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静月勿思

3、叁

　　在他的记忆中空山并不是开满杏花。
　　记忆中的空山有些干、有些冷，并不适合一株昙花生存。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在这种地方。
　　他只记得那是一个夏夜，月华如洗，周遭的空气却干燥得难受——就好像他习以为常的黑夜即将被一场天外之火烧起来。

　　昙花喜暖喜湿，若不是那一滴冰凉刺骨的血落下来，他也许一生也不会有开花的机会。
　　他为那冰凉刺骨的血动心动情，于是他雪白的花瓣微微颤动着，缓慢地张开、舒展，在夏月之下光洁如玉。

　　妖由情而生。

　　他惊讶于自己花瓣上漆黑如墨的血迹，只是一个晃神，同样漆黑如墨的袂角拂过花蕊，他匆匆只看得清华贵的衣料上暗绘着芙蓉，就此错失了足以遮月的男子的身影。

　　他后来听长于身旁的桃妖说，他一开花就动了情，生了灵性，在最辉煌的时刻成了妖，定是在轮回前积了好几世的福。
　　他还听桃妖说，像他这样的花妖生来便是有仙骨的。

　　“为什么要成仙？”

　　“你想要空山落雨吗？”桃妖的回答淡漠得不带感情：“妖由情生，偏要断情才能成仙。空山的雨，都是那些上仙落下的泪。”

　　他懵懵懂懂，好不容易修成了人形，却无法再进一步。
　　妖由情生，断情成仙。
　　他本是妖，又要如何才能断了情？

　　他在凡间等，等过了朝代更替，却不曾见过那夏夜的玄色芙蓉。
　　他回了空山，六百余年的清净。他差点以为自己快要成仙了。
　　他在空山上画着芙蓉，画作传到山下，千金难求。
　　他差点以为自己快要成仙了，却偏偏等来了那人。

　　“哟，想不到这空山上还住了一只小妖！”
　　那语气轻狂，甚至隐有轻薄。

　　他是在漫长的时光后才悟到：有着一身冰凉刺骨的墨血的人若不无情，岂非妄负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冷？
　　但偏偏最无情的也最懂情、最多情，把情看得最重……也是最轻！

　　更何况……墨未浓生而为魔。
　　魔从欲生。
　　他的一点点爱与恨，很轻易就被看得一清二楚。

　　“小王听父王提起，公子许诺只需见小王一面，公子便会赠小王一幅亲手所成的芙蓉。”

　　明隐迹淡淡地答了句“是。”墨未浓于是笑着向前几步，指骨分明的手毫不客气地从玄色衣袖中伸出来，长眉挑起：“画呢？”
　　明隐迹失笑，倒没有去提醒这咄咄逼人的动作有多么失礼，仿佛早已习惯。
　　他先侧过身将墨未浓让进了屋才道：“鄙舍寒陋，隐迹未料到世子亲临，是以……现下无画可赠。”

　　墨未浓听了此话也不恼，假装没懂话中的浅嘲，大大方方地在屋子里唯一的竹椅上坐下：“无妨，小王坐在这里，候着公子成画便是了。”
　　明隐迹无奈，走至桌前铺开了宣纸。
　　他执笔沾了墨，还未落在宣纸上，就突然撒了手。
　　那支笔摔在砚台上，墨迹满纸都是。

　　墨未浓见此情景皱住了眉，瞥到明隐迹僵着不动，又突兀地笑开：“罢了，是小王来得不是时候，竟挑了个公子不愿作画的时辰。”
　　明隐迹瞪着桌上的纸，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一幅，一股苍凉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墨未浓走到他身边，歪头睨着那张纸好一会儿，竟伸手将它卷起来。

　　“你做甚么？”明隐迹不解的望过去。
　　“小王总不能白走一遭。”墨未浓的眼睛深得见不着光：“这张纸留着，也能算公子的墨宝罢？”

　　明隐迹头疼得闭了眼又睁开，墨未浓却是大笑着迈着步子出了小屋。
　　“世子！”下意识地，明隐迹出声挽留：“隐迹……还有几事请教。”

　　“公子请讲。”
　　这声音从朦胧的春雨里传来，连带着那一抹黑影也模糊不清，好似……根本就只是一场幻觉。
　　“明公子？”

　　“隐迹想知道……世子为何求一幅墨荷？”
　　“哦？”墨未浓在雨中侧过脸。

　　他脸部的轮廓坚毅如刀刻，见不着光的眼睛却载着不可一世的狂。
　　“小王不过想找找……小王的前世罢了。”

　　那头明隐迹却冷笑一声：“你根本未入轮回，又哪来什么前世？”

　　“未入轮回？”墨未浓甚有兴致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拂去衣衫上沾落的杏花，又重新进了屋。
　　他那一双落不进一丝一毫光亮的眼睛里，过于纯粹的黑很是吓人。
　　而现在这双眼睛煞有其事地打量着明隐迹。

　　“明公子看着倒是不眼生。”墨未浓肯定地说到：“想来对于小王的‘前世’的事一定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喽？”

　　“隐迹所知不过冰山一角。”明隐迹离了那张方桌，走到墨未浓跟前站定。
　　他比墨未浓稍矮一点，抬头，空濛的双眸一霎变得如剑锋凌厉。

　　墨未浓听得他冷冰冰的说：“‘墨’是从前魔界大将军的姓氏。”

　　“大将军？”墨未浓一愣：“魔界大将军不应当是只存一个姓罢。”

　　“世子当真一点不记得？”
　　“记得甚么？”

　　明隐迹勾唇一笑，笑容清寒。
　　“不知魔界的大将军知道自己与世子同名，是否该道一声‘三生有幸’？”

　　“魔界……大将军？”墨未浓眼神恍惚了那么一瞬：“人界只一家姓墨，他与墨家有何渊源？”

　　“魔从欲生，同任何人都不会有干系，世子莫不是连这也忘了？”

　　魔从欲生……
　　他好像又看得见一些过往了……

　　那过往同他的眼睛一样深不见底，是算计、是阴谋、是背叛与杀戮、是寂寥与贪婪、是迷惘……与欲望。

　　“魔从欲生，无心无情，无凭无根，你难道认为我会同你一般动情？”
　　那散碎的痛着的画面还算清晰。
　　“小妖，魔界中人最不屑的就是感情。”

　　画面里另一个人的脸色雪白如纸。

　　他记得清晰，那是月下开过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