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遇师(二) ...
-
夜幕降临时分,大明寺内的小和尚像往常一样掌了四面固定的几盏油灯,诵读佛经之声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归于平静。寺外树林当中,略有异动,一人从寺中飞奔而来,轻轻落在密林深处,曲子萧已率领一众嵩山弟子等待多时。那人落在曲掌门面前,微微抱拳道:“掌门人,其他门派均已布置妥当,师兄命我特来告知,请掌门人放心。”曲子萧点头道:“有劳了。”那人再不答话,转身隐没于黑暗当中。
大明寺坐落于蜀岗中锋顶上,三面坡缓而一面则靠近悬崖。八大门派各派人四面把守,已把个大明寺围的水泄不通,只等那魔头自投罗网。
夜渐深了,修能大师独自坐于大殿之上,他闭眼默诵佛经,一只手慢慢敲打面前的木鱼,似是安抚众人急躁的心绪。
就在此时,一人悄无声息的站在山门之外,在他面前不远处立着一口两人多高的大钟。那人微一停顿,弯腰拾起一把石子,催动内力向大钟激射而来。大钟登时被撞得激烈震动,左右摇摆不停,那声音宛若洪流,一浪一浪传播开去,响彻山峰。
大殿之中木鱼声一停,钟声又起。本已埋伏好的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待得响了三声过后,曲子萧皱眉道:“大家莫慌,切不可轻举妄动。此举乃是调虎离山之计,万万不要中了那魔头的圈套。”
那声音却不停止,一次比一次更加激烈,仿若无形的压迫感,一次次扑面而来。早有年轻弟子,承受不住,向地打坐用起功来。连续激荡了十次有余,一弟子忽然道:“师傅,那钟声开始是从南边传过来的,怎地现下又像是从东面来的?”曲子萧凝神一听,果然是不同方位。他冷笑一声,说道:“不过小儿计量,留一半人在此处看守,其余人跟我上。”曲子萧带人向南边山门处冲了过去。
不待冲到近前,第三波钟声又起,这次却是从北面来的。林中一阵躁动,曲子萧沉着道:“莫要惊慌,他不过声东击西罢了。我们暂且埋伏此处,他定会现身。”说罢便带领众弟子踢石而坐,练气内功心法。这一波钟声却是诡异无比,忽急忽慢,声音忽大忽小。众人咬牙抵抗,只觉胸闷无比,心脏突突跳个不停。
大殿之上,停了许久的木鱼声又起,修能盘腿坐于垫上,一手转着佛珠,一手有规律的敲打木鱼,发出清脆的叮叮声。木鱼声一出,两种声音立时纠缠在一处,一种洪亮诡绝,气势逼人,另一种则清亮透彻,内蕴深厚。忽的,木鱼声一停,紧接着钟声也停了下来。旁边正捂着耳朵的小和尚诧异道:“祖师傅,怎么停啦?”
修能主持将木槌放置一边,双掌合十,开口道:“施主远道而来,就请现身吧。”声音平平送出大敞的门外。不多时,一人大步流星踏进门来。只见那人身着素袍,浑身上下带着一股肃萧之气。那问话的小和尚好奇的向上看去,看到脸部时不禁吓得啊了一声,躲在修能身后。那人身材高大,给人以英武之感,面部却像是被铲过一般,凹凸不平,眼睛与嘴则像是那凹凸上开的三条口子,乍一看说不出的诡异吓人。
那人走上前来,微一点头,就算行过礼了。
修能大师站起身道:“老衲只在江湖上听闻过一种颇为高深的武功,名为奇形幻影。今日能够亲眼所见,已是极大的幸事。”
那人像是有些惊讶,沉默片刻不得已道:“大师的千里传音我也早有耳闻。”那人初看时像是垂垂暮年,却不想声音低沉悦耳,又似二十多岁的小伙儿。
修能一笑道:“想不到施主如此年龄,竟能打败诸多武林高手,实是不可多得的练武奇才。只是……”他话锋一转道:“今日老衲却不能遂了你的愿。”
那人想了想道:“大师有何条件,尽管提来。”他声音虽年轻,气势却显得成熟老练得多。
修能也是一愣,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请诸位都进来,我们三场之内,比武论输赢。”他满以为对方定会一口答应,谁知那人冷哼一声道:“若是真想比武论输赢,何必叫那么多人来凑热闹。只怕他们进来之后,定会叫我插翅也难飞。”
修能呵呵一笑,和蔼道:“施主敬请放心,老衲虽每天只会念经诵佛,却在江湖上还有那么一点面子,由我作保,相比他们也不会太难为你。”
那人站在原地,又是冷哼一声:“原以为和尚道士一家,不过如此。今日一见大师,我倒有几分相信你,但要我相信他们,却万万不可能。”那气势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修能见他口出狂言,也不生气,笑笑道:“如此说来,你就不怕我给外面的人通风报信么?”语气中已夹了几分威严。
那人反应极快,左手一伸,原本躲在后面不远处的小和尚竟然平平飞入他的手中。小和尚只来得及哎呦叫唤一声,便叫人卡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你若叫人来,我便将他杀了,一命换一命,想必也公平的很。”
修能不料他会忽然出手,皱眉叹气道:“施主杀心太重,血债又多。罢了,你且把他放了,老衲今日便跟你一命换一命罢,说完将袈裟一抖,便要出手。
那人忽道:“慢着!” 他拽着手中人质,后退一步道:“我尊大师德高望重,便与你打个商量。你看如何?”
“施主要打什么商量?”修能顿住,手抓佛珠道。
“今日你将魏同尸首给我,我不仅放了这人,并且与你约定今后不再要八派门徒性命,你看如何?”
