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舞倾城》玄凌墨

4、幽兰公主

　　孟王当真很关心他的小女儿，郁天成一回去，孟王便设宴犒劳他，实则是想询问凤舞公主一路上的情况。郁天成早想好了对词，回答得十分妥帖。
　　宴席上，孟王一瞥之间看到了郁天成腰间悬挂的玲珑玉佩，猛地一惊，杯子差点儿坠地，立马召郁天成进书房谈话。众人皆不解何意，不明缘由的郁天成也不禁心中倏地一惊，只能暗自留意，此去密谈恐非好事。还好此次宴会小海没有跟去，不然倒误了大事。

　　满园各色兰花争奇斗艳，幽幽馨香扑鼻盈袖。不知道的还以为此园建在兰花之谷呢。亭子里一位身着淡紫轻纱裙的秀美少女望着满园兰花不知在痴痴的想着什么。
　　“雅兰，别总是坐在那里了，当心着凉。”
　　少女回过神来，既没有转身也没有答话，仿若无闻一样。
　　“呵，我也不是有心来打扰你，只是，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想来你一定会感兴趣。孟雅兰是孟国遗落民间的公主，如今被封为幽兰公主。”
　　雅兰终于转过身来，疑惑的看着子卿那明亮有神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容带些嘲讽：“哪儿来的什么幽兰公主，我都说了我不是公主，公主已死，我只是一介民女孟雅兰而已。”雅兰突然一慌暗想：难道被揭穿了？忙道：“陛下，我说过了，我不是公主，楚王是我杀的，与任何人无关，你不要冤枉无辜。”
　　子卿又露出那温雅的笑容：“你怎么还不相信我么，如今全国上上下下都知道是我弑父篡位，你还不放心么。”
　　孟雅兰怔怔的盯着他看了几秒说：“你们男人都那么可怕。”
　　子卿收起笑容，淡眉略一紧，叹道：“唉！我们，我和他么？刚刚我的话还未说完，这件事不仅与你，与他也有莫大的关系。二十年前，孟都第一舞娘薛绮兰貌若天仙，能歌善舞，多少风流才俊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后来她去宫中跳过一支幽兰舞，便被留在了宫中。没多久她又从宫里出来了，但整个人都变了许多，很少再抛头露面，整日躲在家里闷闷不乐，后来产下了一名女婴。众人正纷纷议论此事，她们母女便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
　　雅兰终于露出很关心的神情问：“那后来呢？”
　　“我想后来发生的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现在孟国那边热闹非凡，复得爱女，加封公主，孟王下令举国欢庆三日。还有郁天成，公主的救命恩人，马即将成为驸马。”
　　“什么？”雅兰发出了一声惊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娘亲从未跟我提起过。去世前，她只是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有缘你们父女还能相见，无缘就莫要强求了，反惹祸端就不好了。可是直到最后娘还是不肯说父亲是谁。”
　　触动了伤心事，雅兰不仅两眼含泪：“一切都无法挽回了吧。可真真是命运弄人，一年之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真的感觉好累。”
　　“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陪着你的，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子卿，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你不应该对我这么好的。除了这满园兰花，还有那一谷兰花不知怎么样了，剩下的也就没有什么我可以留恋的了。”
　　“雅兰。”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还有从此以后不要再提起他们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了。”一句决绝的话终于被雅兰如此决绝的说出，前世今生他们的情丝已断，雅兰不敢再有任何奢望了，那个人终究是不会再来了，更不可能放下一切来救她了。

