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她的树 那人有如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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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0009。
日头温和，瓦蓝的天。
风中一股清甜香。
七夕站在门口，一时有些呆愣。
“坏人，你们说的树在哪？”
杨戬揉着太阳穴，有些无语，半晌才哼道，“小朋友，我也很想问这个问题。”
七夕眨巴大眼睛看看他，又转头朝前方望去：“云啊……这是云……”
杨戬喃喃道：“我认得云，小朋友，我认得……”
白胖的云，一朵朵，一层层，从二人的脚下绵延堆积到天边。
除了云，什么都没有。
七夕咽了口口水，唏嘘道：“这云肥肥的，要是棉花糖该有多好……”
杨戬则一副捶心肝的表情——当年是某人费劲巴拉送他一棵树的，他都不指望那树有多么华盖庄严，稍微挺拔一点也算对得起他了……结果到现场这么一瞧，别说挺拔，歪脖子的都不见一棵！这种棉花糖堆里，叫他如何咽下最后一口气？
好歹也是他的死地，居然搞成这场景！白白胖胖是他的风格吗？卡通片搭他的气质吗？啊？
张七夕，算你狠……
死不瞑目啊……
杨戬捂着一颗流血的囧心，只觉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慢慢跪倒了下去。小七夕顿时变了脸色，上前用力抱紧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粒从他胸口飞出，不禁一声哽咽。
杨戬笑了笑，道：“小朋友，不舍得我么？”
七夕的小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使劲摇了摇，半晌，又点了点头，抽了下鼻子道：“我很难过。”
杨戬轻轻抚过她颈后的碎发：“那就好。”
“啊？”七夕用力抬起头，眨巴大眼睛瞪他。
杨戬露出匪类的神色：“当年你就那么走了，害我生挺了三百年！这回你难过一些，我也稍微平衡点……”
虽然听不明白他说的三百年，但那傲娇的表情很欠揍有没有？七夕干瞪着眼睛，搂他脖子的手慢慢变成了掐，杨戬嘿嘿贼笑，躲着向后倒，结果脚下一空，两人直线坠了下去。
感情这M0009是个坑，动一动就万丈深渊？
太一这家伙，不会又在骗他吧？
他可再经不起折腾了！
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大门凭空消失，耳边又传来一声七夕的惊呼，杨戬还没来得及回身护好她，二人便已落在一个软得不像话的云堆里，坠落的冲力扬起阵阵雪碎，衬着蓝色天幕，纷纷扬扬飞向天际。
云堆中的七夕挣扎着爬起来，随手抓起一把身下的软绵。细细看去，才发现那竟不是云，也不是雪，而是细密的白花瓣。
原来那绵延天边的云朵，竟是这细密白花堆积而成。
“这是什么？”七夕松开手，雪白花瓣随风飞散。
杨戬终于长吁一口气，摊开双臂躺倒望天，喃喃道：“居然是棵梨树。”
“那这是梨花？”七夕四顾望去，只见白花团团簇簇，层层叠叠堆至天穹。她不过落在树冠的一根小枝上，就能在上面打滚了。
这是什么样的树啊，竟然高大成这样？顶天立地说的就是它吧……
七夕正待细问，忽见斜前方的云层扬起大片花雪，一只大梭子冲出花雪阵，空中行云流水地划了个弧，须臾滑至二人跟前。
翠绿竹叶舟，船头微微翘起，船尾立着一位清瘦少年，营养不良的脸色，长相十分乡土。倒插扫帚的发型，嘴唇乌黑，耳环一排，皮衣皮裤皮带，金属扣子流苏……单看那打扮，真该扔下手里的长篙换把张小泉——妥妥的剪刀手小二黑。
只见他长篙轻轻一点，扁舟绕着七夕二人转了个圆润的圈。
少年酷着一张脸，冷声道：“是二郎真君么，您怎么才来？”
杨戬懒散地支起脑袋：“你居然在这里？难得还健在。”
少年哼了一声：“我已经数字化了，想死还没那么容易。”
一旁七夕有些警觉地望着少年，问道：“这个哥哥是谁？”
“别随便叫哥哥，差辈了。”杨戬替她拨弄头上的花瓣，随口道，“他叫阿浮，原先是个船老大，在天河上从事走私工作，后来天庭搬迁，他没了生意，就去参加□□，依旧偷鸡摸狗……”
