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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痴儿女 岂知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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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静影摇波月,寒香映水风。
薛府酒琴轩,灯光萤萤,琴声袅袅,薛颛站在廊下,望着池中莲叶空隙间倒影的盈盈月光,半晌叹了一声,道:“惠皇赐婚,待沁儿及笈之后便封为三皇子妃。”
琴音略顿了顿,又继续畅如流水,薛茵柔柔的声音像是要化入着氤氲夜色里:“三皇子萧飒不受皇宠,沁儿嫁过去正好远离权斗是非,不好么?”
薛颛哼了一声,道:“只要是皇子,哪个逃得了权势之斗。六皇子倒是受宠,只是年纪小,外戚必然专权,莫家与薛家素有嫌隙,日后必然有一场恶斗,二弟司马之职是明升暗降……大皇这番举动不知是何用意……”
他自顾自的说,转身才瞅见薛茵皱了眉头,忙换了话题:“赐婚的事先不要告诉沁儿,免得生什么是非……这几年太纵了她。”
忽然听到脚步声响,明快的一声:“三娘……”一会儿便闪出一个人来,笑吟吟的道:“三娘果然在这里……老爷……”看到薛颛,有些惊讶有些畏惧道。
薛颛看见了她微露了些笑容,转而皱起眉头,说了一声:“我走了。别扰了你娘!”便转身离开。
薛沁没有多去理会他略有异常的态度,只管屈身给薛茵请了个安,便问道:“三娘今日觉得可好?芹妹妹呢?我得了御赐的金马球,正要拿给妹妹玩呢。”
“你妹妹等你半日,已经睡下了”,薛茵慈祥的招了招手道:“过来坐下,为娘听说你今日大闹了皇宫,是怎么回事?”薛沁恭顺地坐到薛茵身侧地小凳子上,便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讲来,讲到击鞠之处不由得神采飞扬,道:“我要是个男子,定能驰骋疆场,扬名立万。”
薛茵笑了笑,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倒是和她母亲有八九分像呢,虽少了那佳人的温婉妩媚。心里轻轻叹道,这孩子虽然孝顺自己,却到现在还只肯唤她三娘,也是想着她的亲娘吧。
薛沁的身世是这个府里公开的秘密,具体细节虽不知晓,但都知道她不是三夫人的亲生女儿,却是丞相年轻时在外惹得风流债,娘亲死后才接进府里由三夫人照看。传言那个女子品貌和三夫人倒是有些相似,有说她是青楼名妓的,有说她是名臣之后,不幸家道中落的,也有说她不过是小家碧玉,偶然邂逅了薛颛的,莫衷一是。初进府时,府里的势利眼原本也不待见这位小主子,全凭三夫人护着才不至于受委屈。
说起三夫人,也是这府里爱嚼舌头的婆子丫头们揣测的对象,她住在府中一处偏僻的小院里,自从生了薛芹后便再也不见薛颛在那里留宿,每日只吃斋念佛,除了偶尔会到酒琴轩抚抚琴外,竟像一个隐形人似的。传言她是薛颛的表妹,青梅竹马,当年薛颛为了娶她几乎闹到天子那儿去了,不过其中情节鲜有人知,服侍先辈老爷们的人不是老死了,便早已遣出府,不知去向了。至于这亲生的女儿,更是件奇事,生下来便没有哭过,只会像猫一样的怪叫,请了半仙来算命,都说是冤孽托生,不可久留,就算活下来也是个痴呆儿。如今长到十一岁,果然和算命先生说得并无二致,除了勉强会说几句话,举止行为却还像个三、四岁的小孩。
这偌大的丞相府,大夫人无所出,只有一个养子薛沐,正妻的位置便让给了出生皇族的二夫人,嫡子身份也自然落在了薛涵、薛淇的身上。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正是薛颛烦恼的原因,皇家向来最重视身份血统,将身份不明又是庶出的女子嫁给堂堂三皇子为正妃,一方面以示对薛家恩宠,另一方面却是对三皇子的鄙薄,可是皇帝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一宿无话。
次日清晨,薛沁起了个大早,等贴身丫环瑾儿进来服侍,便缠上去问道:“瑾儿姐姐,昨日的球赛明明沐哥哥也要上场,怎么不见人影?”