　　孟国王宫，同样是兰香满园。
　　“雅兰，这是你妹妹凤舞公主的寝宫，你先将就住在这里，父王一定再为你修建一座最豪华最漂亮的寝宫好不好。”
　　“父王，其实不用那么破费，我看这里就挺好的，不用再为我建造了。呀，这满园兰花可都是珍贵品种啊!凤舞妹妹也很喜欢兰花吗？”
　　“唉！算是吧。你不知道，父王虽有妃嫔无数，但真正喜欢的是你母亲，虽然只有短短数月的相处，但那段日子和那份情意却是刻骨铭心的。”
　　“父王，你没找过母亲吗？”
　　“找过，怎么可能没找过。整个楚国都找遍了，也始终没有你们母女的音信。后来你妹妹凤舞没多久便出生了，于是我把她当作你一样抚养。想到绮兰最善跳舞，最爱兰花。于是我给她院里种满兰花，每年都送她一盆稀有品种作为生日礼物，还请名师教她跳舞。唉！只是没想到绮兰居然没教你跳舞，可真是可惜，年纪大了，记忆日渐衰退，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好想再看一遍幽兰舞，看来也不行了。”
　　“父王，我对不住你。”
　　“怎么了？兰儿，你有什么对不住的，你能与父王相认，原谅父王当年没有保护好你们母子，父王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大喜大悲最是伤神，孟王乐极生悲，不久旧疾复发，重病在榻。小海这公主也不是白当的，倒是日日在榻前照顾她父王，只是每每说起绮兰，小海只能用言语支吾。毕竟当年师父过世后，小海陪郁天成去完成师父的遗愿，到幽兰谷找寻绮兰母女并好好照顾她们时，薛绮兰也已离世，只剩下雅兰一人在谷中每日跳舞解闷，所以小海对薛绮兰是完全没有了解的。
　　此时郁天成倒是高兴得很，孟王因为幽兰公主的原因，竟然如此信任的把国家政务委托于他，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这倒省了他不少的事，他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久病不愈，孟王也自觉已到大限了。这天，小海去看他，他便拉着小海的手说：“兰儿啊，我看郁天成除了心高气傲些，其他方面还是蛮不错的，尤其处理政务上那真是强朕百倍啊。”
　　“父王，你就别再抬举他了。”
　　“别慌，听父王说完。既然你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你又那么喜欢他，那就早点把事结了吧，父王恐怕时日不多了。”
　　“父王，你千万不可这么说，女儿还要侍候父王一辈子呢。”
　　“好好，有你这句话，父王也就无憾了。”

　　郁天成扶着瞬间苍老许多的师父，面露焦急之色：“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为师以尽数将功力传给你了，咳咳。”
　　“不，不！师父，你快将功力收回去，徒儿不要这功力了，徒儿不要了。”
　　“天成，不要难过。为师这点牺牲都是心甘情愿的，你离你的目标更近了，这样不好么？”
　　“不！”
　　“答应师父，一定要遵守诺言。”
　　“嗯，师父，我一定会的，我一会遵守诺言的。”
　　“好，我死后，你把我的遗体带给‘独眼花后’葛小花，她曾放话如果有人杀了我便可以到她那里领取一张藏宝图，我想你应该用得到。”
　　“不，不可能，这我办不到，办不到。”郁天成疯狂地摇着头，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坚强一点，这根本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郁天成，别忘了我交代的一切。”女子已极度虚弱，微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其实，有时候，你跟他真的很像。”
　　“不，师父，我不要了，徒儿什么都不要了，师父你别走！”倏地一下子，郁天成坐起身来。又梦到了，最近几天老是做恶梦，总是梦到自己最不愿意想起的画面，那段回忆是痛彻心扉的，但却注定了永生都无法忘记，那道枷锁将成为心灵上永远无法痊愈的伤痕。那道伤，一触碰就会很痛。郁天成皱着眉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起身下床，站在窗前望着满天繁星点点，心中默念：师父，天成马上就要成功了，天成绝对不会忘记我的诺言。只是葛小花那恶妇，天成至今都未找到她，不管她藏到哪里，天成终有一天会把她找出来，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她竟敢用一张藏宝图换取师父的性命，真是不得好死。

