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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从田螺到空间站 他终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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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风。
还是那棵树,隐约却熟悉的声音。
小朋友,你该走了……
“你在哪?”七夕已不记得问过多少遍,“你要我去哪?”
你该出发了……
七夕于是有些茫然,四顾望去,却依旧不见那人的影子。
他终究……还是不在了……
每当想到这里,七夕的胸口便憋闷得喘不过气,于是抱膝蹲了下来,仿佛这样才能好过一点。
“七夕……七夕……”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小声音,听得让人烦闷。
别叫我,让我自个呆会儿……
七夕干脆把头埋起来。
“你起来!”这次的声音威严很多,但是她不怕。
张七夕,最不惧的就是所谓的威严。她继续埋头蹲着,努力不去想那个人的模样,这样心里才不会那么疼。
“张七夕!起来!”
这次有人拽她的衣服,脑门上还挨了一下,七夕登时就火大了——梨花树下,这是多么忧伤感性的时刻?就不能让人家好好呆一会儿吗?
七夕一手捞过敲她脑门的玩意儿,顺手咔吧折成两段,腾地站了起来:“喊什么喊!吵死了!”
张七夕同学,愤怒地睁开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地方,数学老师满脸猪肝色,半秃的头顶冒着烟气油光,大冬天的激动成这样,实在不容易。
老莫头的双下巴翕动了两下,露出恐怖片般的笑容:“我有那么吵么?”
七夕立即猛摇头,余光瞥见同桌哀悼的面色。四周响起一片窃笑。
张七夕同学吸了口气,脸上绽放出花季的美好微笑,把腰折的教鞭慢慢送回老师手里,动作十分乖顺。
可惜老师不吃她这套。
对于惯犯,也不用多废话,老莫抬手指向门外:“出去站着!”
七夕从善如流,走去门背后拿了个塑料红盆,走去水房装满水,平稳端好了,门口走廊边乖乖溜直地站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阳市第一中学高二十一班班规第八条:罚站请端一盆水,值日清洁你我他。
七夕端着盆,低头看见自己荡漾的倒影。十七岁少女的脸庞,残留着一点童年的团子肥,但下巴颏已经出来了,挺大的黑眼睛,脸颊两条深刻的红色压印,嘴巴大张,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齐整的小白牙。
七夕咧嘴冲自己笑了笑,笑容跟哭似的。
水盆里的这张脸已经改变了很多,若那人再见,恐怕都认不出自己了吧?
七夕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头扎进盆里,冰水的刺激让她不自禁地打了个激灵。
拔出头脸,用力甩动脑袋,水珠四溅。
爽!这下终于醒了!
老莫头很懂得她的需要,比起暖气烘烤的教室,走廊里明显清冷许多。上课时间,这里空荡而安静,是个不挨冻又能醒觉的好地方。
七夕耸起肩,挂水的脸在两边领口胡乱蹭了几下,从此心下安然。
高二的课业异常繁重,能有几十分钟抛开一切静立思考,也是难得的机缘。
也许是最近被考试折腾惨了,才会在老莫头如此聒噪的环境下,梦到了那时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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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岁那年,凤凰楼大战,经过一番时过境迁的口耳相传,到了七夕这里便成了电影删节版,多年来让她费解不已。
据说当时狼族撤出凤凰楼后,敖清明从浑河龙宫打通了凤凰楼的地宫通道,拽出了狼王和小牙,可是通道太不稳定,没等七夕出来,地宫便塌陷了。
好好的一双儿女,救了一个却折进去另一个,琅久夫妇好似万箭穿心一般,拼了老命杀回故宫,不料却发现那楼就像比萨斜塔一般歪歪着,神庭“有关部门”的人正在组织喝酒的神仙抬楼抢险,底下扒拉出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正是张七夕小朋友。
送医院,进加护病房,病危通知下了五次,七夕整整躺了一个月才醒。
当然,他们说的这些七夕全无记忆。她醒来的那一刻,除了一树白花,什么都想不起来。
当时七夕插着管子,胸中憋闷不已,脑中一片晕眩。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琅爸琅妈冲了进来,抱着她嚎哭的嚎哭,哽咽的哽咽,七夕费力看去,那容颜憔悴得……明显是熬惨了。
“小牙哥……”七夕最先想到的,是小牙胸口的那团嫣红。
“好闺女,这时候还惦记你哥……他没事的啊他没事……”琅红拉着她哭得滂沱,七夕才发现自己的手包着纱布,结实如猪蹄一般。
琅久的情绪控制比较好,说小牙只是胸口划伤,不及要害,不两天就能出院了。七夕这次救了小牙,勇敢是很勇敢,但下次绝不可以这么干。
“爸妈就你这么一个闺女,万一出点啥事的话,我们可咋办……”当时琅久是这么说的。
挺久以后,七夕才体会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悔恨。
据清明哥哥说,就在七夕昏迷的时候,琅家爸妈曾在医院的长椅上,就饲养七夕的问题展开过激烈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后来等到七夕出院,发现家里新盖了一个小隔间。
从那天起,七夕拥有了自己的房间,还有一张软得不像话的小木床。
至于绑架事件,也不知是因为戌神财大气粗,还是狐族上面有人,亦或是“有关部门”过于黑暗腐败,最后竟被处理成了一起豆腐渣工程事故。由于事故责任人是死了好多年的皇太极先生,且已转世投胎了好几轮,因此也无从追究。凤凰楼当晚被神仙们恢复成原样,第二天朝阳初升时,一片太平光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这个粉饰太平的结果,大家不约而同表示认可——好歹凤凰楼是世界遗产,若细追究歪楼的责任,怕是狐狼犬三族全都免不了吃瓜捞!何况当晚三族都有人重伤,却没出人命,算是大致扯平。山高水长,要掐要斗往后有的是时间,不急那一时半刻!
