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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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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执笔沾了墨,还未落在宣纸上,就突然撒了手。
那支笔摔在砚台上,墨迹满纸都是。
墨未浓推门进来便是这副景象。
“出去。”明隐迹头也不抬,甚是不耐的说道。
墨未浓冰冷的眸光在他脸上过了一趟,眉峰轻挑,眼神又转到被浓墨污了的宣纸上,旋即一声轻笑溢出齿间:“我道你隐居此地当是平和恬然,不料也如山下的蝼蚁心性浮躁,或者说妖生来便拖沓多情?”
明隐迹本不欲理他,此刻确实又心烦意乱,全然没了作画的心思,于是淡淡的回了一句:“这墨不够好。”
“你嫌弃这墨不够好?”墨未浓瞥了瞥砚台上搁着的墨条,幽黑的眼底泛起淡薄的触动。
人界九五之尊用的墨,也不知道这只花妖什么时候去拿来的。
墨色厚重,墨香沉敛,然而……确实不够好。
明隐迹横了他一眼。
“这块墨现在虽香,却留不到三百年以后。”
“三百年以后?”墨未浓的语调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冷嘲热讽:“昙花一世只发一次,何须留到三百年后?”
知道被看破了本体,他下垂的手指攥紧了衣袖,表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我不画昙花,这张纸应载的是芙蓉。”
回忆如烟。
屋外静静地响起脚步声。
明隐迹仓皇的从墙上移开眼神。
墙上挂着一张宣纸,宣纸上铺陈着杂乱无章的墨迹。
墨迹斑斑驳驳,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消失。
他敛了思绪,深深吸进一口气。
小院的门并未推开,脚步声在那里止住了。
他的心猛地给吊起来,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但由屋外传进来的却并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小七站在院外,踌躇已久才讷讷开口:“明公子,世子说他不识得来空山的路,他约你到‘不迁’去一次。”
“不迁”即是他前几日去过的茶楼,门匾上的两个笔力遒劲的大字……还是那个人握住他的手一笔一画写下的。
“他不识得路,隐迹也不识得去‘不迁’的路。”
小七在院外苦着脸,他想起离开茶楼前那张邪妄的面容上霸道得叫人无可抗拒的神情,简直快要哭出来:“明公子……”
“我不识得路!”
小七愣得瞠目结舌,他还从未听过明隐迹这般稚气的回答。他曾经掌着“不迁”的爷爷总说明公子性情乖张,而现在掌着茶楼的爹爹又说明公子有时虽脾性怪了些,大体总是温文尔雅的。
难道妖从来都没有一个定数吗?
这片僵持之中,春雨落地的声音尤其让人烦心。
明隐迹从前是喜欢雨天的,在遇见墨未浓之前便喜欢雨天。
然而他还未为自己又想起那个人而恼怒,这片僵持就被低沉的声音打破。
这声音自然不会是他的——他的声音干净,像昙花的花香。
这声音更不可能是小七的——小七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这低沉的声音很熟悉,在百年之前能成功地引起他的怒火又轻而易举的平息,百年后的今日,好似也不例外。
“小王确实不识得来空山的路。”
“世子!你什么时候……”紧随在这声音之后的,还有小七的惊呼。
明隐迹听得这声音,心头一颤,他脱口而出的话含了少许自己也没意识到的委屈:“你如今到忆起来找我了!”
那头沉默了半晌,又轻狂的笑出声:“明公子若要同小王打甚么哑谜,只怕是找错人了。小王这二十几年来最烦的便是那等弯弯绕绕的人。”
“你不识得我!”明隐迹猛地推开门,心中的惊惶多于惊诧。
门外立着一抹寂寥的黑影。
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好像隐隐约约又浮现出百年前的场景。
那日也落着雨。
雨落得撩拨人心,空山的杏花开得也甚好。
他那时已在空山住了六百余年,清净淡雅,几乎厌倦了迈出这院门。
但这六百余年的宁静却被一人的脚步声打破。
他还未推门,就已闻得轻狂的笑声:“哟,想不到这空山上还住了一只小妖!”
他猛地推开门。
门外雨意漫渺,立着一抹寂寥的黑影。
他普一抬头,正撞上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想不到还是一只花妖。”
黑影这话说得意兴盎然,望不透的眼睛里却无半分兴致。
他只觉得这面容生得英气,却又邪妄至极。
他的目光扫过那对斜飞入鬓的长眉,陷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又挣扎着向下,见过挺直的鼻梁和血色的薄唇,然后停在一身暗绘着芙蓉的玄色衣衫上。
他肯定那衣衫上有血。
他肯定来人受了伤。
但这不请自来的“客人”非但没有半点尴尬狼狈,眉目间隐隐还透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小王如何又要识得公子?”
明隐迹稳住了心神,一抬头正撞上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一切都还同当年一样,除了记忆中浓烈的血腥之气,和现在墨未浓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颓然又萧索,末了还透出些少有的疲乏。
“世子自然不该认得隐迹,不过是隐迹……舍不得走出这间院子罢了。”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然而墨未浓却没有追究下去。
小七悄悄地下了山。
从山下望上去,雨中的空山藏在飘渺的轻纱里,杏花犹自开得满目皆是。
再往上,一片白云悠然横卧,也不知那紫烟深处是否常住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