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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缘分的秋裤 “学生,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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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回到饭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饭铺里来了好几位客人,在那个特别的角落,今天居然坐了一位有点年纪的女士,圆脸小眼睛,有些白胖,玉簪子在脑后挽了个乱糟糟的鬏,紫色及膝羽绒服,穿出了米其林的效果。也许是因为她坐了那个位置,七夕路过时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这会儿敖芳芳已经到了,身穿改良版的红玉兰印花汉服,古色古香的包间里端正跪坐着,面前矮几上一本铜版彩印的时尚杂志,翻得刷刷响。看见七夕迟到,芳芳唇角扬起亮丽的微笑,带出十二分的幸灾乐祸。
今年暑假的时候,散花女仙因为吃了广告里的减肥茶,终于隆重倒下,被送回明海市就医。临走时推荐了一位好姐妹,神异界著名时尚杂志《女仙》的前主编陈天羽。陈老师当年是采蟠桃的仙女,由于被孙猴子无情调戏,因祸得福走上了名人之路。最近陈老师被下属篡了位,从主编位置上刷了下来,心里老大的伤痛,因此特来沈阳郊区散散心。
陈老师可谓一生坎坷。她原是楚王的宫女,当年为了勒出最细的腰,结果饿得升了天。好容易熬了千年敖成个仙,却赶上盛唐风潮,于是丢了束腰的铁甲往死里吃,费老鼻子劲才吃出一副银盆脸,不料时尚又变。可恼现今流行皮包骨,于是只得又往死里饿,还出国磨了腮,整出一个45度角的尖下巴,美瞳烟熏妆,不对称挑染短发,依然是神异界时尚圈的领潮人。
陈老师在业界是响当当的铁齿钢牙女魔头,精力旺盛,作风凌厉,最喜欢严刑峻法。她的花样也不用多举例,反正三个月来七夕尝遍了各种罚,周六晚上正常都是饿肚子。
迟到的七夕干脆被晾在包间外面罚站,琅久搁厨房里瞧见,老大不乐意,拐弯过来塞给闺女两个大肉包。琅红心头窝火,做菜时下手难免重了些,齁得两桌子妖精猛喝大麦茶。
七夕的肚子在唱歌,手里却捧着两个冒热气的大肉包,作为一个正常人类的本能反应,自然是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咬得包子直淌油。
香葱猪肉包吃起来悄无声息,但辐射力强大,七夕没吃上两口,陈老师已经捏着鼻子推门出来,冷眉冷眼的,张口一股杀气:“张七夕,但凡稍讲究点的女人,都不会大庭广众的啃包子!看你那满脸油,啧啧啧……”
陈老师职场打拼多年,带过的喽啰不知几何,就没见过七夕这号的!本来么,小门小户家的女孩儿,也没指望她有多贵族多上流——难道地瓜秧能结出金丝密瓜么?可是,既然张七夕都资质驽钝成这样了,难道就不该苟且一点,畏缩一点,知耻一点?哎,瞧她那股子淡定劲儿,仿佛一只泥坑里的小□□,偏偏蹲出了将军的气魄,看着就让人厌烦!
七夕冲陈老师眨巴了两眼,从容收起包子,背手拎着,一边配合性地低头,配合认错。
看她那模样,仿佛错的倒是自己,陈天羽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七夕道:“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注意穿着。你穿的这叫什么?棉裤吗?怎么这么臃肿?”
七夕顺着她的手指向下望去,咽了口包子,答道:“是毛裤,我穿了两条。”
“毛裤?人家西方人士从不穿毛裤,那是很没有品位的行为……等等,既然穿了毛裤,你是不是还穿了秋裤?你居然穿秋裤?”陈老师的声调突然拔高了两个八度。
七夕咧嘴一笑:“对啊,纯棉的很舒服,我妈新买的。”
“哦……”陈老师捂着脑门摇头,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脱了!不许穿!脱掉!”
七夕愣了一下,问道:“老师你的意思是……脱了毛裤换老棉裤?”
陈老师恨铁不成钢:“作为一个有品位的女人,冬天怎么能穿秋裤?棉裤想都不许想!像我,多冷也只会穿裙子和丝袜,最多穿一条裤子。”
“那多冷啊……今天可下雪呢!”七夕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老师你干嘛这么恨秋裤……”
陈老师几乎要仰天长啸,狠狠吸了口气,才勉强没有爆发出来,平和了些许语调,算是循循善诱:“上星期的《神异报》头条新闻,帝都飞明海市的737客机迫降合肥机场。为什么迫降呢?
因为高空遇险情,被一条巨大的秋裤击中驾驶机舱玻璃!如今,那条白底红蓝碎花大秋裤挂在机头上的图片全世界都在转播,腰围竟然二尺五,真是丢尽了天朝女人的脸,友邦人士笑话死了!”
