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遇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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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铭在许尚家里待到傍晚才离开，晃晃悠悠的在街上转，心里琢磨着明日搞些什么营生来吃饭。他将双手插入兜中，一手摸着许尚塞给他的碎银和铜板，另一手却摸到了个搪瓷瓶子，不禁心中一动，想起昨晚那怪人看着他悲伤的模样，突发奇想就想回到破庙当中看看。
今晚不见月亮，却是漫天星星。沈铭一路仰着头，走到昨晚所在的破庙门口。里面黑洞洞的，有些瘆人。他犹豫半晌，踏进门去，走了两步，哎呦一声，不知被什么东西一跤绊倒，隐约像是一双人腿。他大着胆子，爬起身抬头看去，只见面前有张模糊诡异的脸，张着眼凝神注视他。虽说这脸昨晚便见过了，沈铭却依旧被吓得半死，脸色苍白的向旁爬过去，离得那人老远，才坐住不动了。
那人眼中似笑非笑，从怀中掏出个火折子点燃。沈铭借着火光望去，只见昨天那怪人双手抱臂，修长的双腿相互交叉，坐靠在寺庙的墙壁一边。庙里有了火光，沈铭便不怎么害怕了，他向前爬了爬，坐直笑嘻嘻道：“原来又是你，你怎地回来啦，也没处可去么？”
那人看向他，出声道：“你既然回来找我，便将我的东西还来。”说着漫不经心的伸出一只手。
沈铭睁着圆眼，看那怪人，忽然玩心大起，摇头道：“我没拿你的东西，你丢了什么？”
那人不答，只看着他。
沈铭将手背到后面，积极走上前来，站在他面前道：“你不信自己来搜嘛。”
那怪人却也不恼，伸出一指，在他背着的手肘处一弹，沈铭右前臂顿觉一麻，手里的瓶子掉落下去，被那只手接住，揣回自己怀中。
沈铭见自己偷东西被发现，也不羞愧，觍着脸笑道：“却被你发现啦，那是什么东西？昨日我一打开差点被它呛死。”
对方将瓶子收好，再不回答，却是看向庙外，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沈铭觉得这人有趣得很，索性原地坐了下来，道：“你不是这里人吧，要么怎地不回家去，却睡在大街上呢。”沈铭看那人没反应，又问道：“你家也离这里很远么？”
那人仍是不理，他便自说自话道：“我家也离这儿远得很呢，我家暖和得很，却不像这里，这样寒冷……”沈铭越说声音越低，后面的话竟再说不下去了。他抽了抽鼻子，换个了高兴点的话题，“不过这里冬天虽冷，夏天可好玩的紧呢，风景又美，街上也热闹得很，你来错时间啦。”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为什么来这儿呢？看你好似会些功夫的样子，我来这儿是为了找个人学武的，当个大侠定是比我现在的日子潇洒得多。不过不当大侠也没关系，能学些功夫就好了，像你这样我已经羡慕的很了。” 沈铭越说越起劲儿，也不知旁边那人已回过头来，盯着他看。
他蹭了蹭鼻子，身体前后一晃一晃道：“人家看你这样长相，想必都害怕的很，也不管你是不是好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但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然肯定不会从狼嘴里救我的命。对了，你饿么？口袋里一分钱没有，今天定是没吃饭吧？”沈铭摸摸口袋里的钱，犹豫片刻，抬起头豪气道：“明日我们去吃好的，账都算我头上。”他看到黑暗中那怪人已回过头来与他对视，也不害怕，自然看着他的眼睛问：“怎样？”
那人略一思索，点头回应道：“好”，虽然面无表情，声音却是低沉温柔的。
沈铭见他答应，更是高兴得一跃而起，将菩萨座后面的稻草都抱到那人身边，分成两堆道：“喏，铺些稻草，就不那么硌啦。我们现在便睡觉吧，明日早起去逛。”说完爬到那人身边将他手里的火折吹灭，和衣躺下来。那怪人看了看躺在他身旁的小身躯，竟也配合的躺在稻草上，合了眼。
沈铭睡到半夜，只觉有刺骨的寒风吹着他，浑身冷得很。他睡眼朦胧的爬起身来，只听得外面狂风大作，呜呜作响。破损的庙门早已吹得大开，风从门外灌进来，穿堂而过。沈铭冻得浑身冰凉，他将稻草往身上裹了一裹，又躺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爬到另一堆稻草上，将那人的一只胳膊拉开，贴近他的身体躺下。
那人早已醒了，抬眼看他。沈铭紧紧挤在他身边，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我实在冷得很，两人抱着暖和些。”他说完也不管对方反应如何，一头扎在那人怀里，睡起觉来。那怪人似是烦躁得很，伸手去拽沈铭的胳膊，拽了两次他却搂得更紧了。那人半是犹豫的妥协下来，将身体躺平，任由他抱着，却也勉强得很。