刚打照面就被杨戬揭老底，阿浮的冷艳顿时挂不住，抱着长篙嚷道:“我那是精忠报国，维护天朝的和谐稳定！小姑娘，我可不走私，那个八月浮槎就是说我的，我其实是个仙……”
杨戬果断掏耳朵，不听他废话：“你就那么喜欢撑船？撑船撑到死？太一给不给你工资？”
“年薪100G个人存储空间，不错吧。”
杨戬嗤笑：“100G够干嘛的？电影片头就撑爆了。”
阿浮人穷志不短地一甩额发：“我不看全息的，我只看21世纪初的2D国产艺术片。”
“也就国产片能把你看成这气质……”杨戬唏嘘，胡乱扒拉两下银色短发，勉强站了起来，“我也没时间跟你闲扯……我家那位要你等我的？”
阿浮笑意盎然地用力点了点头：“她走的时候交代了，说您不会认女人，让我给您领路，要是认错了别个，走错家门多不好……”
“胡扯！她化成1和0我都认得！”杨戬顺手拉过小七夕，有些踉跄地爬上了竹叶舟，“这是她种的树？”
“是啊，我都照顾三百年了。”阿浮轻点长篙，竹叶舟流星般滑过长空，穿过层层白花，一圈圈盘旋着向下驶去，“这树是不是长得很茂盛？”
竹叶舟冲势很猛，绕树三圈，下行何止百丈，杨戬此时才看到云层中露出些许粗壮枝条，可见白花之细密，于是叹气道：“何止茂盛！这树营养过剩，该减肥了。”
话音刚落，云层突然一阵骚动，白花瓣浪潮般涌起，瞬间堵了个漫天漫地。举目四周白茫茫，绕是香气清甜，七夕也觉得快要透不过气来。耳边听见阿浮的大声嚷嚷：“作死了！上神你提什么减肥啊？人家解语哪里肥了？美女树啊，你都快窈窕死了，你君子好逑啊……”
杨戬想起头顶白白胖胖的雪花云，不禁嗤笑一声，“果然好个球……”话音未落，整个云层开始震动，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阿浮顿时抓狂：“上神！你把解语惹哭了！”手中长篙猛点也稳不住竹叶舟，风雨之中人舟一起翻滚着向下坠落。
七夕抓紧船舷，一手捞住杨戬的胳膊。他倒是不重，无奈风雨太大，七夕只觉自己快要被甩出去了，于是当机立断，拿出饭铺养成的狗腿劲儿，大声喊道：“这树叫解语吗？这是树女王吧？怎么能这么美啊！太美就是罪过啊！”
话音刚落，狂风暴雨顿时止住，花旋风也停了一半。
阿浮跪在舟尾，也来不及起身，手舞长篙横插在树枝中，勉强稳住了下坠的竹叶舟。此时他已是透心凉，阿童木的发型浇成了鸡汤里的蘑菇，还挂着一层白碎。阿浮一手捶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嚷道：“解语你想开啊，某位上神他审美有问题，四海八荒都有名的！你那是气质美知道不？有个歌就是唱你的——春风再美也抵不过你的笑，没眼力界的人不会明了！” 嚷道最后，还唱了一嗓子。
杨戬十分无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哼了一小声：“靠……”
此时白花花的云层终于平静下来，天空居然拉出一道壮丽的彩虹，细碎白花夹着水汽，托着小舟一路滑行落了地，又袅袅娜娜地折回去，搔首弄姿向上飞升，空中上演一场清凉花雪戏。
“解语究竟是棵什么树啊？”七夕终于滑下小舟，趴在巨大的树根上喘息，只觉得七窍里都是水和花。
阿浮拨开贴在眼前的头发，哼道：“《神异经》上说，昆仑有树祖，生十万万种叶，开十万万色花，要是种子用血喂了，可以解人意，通人语，所以叫‘树解语’——小姑娘，这种基本常识都不懂，你哪来的？难道……上神你个没良心的！你又娶老婆生娃了？”
“放屁！”一旁的杨戬强撑起来，靠上解语的树干，仿佛靠着一堵木墙，喘了一口才答道：“她是你七姑奶奶的童年版。”
“怎么可能……”阿浮一口咬住自己的拳头，眼珠子在七夕脸上骨碌碌猛转，然后嚎地一声冲上去，扑倒在她肩头，“我的七姑奶奶哟，果然不是寻常人，打小就是这龙驹凤雏的模样……”
七夕正咳呢，冷不丁见他冲过来抱住自己，下意识捞过细胳膊，一个过肩摔甩了出去：“我才九岁！谁是你姑奶奶？”
阿浮躺在地上揉着腰，泪流满面地哼道：“九岁就有这身手，不是我姑奶奶还能是谁？”
杨戬在一旁捂着胸口笑倒，笑得忍不住地咳，咳得光粒悠悠地四处飞。
胸口一点光，明灭难见，人都靠不住树干，软软地倒了下来，伏在树底，半晌没言语。
七夕赶忙靠过去，却突然不敢去碰他，跪在他身边伸出手去，却又慢慢缩了回来，搁在腿上握成了拳。