修能略一沉吟道:“那不知已死的这许多人,施主如何交代。”
那人哈哈一笑,“大师若是怕今后再抓不到我偿命,我便与你定个约,三年之后的今日我定会亲自到大明寺来谢罪。”
此话一出,修能登时面露喜色,一手在前一鞠道:“贺喜施主,若真如此,那边是替你自身积攒功德了。”
“大师自是答应了,便将我要的东西交出来罢。”对方将手一松,一掌推出,那小和尚平平飞了出去,轻轻摔在地上。
西北郊一片密林当中,一少年独自坐在树干之上,一手抓着野果不断送入嘴里,另一手则插在脏兮兮的口袋之中,浑身缩成一团,不住哆嗦着。这人正是从沈家逃出来的小少爷沈铭。他一路隐姓埋名,流浪至此,已是过了一年半的时间。他既无耍把式卖艺的本事,也不会教人读书写字,只得靠坑蒙拐骗维持生计。平常一人总骗不到多少银两,好不容易巴上了别人,却也惹了不少祸。那二人被他骗到密林之中,其中一人不巧掉入猎人布置的捕猎陷阱中,他才得已逃脱,本以为在其中晃荡几下便可转回城里,却不想迷了路。
他坐在树干上望向天空,想找一找北极星,不巧今日月朗星稀,只得分辨了个大概方位。沈铭只觉再等下去便要冻死在这儿,只得又爬下树来。殊不知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对泛着绿光的眼睛已死死盯住了他。
他在黑暗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只觉浑身僵硬,四肢已冻得麻木。正在此时,不远处火光一闪,沈铭顿时精神一震,奋力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沈铭走到近处在一排半高的灌木丛后停了下来,从缝隙中偷眼向火光的源头望去,只见前面不知怎地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烧着一个大草垛,草垛上似是还有些并未烧尽的衣物碎片。一人躺在草垛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沈铭悄悄从灌木丛后钻了出来,慢慢向草垛靠近,一边看向躺着的那人。那人躺在火光背后,身边放了一大坛酒。他舒了口气,放下心来,大咧咧的坐在草垛边上开始烤火。温暖的火光像是轻轻撩着他冻得僵硬的身体,舒服无比。沈铭坐在火边想着,若是能再烤上一只山鸡或是几个土豆该有多好。他越想越是饥饿难忍,身上又是半毛钱没有,即便到了明日也得忍痛挨饿,再去骗钱才有饭吃。一想到此处,他刚高涨起来的精神头又降了大半。
沈铭耷拉着脑袋,余光瞟到身后不远处躺在地上的人,心中一动。他顾不得许多,用袖子摸了摸鼻涕,四脚着地的慢慢蹭了过去。他借着火光,上下打量,那人穿了一身颜色很素的布衣,料子看着还不错,他暗自估计了一下,将脏兮兮的手悄悄伸到那人胸口,伸出一根手指钻到怀中摸索几下,摸到一个似是瓷器的不大不小的瓶子,顿时内心窃喜。刚准备下手,只见那人胳膊一动,他吓了一跳,登时蹦起来窜出老远。谁知那人只是在地上摸到酒坛,便单手拎着,朝嘴里灌了进去。沈铭撇了撇嘴道,又是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公子哥。待那人将酒坛抛在地上,他又慢慢走了过去,这一次却明目张胆了许多。
沈铭刚走到近前,蹲下身,便被抬起的一只手悄无声息的抓住了脖子。一个低沉悦耳的男声有些懒散道:“说,谁派你来的?”
沈铭一惊之下出了一身冷汗,脖子却被那人掐得越来越紧,说不出话来。他本能伸出双手,用力抠着卡住他的那只大手。那人微一犹豫,将他拉到近前。沈铭初时在暗中看不清楚,此时定睛一看那人面颊,不禁啊的大叫一声,脸色惨白,手脚不住挣扎,似是见了鬼魂一般。
那人张着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手中不停挣动的沈铭,视线却一直停在他的脸上。眼见沈铭喘不过气来,才顺手将他抛出,自己晃晃悠悠坐起身来。沈铭被那人扔出一丈有余,头也不敢回,抬腿便跑,却见灌木丛边,几只绿眼睛死死看着火堆旁的二人。沈铭这一惊之下,登时吓出一身冷汗,慌乱之中数了数,狼竟有八头之多。他哆嗦着回头偷看火旁那人,那人已站了起来,将手边酒坛向火中一抛,便要走人。
沈铭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转身飞快的跑到那人身边,躲在了他的身后。几只灰狼本就等着人害怕了好伺机而上,见沈铭逃跑,便毫不客气的跟了上来。
那人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拽住他外袍不住颤抖的少年,似是很不耐烦,刚想挥手赶他,却见一头灰狼迎面扑了上来。他反应奇速,双手抓住那狼张开的大嘴,一用力,那狼竟被生生撕成了两半。霎时之间,肠肚齐下,血喷了满地。其余几头狼没了嚣张气焰,各自站住不动了。那人再不理会,转身想走,却被沈铭死死抱住,脱身不得。他伸手想去拉,却在碰到沈铭之前,硬生生的停住不动了。
沈铭也不知自己是被吓傻了,还是觉得今日要命丧于此处,抱着那陌生怪人时竟然哽咽出声,鼻涕眼泪齐流。他不知哭了多久,才缓过劲来,松开了紧抱的胳膊,兀自站着抽泣,对那人如何吓退狼群竟是一无所知。那人待他一松手,便当他不存在一般,抬腿就走。
沈铭眼泪模糊的看着那人隐没于黑暗中的背影,突然飞奔着追了上去。