瑾儿慌忙拉着她的手说道:“小姐,可不敢再叫奴婢姐姐了,要是再被宁嬷嬷听见,可不得了呢!”
薛沁一边张开双臂让她为自己系上崭新的翠绿裙子,一边说道:“我只私下里叫你,怕什么?你还没回答我呢!”
“是,小姐,薛沐少爷本来已上了马要去的,但突然又听说大夫人身体不好,来不及请示老爷便又回来了,他们都说就是亲生的儿子也不及沐少爷孝顺呢!”瑾儿笑道。
“是么,”不等瑾儿为她戴上玉石璎珞,薛沁便匆匆往外走去,边道:“我去给大娘请安了。”
“小姐,就是要去看你的沐哥哥,也不用这样着急啊!”瑾儿难得一改与她年纪不符的老成,一幅嘲笑的神情。
“哼,等我回来再揭你的嘴,看你胡说!”边说着身影便越过了黄墙乌瓦,不见了踪影。
瑾儿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轻快背影,深感欣慰,不由得想起初次见到薛沁时的光景。那年她九岁,娘亲因为劳累过度,染疾死了,分派过来伺候刚刚进府的薛沁当粗使丫头,许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她常常偷偷观察薛沁。她还记得那时六岁的薛沁瘦瘦小小,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一抬头,那双忧伤的大眼睛看得人心寒。第一次看见她笑是在清明那天,本来一个人一脸哀伤捧了香炉偷偷出去的,回来时却不见了香炉,手里拿着一只简陋的风筝,甜甜地笑着走进来,还主动帮自己打扫庭院。从那以后,薛沁的笑容便渐渐多了起来,而且她天真可爱,又待人亲切,不拿架子,府里上下没有不喜欢她的……除了二夫人。瑾儿想,她那天该是遇到了薛沐少爷吧。
“好呀,你家小姐不在,又偷懒了不是?”
背后一个声音笑着说,转身一看,是二夫人那里的小桃。
“你想吓死我呀!你来做什么?”瑾儿回过神来,拈了拈适才风吹乱的发鬓,道。
“昨日夫人得了几尾五颜六色的怪鱼养在瓷缸里,今早起来才想起有个御赐的透明的缸子老爷给了你们这儿,所以命我来取。”小桃伶俐的说。
“我们这儿统共没有几件好东西,都叫你们捣鼓光了!”瑾儿叹口气,笑着恼道。
“这都是二夫人的意思,与我们这些下人有什么相干,好姐姐,你快去拿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二夫人的脾气,去迟了又是一顿打骂,姐姐向来疼我,怎么忍心呢?”小桃嬉皮笑脸地把瑾儿往屋里推。
“得,得,就凭你这张巧嘴,你家夫人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打你呢?”瑾儿以便在架子上翻寻,一边道。
听到瑾儿这样说,小桃神情黯淡了下来,道:“哎,姐姐是个明白人,怎么也说这种糊涂话,我倒是羡慕姐姐,主子待人又好,活儿又少,不像我,外面看着是得些宠,里面却不知要担多少心,受多少怕!”
“听你这番话,我去求主子把你调过来可好,我们姐妹一处伴着,”瑾儿说完斜眼瞅瞅了小桃,笑意更浓的继续说道:“……可惜,有些人又舍不得呢!”
小桃一听,急了:“人家跟你说正经的,你却这样取笑!”
瑾儿笑罢,正色道:“那好,我也和你说句正经的,我们这些做奴婢的还是本分些好,不该攀的高枝,就别去攀,不该想的东西就别痴心妄想。”一边说着一边郑重的将缸子递给小桃。
小桃接过,盯着缸子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笑道:“姐姐说的是,对了,这缸子看着奇怪,到底是什么做的?”
“好象叫‘玻璃’,听小姐说还是金毛蓝眼的外国使臣进贡给皇帝的呢。”
却说薛沁兴头头的跑出去,不多时便到了大夫人院里,掀了门帘进去,只见大夫人正歪在躺椅上由丫鬟伺候着吃粥,脸色苍白,一脸憔悴。看见她来,便伸出手去笑着说道:“你这丫头倒来得早,来!”