“真是大限到了么？您可是天界战神啊……”阿浮也不再嬉笑，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悄悄瞧了一眼小七夕，喃喃道，“得亏我‘那个’七姑奶奶走得早……她要是看到您这模样，那得心疼成啥样……”
听见阿浮的嘟囔，杨戬缓缓抬起头来，狠喘了两口气，才点头微笑道：“先走的那个更有福……若不是想到这层，我也挨不过这些年……”
阿浮望着他的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七夕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扶他靠着自己，悄无声息的，乖得异常。杨戬握住她的手，目光放得悠远。望着碧蓝清澄天，银白满花树，细碎花瓣雪样飘落，景象倒是十分纯粹，杨戬于是点点头，缓缓道：“梨也，离也，是这意思么？”
阿浮答道：“解语变梨花相，三百年间也只有今日而已。”
“那就对了，懂我，果然是她的树。”杨戬缓缓闭上眼，心中一片安然。
微风，落花簌簌。
仿佛有人在他耳畔轻声低语，说着悄悄话。
你来了……
我们走吧……
“再等等，就一会儿……”杨戬些许遗憾地笑了笑，低声道：“阿浮，你今天总不是来搞运输的……”
“是……”阿浮横握长篙，竟然走上前来单膝跪地，十分肃穆的神色：“禀真君，各位上神入了太一便相继离世，特派小仙在此处执篙，渡各位最后一程。”
“神仙之死，最怕心愿未了，留着执念就会成魔。如今我已了无牵挂，你可放心。”
“是。”
“解语是她心声凝结所成，于我是个好归宿。”杨戬终于点了点头，长吁一口气，转头看见七夕泪光莹然，不禁加深了笑容：“今天有你送我，够圆满了。小朋友，我要送你个念想。”
七夕不禁呜咽了一声：“我不要念想……你就是念想，你别死！”
“哎，有了这个念想，我们才会再见面么。”
“你骗人！”
“是真的，不信我们拉钩……”
“我相信就是了……拉钩多幼稚！”七夕泪光闪闪，撇嘴扭过头去。
杨戬听了，不禁又是一阵轻笑，认真地牵起她的手，在掌心上放了个小东西。七夕定睛一看，竟然是颗黑色种子，十分不起眼，上面粘着两三个光粒。
光粒融了七夕掌心的血，泛出淡淡绯红色。就那么细小的一粒种子，动一动就会掉，七夕只得轻轻握住，小心得什么似的，可是等到再张开手，种子和光粒都不见了踪影。
“哪去了？丢了吗？”七夕有些急，四下找去，却被杨戬拦住，轻轻搂进怀里，唇印上她的额头。
额头的触感冰凉清冷，七夕不由得微微轻颤，心中却突然一暖。
温存暖意，如同淙淙春水般流入，盘桓不去，直至沉入心底最深处。那温暖带着一丝欣喜，却又让她异常难过。
杨戬手指着七夕的心口，笑道：“别找了，它在这里。”
看着他的笑，七夕突然很想大哭，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从头到尾全不明白。
杨戬终于放下她的手，从此再不看她。
解语树下，杨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跏趺而坐，双手结印，眼睛轻轻阖上。
“阿浮，我走以后，你带她离开。”
“去哪里？”
“随心而行。”
“是！”
阿浮跪在杨戬面前直拜了下去，叩首三次再站起身，手执长篙，口中念念有词，是他念过无数遍的葬神咒。
白花如流水，绕着长篙飘动，宛如风中灵幡。
这样的场景庄严肃穆，仿佛出一点杂音都是亵渎。七夕忍不住痛哭，又生生捂住了嘴，任由眼泪如雨下。她眼睁睁地看着杨戬的胸口黯淡下去，肩头指尖，渐至整个身体，化作银光点点，又消散不见。
那人有如沙漠中的一座城，不论往日多么伟岸巍峨，终究还是风化在无情的岁月中。
断壁残垣，而至残砖片瓦，而至寻常沙粒。
风吹来，沙粒也无影无踪。
此时此刻，满树白花瞬间凋谢，花雪随风，飞扬天际，不论花开时节多么隆重，去时只是一瞬间的事。
谢了白花的解语仿佛脱了一身负累，枝桠虽然片叶不存，但根根傲骨耸立，劲直挺拔，直指苍穹，像极了他。
七夕站在树下，听见簌簌的花雪风声。一瓣梨花拂过眼帘，轻柔如他的亲吻。
风中隐隐传来他的心声。
小朋友，走吧……
你该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她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