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静月勿思

4、肆

　　明隐迹撒了谎。

　　一百多年前沉寂的空山之上曾经有过百日热闹的时光。
　　他在那之前确实不够了解那时候的墨未浓。

　　伴仙骨而生的妖资质奇佳，小施法术便能算得凡人一生功成名就或是姻缘情仇。在远远与天界隔开的凡间，凡人更愿意把妖称作仙。因而他六百多年前从尘世里抽身回来时，还有不少凡人为知命数想方设法的寻到了空山。凡人于他如眼中蝼蚁，还不至扰了他心中清净，索性他挥手去了空山的结界，听之任之了。

　　空山。
　　空山有多可怕呢？野兽横行？精怪四窜？

　　空山之后是彻头彻尾的妖界。

　　要并不是都喜欢同人住在一起的。对于那些迫切地想要成仙的妖来说，尘世的七情六欲都是拖累，是以他们一旦修得人形便入了空山之后，硬生生的将开辟出一个妖的世界。
　　彼时明隐迹是妖界的守门人。

　　他流连于凡间与妖界之间，看过太多，却愈发的放不下。
　　六百年了啊……多漫长的等待？他要不要从此转身入了妖界，断了最后那丝执念？

　　他闭上眼睛，记忆又回溯到初具灵识的夏夜里。

　　一千年前的空山。
　　月光如洗。
　　然而他却只记得血液里冰凉刺骨的寒意和那身暗绘芙蓉。
　　叹息在口齿间徘徊，他还是忍不住让那遗恨溢了出来。

　　然后他净手，又点了凡人奉上来的檀香凝了神，终于执起了笔。

　　意在笔先。
　　狼毛在砚边舔足了墨，随他的手臂移动着，雪白的纸显出由侧锋舞出的荷叶。

　　荷叶占了大半的篇幅，润而不湿，硬朗丰腴，好似刚沐过一场六月的雨。

　　他看着荷叶苦笑，然后又迅速的动了手腕。

　　于是在略显厚重的荷叶之后，总算娉娉婷婷的开出一抹如玉芙蓉。花瓣的尖端用浓墨复勾，隐隐透出些清香。

　　明隐迹放下了笔，宣纸上水墨淋漓，洒脱奔放。
　　他修长纤细的手指轻抚摸上那朵白荷，又收回来看了指尖的墨。

　　“莫要动情啊……”
　　声音清冷，不知是说给谁听。

　　他如脱力般软软靠近椅子里。
　　他就这样坐了好几个月，如若步入休眠。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上在一千多年前留下的血液中的气息。
　　为什么他要是妖？
　　为什么妖生来便是拖沓多情？

　　“进来。”明隐迹皱了眉，将垂了几月的手重新放好。

　　门被一名书生推开。
　　“求什么？”他看了一眼来人，就懒于再抬起眼皮。
　　“明公子，小生求……功名。”

　　明隐迹眼里闪了些嘲讽的冷光。

　　“不中。”

　　他冷冷的声音一出，书生立刻惨白了脸。
　　他又笑了一声，那脸上神色意味不明。

　　“你不若就在山下营一家茶楼，再过几年遇上佳人，成了家，佑得几世子孙平平安安，此生也算圆满。”
　　书生唯唯诺诺地答谢，然后又杵在那里不动了。

　　“还不走？”明隐迹不耐烦了，抬头一眼瞪了过去。
　　书生吓得后退一步，眼神却瞟着那方桌子：“小生……想求明公子这幅芙蓉。”

　　书生没有看到那一刹明隐迹的脸血色尽失、几近透明。

　　是天要他离开？
　　心底那般微妙的、不知是因委屈还是什么而产生的痛翻卷上来。
　　他起身一挥袖，施了法术将宣纸托送到书生面前。

　　“拿走！”

　　书生下了山。
　　夜里空山落了雨，他想起当年桃妖说的那些话，冷笑着想不知又是哪位上仙在落泪了。

　　雨一直落到了第二天。
　　杏花开得甚好。
　　六百年的宁静却被一人的脚步打破。

　　“哟，想不到这空山上还住了一只小妖！”
　　“想不到还是一只花妖。”

　　明隐迹知道自己没法离开了。
　　这一身玄色在雨里烧得他万劫不复。

　　他压下心中种种欣喜、挣扎甚至埋怨，瞥了眼来人脚下泛着血腥的淡墨色和那墨色中枯败了的杏花，淡淡地道：“你受伤了。”
　　又紧接着补上一句：“进来吧。”

　　话里莫名其妙的心疼他不知晓，墨未浓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唇角上挑勒出毫不在意的笑，墨未浓大步进了屋，如墨幽深的眼把明隐迹面上藏不住的情认得彻彻底底。

　　他看过那一身玄色。
　　墨未浓究竟是在千年后以一种强硬而不可抗拒的姿态创破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