　　整日在幽兰苑呆着，雅兰也是无趣得很。这日天气晴好，在自己行宫里闷了一年多的雅兰趁着心情好出了幽兰苑。
　　从来没有好好看看这个曾花费各代君主许多心血才修缮好的偌大宫殿的孟雅兰今日也是大饱眼福，毕竟孟雅兰从小在深谷中长大，后来跟着郁天成也是东奔西跑，还真没有什么机会静下心来欣赏鬼斧神工的人造美景。
　　正自陶醉间，突然听到有人在说话。雅兰停下脚步，本欲转身离去，但被谈话内容定住了脚。
　　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玉儿姐姐，你说陛下也太痴情了吧，还是娘娘给陛下施了什么法。这陛下就看了一支幽兰舞，就弑父杀君地把她娶为皇后。这都一年了，娘娘喜欢静，陛下就给她建了那么漂亮的一个行宫，白天去看她，晚上又独自回去。各大臣选送的美人，听说陛下连看都没看就都退了回去，还发了怒，说以后都不需要这样做了。你说这陛下怪也不怪。”
　　又一个清脆的声音：“婉儿，你这么一说我倒怀疑，陛下会不会不近女色呀。”
　　“那怎么会呢，陛下对皇后娘娘如此痴情。”
　　“我看也未必。”
　　“这怎么说？”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别告诉别人。”
　　“嗯，姐姐放心。”
　　“我姑姑原先侍奉过先帝你当知道，我曾听她说。原来有个李将军在战争中殉国了，没多久他的夫人也病逝了，只剩下刚一岁女婴萍君由奶娘照顾。文妃见她可怜，自己又不能生育，便把她抱来养着。陛下同她自小在一处玩耍，青梅竹马的，后来关系也甚亲密，众人都以为他们会成良缘。可谁曾想先帝见她长得水灵可人不禁心动，硬要纳她为妃。陛下为此事与先帝大吵过几次，但先帝丝毫不肯退让，最后萍君无奈之下，沉湖自尽了。”
　　“什么，真有此事？”
　　“那当然是真的，从此父子二人也生了嫌隙。所以我猜陛下是怀恨在心，借此机会报复先帝夺爱之恨。”
　　“不会吧，我看陛下绝不是那样的人。”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婉儿，在这宫中你也要小心为是。我是见识过这宫中的阴谋，可千万不能轻信于人。”
　　这些小宫女们也还是年轻不够深沉，一知半解的事说的头头是道，还让旁人听了去。若不是主子们素来温和，她们早不知道干么去了。若是郁天成听了此番谈话又要摇头冷笑了。
　　孟雅兰听了此番谈话，一扫之前的好心情，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变得空空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了一样。她就那样漫无目的的走着。
　　说来也巧，那日她也没遇到什么人，木然的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个石门口。她一抬头，与迎面走来的子卿差点撞了一个满怀。子卿先是一惊然后一喜，他的笑容温煦中更加了几分灿烂。但这个时候雅兰并没有注意到。
　　子卿拉着她边向里走便说：“你终于出来走动了，你能来找我，我可真是高兴，我正要去看你呢，快进来说吧。”
　　“来，你坐好，我刚刚作了一首曲子，你来了正好，我可以用琴谈给你听”。
　　古琴弦拨动，像是在诉说一个美丽的故事，先是欢快热烈，然后愈加激烈，之后平静与沉闷交织，最后转为徵调，越奏越哀，蓦然一声戛然而止，满屋回音一荡，顿时安静下来。但让人的心却莫名地有些失落，那种若有所失的感觉愈加强烈，雅兰连忙开口说话以止住这种悲伤在心底蔓延：“陛下，你最后那一段在弹的时候有点心神不宁，你有什么话想说，就直说吧。”
　　子卿叹了一口气：“好吧，虽然你曾说不想再听到任何有关他、他们的消息了，但我想有些事情，你应该还是想要知道的。”
　　雅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子卿说：“没事，我没事，你说吧，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确实应该关心一下。”
　　“孟王病危，幽兰公主与郁天成明日完婚。”
　　雅兰闭上眼睛，又吸了一口气说：“这样也好，我就不用总牵挂着他们了。子卿，能为我再奏一遍刚才的曲子么，我还想听。”
　　雅乐响起，雅兰从座位上走下来，轻甩罗袖，紧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雅兰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忘掉，她并不在乎，然而时间还是给了她残酷的答案。她在屋中舞得忘情，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岁月，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甚至那不绝于耳的琴声。琴声本应该止了，然而舞蹈未有停止之象，是以琴声也没有停止。直到已经香汗淋漓，筋疲力尽，雅兰才停下来，缓缓走到门前，倚门而立，痴痴地望着门外的春景，那是一片繁华，春之绚烂尽现于此。
　　雅兰却幽幽一叹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了，只有你能真正看懂我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