坐好,“老师你天天让芳芳对我念咒,可是她学习一向费劲,白瞎了你的好咒术,如今还是你亲自对我念吧,也算一了百了。只不过,你念了这次的咒,不管结果如何,往后可得收手,不然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陈天羽纠着尖利的细眉,用力拍了茶几一把,翻到了茶杯,还好里面没水。
“怎么?来威胁我啊?臭丫头你就欠咒!”
“那你就亲自来!王老师说咒术不需要什么神力,所以就算你生病虚弱着呢,也会有效果的。”七夕说得很诚恳。
陈天羽转了转眼珠子,扯着嘴角反倒笑了:“好啊,那老师就把压箱底的都送你,这可是你要来领罚的,死活都别怨我!”
“可以。”七夕郑重点头,“你念最厉害的,别客气。”
陈天羽连哼三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骨碌爬起来,细脚伶仃地站到地上,双手结印,嘴里配合着大声念出大段咒语。
昨晚王老师教了七夕解咒法,还给她梦河里洗了眼睛。七夕如今能清楚地看见一团团的墨字从她干裂的唇中滚出,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来。就在距离她鼻尖一寸的地方,那些咒字仿佛碰到了透明的罩子,纷纷散落成不成字的部首,但依然扭动着,黏糊糊地贴在七夕身上。
陈天羽一气施了好几个打包的咒语,按理说是头恐龙都该倒下了,可眼前的七夕却好端端地坐在那里,连跟头发丝都没动。
果然邪门!难怪芳芳成不了事,这臭丫头居然百咒不侵,定有什么高人相助!
“陈老师,您可念完咒了?”
“哼,那个什么王回教你避咒法了吧?”
七夕摇了摇头:“不是避咒法,是解咒法,身上挂着咒语会很累,所以要化解。”她正视陈天羽,朗声道,“所以,陈老师,咱们之间的过节,今天就算了了吧,毕竟不过是为了一条秋裤而已。”
只是一条秋裤而已么?陈天羽这几天也在问自己,为什么动这么大的气。
细细想来,并不是秋裤怎么了,而是这丫头犯了自己的大忌。
所谓时尚圈,混的是概念,拼的是权威,靠的是催眠,时尚和美丽本就是两回事。比如真正的权贵夫人,谁敢说她们穿着难看了?她们穿面袋子都是品位!真正的大牌设计师,谁敢说他们设计没品位了?哪怕他们设计出一坨牛粪呢,你都得说那就是时尚!
本来么,美丑只存心念之间,时尚又是没着没落的虚头,从来就没个标准,因此引领潮流的权威绝不可撼动,挑战权威就是砸大家饭碗的行为。
“你一个乡下丫头,哪里懂这些?”陈天羽嘲讽地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七夕还是在笑自己,“你不过是太土鳖了,没被时尚催眠而已……哎,我跟一小丫头置什么气啊……”
陈天羽有些颓然地坐回床边,背对七夕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走吧,以后不要来打扰我。”
“好。”七夕拨开了眼前的咒字,起身告辞,“您好好养病,我走了。”
七夕转身抓过书包,打开房门,却忽觉背心一点刺痛,随后病房里传来“嘭”的一声闷响,七夕身上的墨字如同遭遇了冲击波,支离破碎,四处飞散。
待到她反手捂着背转过身去,床上已经没了人,窗玻璃上一个大圆洞,齐整的边缘像是被激光切割过。陈天羽仿佛遭遇了巨大的吸尘器,经由这个洞口被吸了出去。
七夕紧赶两步跑到窗前,陈老师的人形已经翻滚着飞去了动物园的另一头……
王回老师联合琅家父母以及两家龙王随后赶到,在省图书馆楼顶找到了陈老师,那地方距离医院打车都要二十分钟。
大家都是神异界的,看她那伤势便一目了然——陈天羽被自己的死咒击中,看来趁着七夕背对她的时候下了狠手,不料却反弹在自己身上。
大家很疑惑,七夕更疑惑——她什么也没做不是?
总之,陈老师进了加护病房。
大人们处理善后,七夕被赶回学校念书。欲知后事如何,那得回了家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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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早上的一连串事故,七夕上学必然迟到,于是必然罚站并负责值日打扫卫生。
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大朵的雪花,不多时,地上的积雪就没了脚面。七夕拖着垃圾袋,一步一个雪坑地往前走,路过自行车棚的时候,看见一条细腿溜瘦的黑狗站在围墙的水泥柱上,寒风中傲然挺立,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端的有如雕塑一般。等到她丢完垃圾回来,那狗保持原样,丝毫未动。
好有气派的狗!七夕点点头,冲它竖起大拇指。
那狗斜眼瞥了她一下,狗头继续高昂,狗尾巴尖瑟瑟发抖。
七夕心怀敬佩行注目礼,然后缩了缩肩膀,转身往回走。她现在心里压着事,谁也不想招惹。
“喂!那个妞儿!”
七夕回头。
黑狗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子,很威严地问道:“那个妞,就是说你!你怎么看见我的?”
七夕似笑非笑:“你站这么高,摆的这谱儿,不就是为了让人看见?”
“我站得高是要看得远,好观察,不容易被打扰。你是人类?叫什么名字?”
“张七夕。”
“是你呀?好,我记住你了。”黑狗一副“我记住你是你无上荣耀”的端庄表情。
“谢谢啊……”七夕拖出范伟的腔调,撇了撇嘴转身就走。她在饭铺呆了这些年,各色妖精见多了去了,会说话的狗有什么稀罕?况且自打经历过凤凰楼事件,七夕对狗有童年阴影。
“喂!你等等!”
“干嘛?你不是怕被打扰?”
“我腿冻僵了……你弄我下来……”
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