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轶事日程》JanuarySaturday

7、遇师（三）

　　那人虽似是喝醉了酒，路走的却不慢。沈铭望向身后漆黑一片的树林，心中忐忑不安，生怕那几只狼再跟上来。他亦步亦趋的跟着，却也不敢上前主动搭讪。月由西渐渐偏东时，他已不知不觉跟着那人出了密林，两旁房子越来越熟悉，竟是来到扬州城边上，他不由的踏实下来，心中不住窃喜。沈铭歪着脑袋站在街边看那人不住往城里走，微一犹豫便跟了上去。南方冬夜的风虽没有北方来的刺骨，也着实冻人得很。沈铭好奇心作祟，加之想着他怀中的银两，竟然也不觉得冷，摸了摸通红的鼻头，裹着身上的破布，拖着两条鼻涕，兴高采烈的轻声跟在后面。
　　夜晚的扬州城格外寂静，道路两旁家家户户熄灯而眠，即便是在月光下，路上的身影也并不能分辨的很清楚。沈铭自觉已有些跟踪的本领，还有夜晚的庇护，便大着胆子缩短了两人的距离，那长相怪异的人似也并未察觉，依旧按着自己的步速向前走。沈铭跟着前面的人走了六七条街，才见那人停在街边一处点着油灯的酒馆旁。整个一片商业街难得有一家开着的酒馆，沈铭不禁撇撇嘴，他躲在墙角边偷偷看着那人进了门，不觉就想放弃了，这种地方他是进不去的。沈铭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破衣烂衫，挑着眉头叹了口气，稍感遗憾的准备走人。谁知刚扭过头，便听得里面一声惊吓的大喊，那似醉非醉的怪人竟被里面的伙计推出门外，门随即梆的一声关上了。
　　那人却也不在意，单手拎着个大酒坛，向口中不住倒酒，他边走边喝，歪了两步，一跤坐倒在地上。那人似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索性躺在地上，大口灌酒，待得一坛喝剩了底，他也停住不动了。
　　沈铭哆哆嗦嗦站在角落里勉强又等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赶紧踮着脚过去，心想这次总算是成了。他蹲在地上，一边观察那人反应，一边迅速伸手进他怀中摸索。这次那人倒是没有醒来，只是摸来摸去也只有沈铭第一次碰到的不大不小的细口瓷瓶。那瓷瓶用红布包着的瓶塞塞着，他左右扭了两下，将瓶塞拔开，一股刺鼻的味道登时扑了出来。沈铭赶紧将瓶子塞好，一手捏着鼻子抑制住想打喷嚏的冲动。穿的还不错的样子，居然一个子儿都没有。他满脑子怨念的将瓶子往那人怀中塞去，不料此时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沈铭心道这次惨了，定要被抓去报官。他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只呆呆得看着那人。不料那人却也望着他的眼睛出神，半晌忽然将手举向沈铭脸旁，沈铭被他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却也不敢乱动，身体慢慢向后撤退。
　　那人像是格外恍惚，一手捉住了他不动，另一手停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旁边，却用拇指轻轻划着沈铭的眼角，口中呢喃道：“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说道后面声音哽咽，竟是悲伤不能自已。
　　沈铭原本以为那人要捉住他痛打一番，此时却愣住了。许久没有人对他做过如此亲昵的动作，他看着那人原本漆黑冰冷的眼眸中透出的一丝哀伤，居然也被感染了几分，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特别可怕。他在内心当中小小叹了口气，将瓶子随手放入带着补丁的大口袋当中，转头有些怅然的走了。沈铭走出五六步来，不禁回头看一眼，只见那人孤零零躺在无人的街道上，不知怎地对那人起了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又走几步，一阵大风刮过，沈铭猛地浑身一打激灵，口中啊的叫唤一声，缩头缩脑的跑回了那人身边。