沈铭躺在那人身旁，觉得了个巨大的暖炉，直烧的草堆上也是热烘烘的。沈铭在梦中满头大汗，热得受不了，天上有好几个太阳，同时照射着他，大地像烤焦了一样，黑乎乎的一片，他每走一步都烫得很，只得快跑起来，谁知地竟然裂开大缝，红色的岩浆喷涌而出，向他铺天盖地的罩了过来。沈铭啊的大叫一声，坐起身。
他睡眼朦胧的看看外面，天已经大亮了，身旁睡着的人也不见了。沈铭茫然的四顾望望，振作精神，站起身喊道：“喂，怪人，你去哪儿啦？我们要上街了啊，再不走没饭吃了啊……”他喊了两遍，见没人答应，挠挠脑袋，踏出庙外。街上人已颇多，商户们也出了摊位，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沈铭兴奋得很，跑到破庙旁一个卖糖人处，自顾自看了起来。
此时还早，摊位处只稀稀拉拉站了两三个小孩儿由父母领着围观，沈铭跑过去凑到近前，大人便都像怕染瘟疫一般，领着孩子走远了。摊主见状，放下手里糖人，上前一把将沈铭推到地上，口中厌恶道：“小叫花子，你走远些，休要误了我的生意。”
沈铭被推在地上，也不恼怒，爬起来就要掏钱给老板看，一抬眼却看见了站在摊位不远处的一人。那人背手站着，面无表情得注视着沈铭，丝毫不理会路人的指指点点。沈铭高兴得笑笑，快速跑过去，站在那人面前道：“我以为你一个人跑到街上去啦，原来却在这里，这便走吧。”那怪人也不答话，兀自走到卖糖人的摊位前，随手拔起一个糖人道：“这个我要了。”
老板见走了个叫花子又来了这么个人，不禁恼怒，又觉这人有些惹不起，便叫嚣道：“五文钱一个，少一文也不干。”那怪人侧头向跟过来的沈铭道：“掏五文钱给他。”沈铭正看得愣神，此时忙哦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在桌上。那老板嫌弃得很，只用袖子垫着手扒拉到抽屉里了事。那怪人看也不看，将糖人递到沈铭面前，道：“走吧。”
沈铭接过糖人，心中感动异常，只觉这怪人不仅不坏，还是个大大的好人。他伸出右手，亲切得牵住那人的手摇了一摇。那怪人左手被牵，浑身一僵，迅速将手撤开，独自向前去。二人刚离开，那做糖人用的桌子登时塌了，糖人哗啦啦碎了一地，沈铭回头奇怪道：“咦？怎地忽然塌了？”回身见同伴已走得远了，忙追上去。
中午十分，扬州城内热闹非凡，二人不知不觉来到城内最大的酒楼前，沈铭见那怪人抬头看着牌匾，内心道若是在此处请客，只怕不仅日后没了盘缠，今天也非被人打一顿不可。他刚要出声阻止，那人却兀自蹬着木梯上楼去了。沈铭见状，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后面。店里的小二迎上前来，看是个小叫花子，刚要赶人，却见他身后站着个身材高大，面容怪异的男子，浑身透着一股瘆人的冷意，只得硬生生忍住，招呼二人上座。
那怪人更不客气，招呼人要了四冷四热八个菜。沈铭面色抑郁，心道完了完了，今日定要在这儿出糗。待得菜上了桌，他却也顾不了那许多，不住向碗里扒菜，吃得满嘴流油。沈铭太久没吃过这样的饭菜，只觉好吃的要将舌头也吞下去。相比之下，那怪人却吃的少了许多，只各个夹了几口就停筷不动了。沈铭埋头吃了一阵，抹抹嘴道：“对了，你来到扬州是要找人吗？还是要找什么地方？我虽说来这儿不久，路却熟得很呢。”
那人坦然道：“我要找武林堂的大牢，你可知在何处？”
沈铭一愣，接口道：“知道是知道，但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啊。你定是刚来扬州城，不知道吧。那武林堂大牢是关押武林中有罪之人的，守卫森严得很。”他想了想，一拍大腿道：“啊，我晓得了，你定是有什么师兄师弟，或是亲戚朋友关在里面是不是？我早看出你是学武之人，你师从哪派啊？师傅是谁？”
沈铭装作大人口气，问来问去。对方也不见怪，答道：“我无派别，也没师傅。”
沈铭哦了一声，点头理解道：“也是啊，你若是有归处的人，也不会流落街头了。不过你要去那里，我带你去就是。”
那怪人又看了他两眼，随口问道：“你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沈铭笑笑道：“我是福建人，从小没爹没娘，人家都叫我小哥儿，你不介意的话也这么叫吧。”
对方不置可否，不再做声。
沈铭又埋头吃了一阵，店小二便坐不住过来收账。
沈铭与店小二大眼瞪小眼，不觉一阵尴尬。他将手伸到破烂的口袋里，将那块碎银和几个铜板尽数放在桌上，也不知够数不够。
小二瞅着桌上的碎银，顿时眉开眼笑，迅速收在手中，恭维两句走了。
沈铭可怜兮兮的扒拉剩下的几个铜板，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站起身跟着怪人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遇师（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