“大娘今日觉得可好?吃药了没有?听说昨日不舒服,沁儿都没来看您……”薛沁请了安,便拉住她那瘦削的手,在躺椅旁坐下。
“好孩子……我还能怎样,不过拖一日是一日罢了,倒苦了沐儿,竟守了我整夜。”她轻抚着薛沁的手说道。
“是么,我去看看他。”薛沁有些担心地说,正想起身。
“这孩子,急什么,让他多睡会儿吧。你急急忙忙来,一定还没有用早膳吧!”大夫人笑着对薛沁说,露出少有的明媚神色,一面吩咐丫环送早膳来。
“我想着若是老爷肯让你们在一处,我也就没什么好挂心的了。”大夫人叹口气继续说道,“我想,是他的话,不会不允吧!”这后一句却不像是在对薛沁说。
薛沁害羞地低着头,没有言语。
用过早膳,薛沁便迫不及待地往薛沐住处去了,守在一旁的小厮小四见了她,笑着请了安说:“爷还没醒呢。”
薛沁嗯了一声便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看见薛沐并未躺在床上,却是趴在书桌上睡着了,四周堆满了各种古旧的医书。低头看着他熟睡的脸,薛沁噘起嘴皱了皱眉头,多看一刻,眉头就多舒展了一分,终于笑着直起身来,拿了一件长衫为他披上,然后整理起书桌来。
不过一会儿,薛沐便醒了,一个懒腰,披着的长衫滑落了下来,看见薛沁在一旁忙碌,便笑着说:“是你这丫头啊!”
“是啊,你再不醒我就要像上次那样给你画个大花脸了!”薛沁的笑颜将这一屋子的暗淡一扫而光。
“就你淘气,昨日的事我可听说了,你竟然顶了我名字去打马球!”薛沐站起来,也一道整理起医书来。
“谁叫你不去嘛!我闷得慌,涵哥哥也不理我,没等赐宴就不见了踪影。是了,大娘怎么了?”薛沁微嗔道,见薛沐没有说话,又问:“你守了一夜,怎么不在床上睡,倒趴在这里?”
薛沐一阵失神,方笑了笑说:“我本来要睡的,突然想到一个方子,”一面在书桌上翻出一张字来,“喏,在这呢。”
“你呀,无师自通就快成大神医了!走吧,大娘等着你呢!”说着就要把薛沐往门外推。
“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我伺候你换就是了嘛。”薛沁说着捡起地上的长衫。
“痴儿!你这样日后怎么嫁得出去呢?”薛沐边说边要接过长衫。
“你说什么?谁要嫁了!”薛沁红了脸,一生气,把长衫扔在地上,摔门而出。
薛沐不及阻拦,追出去时已不见了她踪影,一旁的小四小心问道:“爷怎么又惹小姐生气了?”
“正是呢,这丫头脾气越来越大了。”
“还不是因为爷的缘故么?”小四颇有些为薛沁打抱不平的意思。
薛沐继续望着那人影消失之处,苦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薛沁气上心来,只管在花园里乱走,突然一个人一把拉住她,抬头一看却是一脸焦急的瑾儿:“小姐,可找着你了,求小姐救救小桃!”
“小桃,谁是小桃?”
“就是常来找我的小桃,我的干妹妹小桃!”瑾儿一边说,一边拉着薛沁往前走。
“哦,那不是二娘房里的丫头吗?怎么了?”
“她摔坏了二夫人要的玻璃缸子,听说夫人气得要把她忘死里打!”瑾儿说着,突然一转身跪了下来:“求小姐说说情,救救她,我们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是从小一处长大,娘去之前,也只有她帮着照顾,就如我亲妹妹一般!”
薛沁急忙停住脚步,俯身将她扶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带我去!”
小桃是否能躲过一劫呢?请看下回。
引用:
1【莲】唐•唐彦谦:新莲映多浦,迢递绿塘东。
静影摇波月,寒香映水风。
金尘飘落蕊,玉露洗残红。
看著余芳少,无人问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