　　午后，一缕阳光透过灰尘照射到街边一所破庙当中。躺在菩萨座后面的少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爬起来，困倦的很。沈铭昨晚跑回那人身边，想将他叫起来，那人却是睡死了，怎么叫都不醒。沈铭只得哀嚎着将他连拉带拽半条街，弄到这一所破庙当中。他伸了伸懒腰，只觉得浑身酸疼，胳膊腿都像是移了位，不禁后悔昨晚多管闲事。他站起身探头向庙门口看去，昨日躺在门口的那人早已不见了。沈铭又后悔一次，心中只感叹自己白忙活了一场，哀怨的踏出庙门向着东南方向去了。
　　虽说昨日他摆脱了那两个地痞壮汉，却对许尚家担心起来。许尚是沈铭半年前到扬州城时认识的朋友，两人都穷的很，许尚比沈铭大了不少，也念过些书，便经常在街边摆摊为别人写写书信，偶尔也去富人家里打短工挣钱。沈铭初来时想不出吃饭的办法，便去捡些别人不要的剩菜剩饭，日子也总是饥一顿饱一顿，许尚自己虽不足，却也经常接济他。一来二去，关系竟十分要好，有时沈铭闯了祸，也躲到他家求救。
　　沈铭在街上随手顺了两个包子，一路忍着肚饿向南行到许尚家门口。他扒着破败的门向门缝里望。院里清净得很，只许尚一人躬身拿着一把斧头，不知在劈些什么，大约是斧头太沉，他每抡起一下身体便跟着前后摆动。沈铭看着好笑，大咧咧的推门进来，朝许尚道：“做什么这么认真，冬天的柴火没有了么？”
　　许尚将大袍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细而洁白的手臂，拭了拭头上的汗，笑道：“反正这桌子也不能用了，不如做劈柴。
　　沈铭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放的竟是许尚家里唯一的书桌，现今已裂成好几块，再不能用了，不禁惊讶道：“把它劈了你以后还用什……”话未说完，沈铭忽地反应过来，转身跑进许尚的屋中。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唯一的毛笔被折成两半，用石头垫着的床板翻倒在一旁。沈铭一看之下，不禁怒从中来，扭头便向外面跑。
　　许尚早知他会如此，跟着后面拦道：“别去找麻烦了，不过丢了几个银两，我这儿却也没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给那几个爷儿。”他冲沈铭笑笑，倒是一脸豁达。“也好在他们来时，我带着我娘去张家看大夫了。”
　　“那盒子你卖钱了？”沈铭虽觉他说的对，却也闷闷不乐，向地上一坐，问道。
　　“我不敢拿去当铺，不过在街上换了些银子。”许尚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极小的碎银，举到沈铭面前，笑道：“看……”
　　“还好不在家，不然还不知会怎样。”沈铭放下心来，耷拉着脑袋接口道。
　　“不过是些地痞流氓，私闯民宅是大罪，他们不敢乱来。”许尚安慰道。
　　沈铭不再说话，低头呆了半晌，忽抬头看着许尚道：“有朝一日，我定要学得一身好功夫，再不被人欺负。”他虽人小，眼神却是坚定无比。
　　许尚愣了一愣，笑着揶揄道：“怎么？还想做武林大侠？”
　　沈铭也笑了，稚嫩的脸上却透出些经历苦难后的成熟。
　　许尚见他如此，话题一转，有些兴奋道：“对了，最近听闻武林堂中招募五到十五岁的少年，赏金每人二百两，我打算去试试。”
　　沈铭奇道：“招这些人做什么？”
　　许尚摇头，“我也奇怪的很，不过说是除赏金外，每月还有五两银子的俸禄。”
　　沈铭歪着头，眼睛转了一转，“给这么些银子，我看多半没什么好事，你还是谨慎些为妙。”
　　许尚想了想，扭头看着母亲的屋子道：“我娘的病不能再拖了，有个机会赚点银子总是好的。”
　　沈铭刚要再说什么，肚中一阵叫唤。许尚回头看过来，两人目光对视，不禁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沈铭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掏出两个包子，随手将一个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