至于那块神狼令,琅侠倒是趁乱扒拉出来了。令牌裂成了两半,唯一功能就是当柴火烧。琅烈琅侠为此痛心不已,绝望中誓与狐犬二族势不两立。琅峫则明显高兴得很,没了神狼令的纠缠又经历过生死劫难,狼王大人格外想得开,伤还没好就尾随小悦去了兴安岭,凭她怎么冷落也不回头,追妻追了七八年,毅力十分惊人,就是不见有什么起色。
当时坊间还流出了一则传闻,说是凤凰楼矗立百年,风霜雨雪不动分毫,怎么那晚就楼歪歪了呢?很可能是有重要的神仙在楼上出了事,镇楼灵气一时紊乱,楼才会歪斜。好巧不巧,那晚的“有关部门”不是别个,正是神庭的特别直属部门——神异事务调查局!
三天后,有人网上发帖,说现场亲见异事局涉神科的人抬出了一具蒙白布的尸首,神异界惊呼好可怕啊好可怕!又过了一星期,传闻中的尸首变成了凤凰楼的若干古董法器,大家于是慨叹真黑暗啊真腐败!再过一星期,赶上牛郎织女各自发表离婚声明,于是凤凰楼的一切迅速被无视,惨淡地消逝在风中……
遗忘也许是件好事,有遗忘才有新生活。
但是七夕的回忆过于清晰,她没法忘。
七夕曾经揣着沉甸甸的心事,忍不住去问小牙,是否记得“那个人”?小牙两眼一摸黑,忧心忡忡地摸摸她脑门,答道:“哪个人?地牢里不就我们几个?妹啊,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不舒服跟哥说啊……”
七夕又问琅爸琅妈,那晚谁帮他们撤退的,老两口异口同声:“当然是你侠叔啊!那晚一刀架在狐狸精脖子上,不知道多厉害……闺女你不记得的事就别去硬想了!出去玩出去玩……”
七夕于是又打电话给黑龙江的琅峫,琅峫说那晚咱不是在夜市被抓的么?还有哪个坏人?不是狐狸就是狗!告诉哥!哥帮你揍他!
一圈问下来,大家一致认定,地宫崩塌的时候七夕肯定被砸了脑袋,不然怎么会记忆错乱?
于是大家看七夕的眼神也同情怜悯起来。
七夕十分无语,便不再追问。
那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手擦去了存在的痕迹,只有七夕的心中留着他微笑的模样。
不该忘,不能忘,不想忘。
最后,不死心的七夕去问清明:“那个人……你记得么?”
当时龙宫里为了敖清明留学的事忙得人仰马翻,清明屋里乱得像垃圾场,正打包袱准备上路,难得还空出时间搭理她。只见他在杂物里拽出半张世界地图,沉默了半晌,才皱眉问道:“小七,你说的那个恩人,名字叫啥?”
“他说他叫杨戬。”
“二郎神杨戬?三只眼的那个?”敖清明手里的地图差点没撕两半。
那坏人哪来的三只眼?七夕果断摇头。
清明吁了口气,寻思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坐下来说道:“那天可能真有异事局的人来了,言语中提到他们局长,你昏迷中听到了,就有了这个印象。没错,肯定是这样!”
“你说的那个二郎神杨戬在哪?我能见到他不?”七夕没想到真有叫这个名字的,忍不住追问。
“你们琅家是精怪,在神异界的地位比人类还低一级,就好比它——” 敖清明顺手从污泥里抠出一只田螺送到七夕跟前,另一只手又直指头顶:“小七,你觉得它能够着飞机不?”
七夕抬头望去,别说什么飞机了,南运河水浑浊得连日光都不可见,于是拨浪鼓似的摇头:“你是说,我就像田螺,那个二郎神就像飞机一样高,所以我够不着?”
敖清明叹了口气,扔开泪流满面的田螺,用力一拍七夕的肩膀,郑重道:“杨戬上神不是飞机,他是国际空间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