陈老师目光投向窗外的一片漆黑:“几万米高空,怎么会有秋裤?又是谁的秋裤?普通人类不知道,但是我们神异界都清楚,只有一个人的秋裤会出现在那个高度——”
“谁啊?”七夕趁陈老师慷慨激昂的时候消灭掉第二个包子。
“我知道!”包间里的敖芳芳高高举起手来,陈老师点头示意让她回答。
芳芳整理好汉服,端庄站起来答道:“几万米高空,那就是天庭的高度,因为害怕被人类卫星发现,天庭五年前就搬到明海市去了,天上只剩了凌霄殿和庆云殿几个大殿。如今庆云殿里只有一位女神居住,那就是——西王母。”
陈老师点头叹息,指头微点,让芳芳坐下,一面叹息道:“作为天朝女仙之首,居然穿秋裤,穿秋裤还晾出来,晾出来还被人类拍到,传遍全世界,你知道这是多么丢人的事吗?西王母羞愧难当,昨天已经跳了诛仙台。”
“悲剧啊……”饭铺里的土包子妖精一阵低叹,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只有角落的白胖米其林优哉游哉地喝了口大麦茶。
七夕眨巴大眼睛,嘟囔道:“诛仙……至于吗?一条秋裤而已,又不是没洗……”
“那不只是一条秋裤的问题!”陈老师霍地回头,眼中满是烂泥糊不上墙的恼怒,“那是西王母代表的天朝恶俗积习的曝光!想想华美的女仙罩袍下面,居然是一条碎花秋裤,说不定还套着短丝袜……”说道这里,陈老师一阵颤抖,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天朝的体面就毁在一条秋裤上,王母大人还配统率天朝女神仙么?她还有脸活着?”
话音刚落,墙角突然传出一声轻笑。
陈天羽刷地看过去,只见一张胖脸笑眯眯的,眼睛都没了缝儿,有如刚出锅的东北大馒头,淳厚善良,无毒无害。
七夕挠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头道:“大冬天的,我们这里都冻死人,天上那么高,得多冷啊……西王母扛不住冷,穿秋裤有什么关系?穿老棉裤都应该啊!”
“我说的是时尚!秋裤这种东西,No fashion!决不能容忍!生产秋裤的厂家都该被雷劈!”
“衣服穿在自己身上,起码要能保暖,冻死了还怎么时尚?”
“张七夕,你是在怀疑老师的时尚理念?”陈天羽终于发火了,皱着柳眉讥讽道,“本来还以为,我好歹能把你拔出土坑,没想到你就是一根流水的萝卜,你烂坑里了!”
七夕眼中泛起微微水光,却一步也不再后退,抬头挺胸平视陈天羽,才发现她穿了高跟鞋都没有自己高。
“西王母敢穿秋裤,还敢晾秋裤,说明她也没觉得秋裤很丢人,也没那么担心别人发现。她跳了诛仙台,未必是为了秋裤的事,说不定是诛仙台出了事故。”说完,七夕咬住了下唇,杵在厅里像根木桩。角落里的白胖女士兴致盎然地盯着她看,七夕对上她的目光,也没有避让。
“你土包子还有理了?”陈天羽气得七窍冒烟。多少年来,只有她骂人的份,谁敢这么顶撞她?于是用力冷哼道:“我早就看出来了,论资质,论灵性,论勤奋,你没有一样上得了台面,你不配上我的课,以后我的学生只有芳芳!”
几个妖精食客见这边真的翻脸了,赶紧上来打圆场,不料陈天羽理也不理,只顾叫着敖芳芳,说要立刻就走,去龙宫,这地方一股俗气,呆久了容易染上饭馊味。七夕站在一旁,咬紧了牙,拳头捏得骨节泛白,动也不动,一声不吭。
厨房帘子后头,琅红举着菜刀就要砍出来,被琅久拼命架住:“她瘦得就剩骨头,砍她容易卷刀刃,你好歹换把剁骨刀……”
正闹得不可开交,窗口那位白胖女士悠悠站了起来,腰上游泳圈随之颤了两颤。她径直走到七夕跟前,仔细打量着,又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额发,笑意和蔼地问道:“你喜欢上这课么?”
七夕不出声,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招来陈天羽响亮的一声冷哼。
白胖女士淡淡瞥她一眼,又笑着问七夕:“为什么不喜欢?”
“学不来,理解不了。”
那位女士笑容加深:“那为什么要勉强学?”
“不学的话……爸妈让人看不起。”七夕说得很小声,但厨房帘子随即一阵波动,不一会儿传来琅红带哽的一声:“谁在乎啊?咱家才不稀罕学这个……”
“那你还要不要上这课?”
七夕抬头望了陈天羽一眼,愤怒已经让她的精致妆容发生了扭曲,看上去真挺丑。七夕又回头望了厨房一眼,深吸一口气,清晰地答道:“不上了,我不是上流淑女的料。”
“若教你别的,你可愿意?”
七夕眨巴着大眼,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别的是什么?”
“比如格斗啊……神异之道什么的,你爱学什么教什么。”那女士朝七夕眨了眨细眯小眼,有些俏皮地笑着,看上去脸盘就更圆了。她又对陈天羽笑道,“女仙,既然你不爱教这位学生,她就归我了吧!你教你的,我教我的,各不相干,如何?”
陈天羽冷哼道:“你是谁?这么大口气?这素质的,你教得来么?”
“我是个退休的地仙,姓王,名回。这姑娘我瞧着顺眼得很,眼顺心就顺,自然教得来!”那女士又把小眼笑没了缝儿,拉过小七夕手拍了拍,“学生,咱们这是天注定的缘分吧?都怕冷,今儿我也穿着秋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